三月初八,离最后期限还有两天。
林晏坐在赵云舟的屋子里,把一张纸铺在桌上,上面写满了数字。
赵云舟坐在对面,捧着一碗热茶,从蒸汽后面看着他。
"你数了多少次了?"赵云舟问。
"第七次。"林晏说。
"每次都一样的数,"赵云舟叹了口气,"数七遍有什么用?"
"有用,"林晏没有抬头,"数第一遍,我找错误。数第二遍,我找遗漏。数第三遍,我找机会。后面四遍……是因为我希望数字会变。"
赵云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是一种无奈又有些欣赏的笑:"你这孩子,说话倒是实诚。"
林晏放下笔,把那张纸推到一边。
数字是这样的:这十一天,卖炭笔共收入三百二十文,扣去成本、赵云舟的抽成和王二牛垫付的材料费,他手里净剩二百四十文。
三两白银是三千文。
二百四十文,还差两千七百六十文。
他把"差额"写了个圆,圈了起来,在旁边标注了"两天"。
这不是还得上的数字。不管怎么算,这不是一个能在两天内靠卖炭笔补平的缺口。
所以问题的本质不是"怎么再赚两千七百六十文",而是"用什么别的方式处理这三两的债"。
林晏想了很久,想出了三条路。
第一条:借钱。借谁的?他在通州没有亲戚,村里的人家本就不宽裕,能借出来的不多。赵云舟……他看了一眼对面的老人,摇摇头,赵云舟自己也不宽裕,昨天他进门的时候,看见桌上还是那张没写完的状子。
第二条:以物抵债。家里的牛,是原来答应抵债的,但那头牛是林大娘耕地的主要工具,没了牛,那半亩菜地怎么耕?虽然是租种的,但租种也要耕,耕不了就没收入,等于把未来也押进去了。
第三条:谈判。
林晏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很久。
谈判,是他原来没有认真想过的方向,因为在他的直觉里,一个十八岁的佃农之子,在欠债人面前没有谈判的资格。
但他不是真正的十八岁佃农之子。他是一个明史博士,他知道刘老爷这种人是怎么想问题的。
他拿起那张写满数字的纸,在"刘老爷"三个字旁边写了一行字:
他要的是钱还是人?
这个问题,他之前没有认真拆开想过。
刘老爷要他做三年长工,开出的换算是三年劳动力抵三两白银。一年一两。但一个普通长工的市价,是多少?
他去问了赵云舟。
"一年一两,给普通长工,大约是这个价。"赵云舟放下茶碗,"但刘老爷的账,不是这么算的。你做了长工,他管吃管住,算进来,你实际到手的比一两少得多。而且这种账,越做越混,你要仔细想清楚。"
林晏点头。
所以刘老爷这笔账,本质不是"三两银子换三年劳力"。本质是:三两银子,换一个可以长期占有的廉价劳动力,外加一个说得出去的道德名义——"是你借我的钱,是你还不上"。
那换一个思路——如果他能给刘老爷另一件他更想要的东西,能不能不还这三两钱?
林晏抬起头,问赵云舟:
"先生,刘老爷这个人,他最看重什么?"
赵云舟想了想,道:"脸面。"
"脸面,"林晏重复了一遍,"比钱更重要?"
"钱他不缺,"赵云舟说,"他缺的是在村里说得上话、走出去让人高看一眼的那种体面。他有几百亩地,但他是白丁,没有功名,县里的老爷见了他,他得弓着腰。"
林晏在纸上把"脸面"两个字圈了起来。
他想到了一件事。
第二天,林晏去找了王二牛。
"二牛,你会写字吗?"
"会几个,"王二牛挠头,"不多,就认得些寻常的字。"
"够了,"林晏把他拉进屋,"我来教你做一件事。"
他拿出一张纸,在上面画了一个样式:
横框,里面写字,外侧雕了花边,看起来像一块牌匾的草稿。
"你爹那儿,有没有认识做木工的?"
"有,东街老郑,给人做家具的,"王二牛凑过来看那张图,"你想做这个?"
"借老郑的工具,做一块木牌,"林晏说,"大约这么大。"他比划了个尺寸,大约一尺宽、两尺长,"然后请赵先生用最好的字体,在上面写四个字。"
"写什么字?"
林晏停顿了一下,然后开口——
"乐善好施。"
王二牛皱眉:"……就这四个字?"
"不只是这四个字,"林晏拿起炭笔,在纸上继续写,"下面还要有落款:'顺天府通州沙河村,德望刘公,乐善济困,通州百姓感恩敬立',然后写上期。"
王二牛盯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抬起头,眼神里闪出一点懂了的光:
"……你是要送给刘老爷?"
"对。"
"这……这他会信吗?"
林晏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怀里:"他不用信。他需要的不是真的相信这块牌子里写的话,他需要的是,有这么一块牌子挂在他家门口,让过路的人看见。"
王二牛嘴里反复念了几遍"乐善好施",那张国字脸上的神情在"佩服"和"觉得他坏透了"之间来回变换,最后定格成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表情:
"晏哥儿,你这脑子……"
"是夸我还是骂我?"
"……都有一点。"
那块木牌,林晏自己去老郑铺子里做的。
老郑是个手艺人,五十多岁,满手茧子,话不多,林晏说了要做什么,他掂了掂那块木料,点点头就开了,要价二十文。
赵云舟的字是白写的,他听林晏说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执笔,一笔一划,把那四个字写得端庄漂亮。
写完,他在旁边落了款,然后把笔放下,没有立刻说话。
林晏等着他。
"你知道这种事,不是第一次有人做吧,"赵云舟最后说,"给人立牌坊,古已有之。"
"我知道。"
"只是……"赵云舟看了他一眼,"你这个法子,不全是奉承他。你是在给他一个台阶,让他能下来,还能好看。"
"是。"
"他是个要脸的人,他大概率会接。"赵云舟顿了顿,"但这也意味着,他以后在村里说话,多少要顾及这块牌子。谁见了他,都会想到这四个字。——你是有意的?"
林晏没有说是,也没有说不是,只是站起来行了个礼,道:
"先生,等我把事情办妥,来跟您汇报。"
赵云舟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,往茶碗里续了热水,轻轻哼了一声,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:
"这孩子,不像十八岁。"
三月初九,距期限最后一天,林晏登门拜访了刘老爷。
刘老爷是个五十岁出头的胖子,脸圆,眼小,嘴边留着一撮短须,穿着一件颇为讲究的棉袍,往那张太师椅上一坐,自有一股地主老财的气场。
林晏进门的时候,他正在拨弄一串核桃,抬眼看了林晏一眼,核桃就停下来了。
"林家的?"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威压。
"正是晚辈。"林晏行了一礼,"今登门,一是拜谢刘老爷这些子的宽限,二是来……"他停顿了一下,"还钱。"
刘老爷核桃又动了:"还钱?你哪来的钱?"
"这是晚辈这些子做些小买卖攒下的,"林晏把那二百四十文铜钱放到桌上,"共二百四十文。余下的……"他抬头,"晚辈还差不少,但晚辈想请刘老爷通融一事。"
刘老爷把那叠铜钱扫了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动:二百四十文,离三两差了一大截,他知道这小子还不上。
他等着林晏求饶。
但林晏没有求饶。他从怀里取出那块木牌——不是最终成品,是一张绘制好的草图,画的是木牌的样式和文字——平平放在桌上:
"刘老爷,晚辈这几在城里走动,听见不少人提起,老爷这些年待邻里宽厚,去年大雪,老爷开仓借粮,村里不少人家都受了恩惠。晚辈想着,这样的善举,不该埋没了,故而斗胆,请了赵先生的字,做了这么一块牌,想请老爷允准,立在府门前。"
刘老爷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。
"乐善好施"四个字,是赵云舟写的,字体端正大方,即便只是草图,也能看出那字的分量。下面的落款:"通州百姓感恩敬立"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刘老爷放下核桃,拿起那张纸,翻来覆去看。
林晏静静等着,什么话都没有多说。
"……这是你自己的主意?"刘老爷问。
"是晚辈的主意,"林晏说,"老爷若是不喜欢,晚辈收回便是。"
"谁说不喜欢。"刘老爷把那张纸放下,重新拿起核桃,拨了两下,"只是……"他顿了顿,"这钱,你还差多少?"
"还差两千七百六十文,"林晏诚实道,"晚辈做生意,已有起色,月内可还至一两,余下的……晚辈想请老爷再宽限两月。"
刘老爷把核桃放下,看着他,那双小眼睛里闪着一种老练的精光。
这不是个大钱,三两,对刘老爷来说就是个零头,他不缺这三两。他当初提出三年长工,也不全是为了钱,更多是那个"有人欠我、我可以开口的"掌控感。
但这块牌子……
他在心里把"乐善好施"这四个字念了一遍。赵云舟的字,大家都认识,赵秀才的字,在通州是有名的。这块牌子挂出去,县里的人路过,都要看见。
"两月,"刘老爷开口,"两月内,还清余下的两千七百六十文,一文不少。"
"是。"
"牌子,"他低下头,把那张草图又看了看,"你说请赵秀才写的字?"
"是,赵先生的字。"
"赵秀才……"刘老爷轻轻哼了一声,嘴角动了动,像是压着什么东西,"好。那就这样。"
林晏站起来,再次行礼,道:
"晚辈谢过老爷宽宏。"
刘老爷没说话,只是摆了摆手,意思是出去吧。
林晏退出那扇大门,走到外面,闭上眼睛,深深呼出一口气。
他把那二百四十文重新收入怀中——刘老爷本没有要他当场把这钱留下,那更说明那点钱在刘老爷眼里算不上什么。
但他赢了这一局。
不是靠钱,是靠一块木牌,和一个人的虚荣心。
他抬起头,通州城的天空正是午后最亮的时候,云淡风轻,远处有鸦雀掠过屋脊,叫了一声,飞走了。
林晏往前走。
两个月,他要把剩下的两千七百六十文还清,还要把蜂窝煤的事推进。还有那块牌子要真的做出来,得在刘老爷门口挂起来,让他看见"乐善好施"四个字,就想起通州人都看过这块牌——这是林晏给自己的保险,以后若刘老爷再为难他,名声上就会有一点点的顾忌。
很小的顾忌,但有,比没有好。
他在大明站稳一步的方式,不是靠拳头,不是靠银子,而是靠比对方多想两步。
这是他唯一的武器,他要把它用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