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晏醒来的第一件事,是闻到了屎味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真实实的、混合着霉草和牲口粪便的、大明正德元年乡下农家的清晨气息。
他躺在一张木板床上,床板凹凸不平,有一木楔子顶着他的腰。屋顶是黑黢黢的茅草,几缕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把空气里飘着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。右边的土墙上挂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棉袄,左边的破木柜上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,碗里结着昨晚剩下的米汤,已经泛了酸味。
林晏盯着那碗米汤看了大约两分钟,彻底确认了一件事:
他不在北京了。
更准确地说,他应该在北京,但不是那个有地铁、有外卖、有他那间乱得像垃圾场的博士宿舍的北京。
他在一个叫北直隶顺天府通州的地方,这个地方后来也叫北京,但现在是正德元年,公元1506年。
"……"
林晏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他是历史系的,专攻明史,博士论文的题目是《正德年间北直隶地区土地兼并与流民问题研究》。写这篇论文,他查阅了将近三百本史料,背下了将近六十张表格,还专门跑去通州实地考察过两次。
他对这个时代了解得透透的。
但"了解"和"在里面活着",是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就好比你可以把《泰坦尼克号》的每一个镜头讲得一清二楚,但你真要站在那条船上,依然会被淹死。
林晏睁开眼睛,开始系统地梳理从原身那里继承来的记忆。
原身也叫林晏,今年十八岁,沙河村佃农之子。父亲林大山半个月前因病去世,留下了三两又五百文的债务——其中三两是借地主刘老爷的,五百文是向邻居东家借的棺材本。母亲林大娘,四十岁,持家务,现在还在隔壁屋子里睡着。
家里的全部家当:半亩菜地(租种的,不是自己的),一头老黄牛(抵了债剩下的),一口铁锅,两床棉被,还有这张要散架的木板床。
债务三两。
林晏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三两白银,放在正德年间,相当于一个普通农民一年多的纯收入。对刚刚死了顶梁柱、家无余粮的原身来说,这三两白银就是压在棺材板上的一块巨石。
刘老爷已经叫人传了话,说宽限到三月初十。
今天是二月二十七。
还有十三天。
"行。"林晏轻声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原身的乡间口音,"比我博士开题的时候情况好多了。那回我连题目都没有,现在至少知道问题在哪儿。"
他翻身坐起来,立刻感到一阵头晕——原身这具身体,因为长期吃不好喝不好,加上前段时间照顾父亲、哭了几场,虚得像张纸。林晏扶着床沿等头晕过去,然后开始打量这间屋子。
总面积大概不超过十五平方米。一张床,一口柜,一张歪桌,两把没靠背的木凳。桌上有一本翻得书角卷曲的《百家姓》,是原身识字用的,旁边压着半截木炭——原身平时用来在地上练字。
林晏拿起那半截木炭,在手里捏了捍。
木炭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把木炭放下,快步走到破木柜前,蹲下来,把柜子底层翻了个遍。
找到了:一罐子草木灰,原本是用来肥地的。
他坐回床沿,把木炭和草木灰都放到桌上,两眼微微发亮。
不是要做什么大事。是因为他刚刚想起来,现代所谓的"素描炭笔",说白了就是用木炭加胶脂压制的东西,而更早期的炭笔,甚至只需要把木条削细、外面裹一层什么东西防止弄脏手就够了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,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炭笔,而是钱。
三两白银,十三天。
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:用现代人的脑子,在正德元年的通州,赚钱这件事,从哪儿下手。
林晏低头看着那半截木炭,开始想。
"晏儿,起了?"
隔壁传来动静,接着是一阵咳嗽声,然后是木门吱呀一声开了,林大娘端着一碗热水进来。
四十岁的女人,看上去像五十多岁。鬓角全白了,手背皲裂,眼睛因为哭了太多天,还有些红肿。但她走路很稳,端水的手不抖,面上带着一种朴素的镇定。
这是穷苦人家养出来的镇定——不是看透了生死,只是习惯了吃苦。
林晏看着她,口忽然有点堵。
他是从小没了父亲的,母亲一个人把他带大,供他读完了博士。他不是没吃过苦,但他这辈子最大的困难,大概是导师毙掉他的第三稿论文大纲。
眼前这个女人,她的苦是什么量级的,他原来只是通过史料知道。现在坐在这里,那些史料上冰冷的文字,忽然全部变成了活的。
"娘,我起了。"林晏站起来,接过那碗热水,"您别端着,坐着歇歇。"
林大娘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,在木凳上坐下来。
"刘老爷那边……"她犹豫了一下,"你大伯昨儿来说,刘老爷的意思,要是三月初十还不上,就叫咱们卖了牛,余下的——"她停顿了一下,"余下的叫你去庄子上做三年长工。"
林晏手里的碗顿了一下。
做长工三年,以抵三两银债。这个换算,意味着一年的劳动价值还不到一两,而且这还是刘老爷"宽宏大量"的说法。往往"三年"在合同上写的是三年,实际上做下去,账目越理越乱,五年八年爬不出来的大有人在。
他太了解这个运作逻辑了。
"娘,"林晏把碗放下,"您放心,我去想想办法。这钱,咱自己还。"
林大娘看着儿子,神情复杂。原身的性子,她是知道的——读过几年书,心气高,嘴上不服软,但实际上能的活计有限,在庄稼地里论勤快论手脚,都比不过村里的壮劳力。
但她没有说这些,只是点了点头。
"你爹走了,家里就你撑着了。"她顿了顿,声音很平,"能想着办法,就是好的。"
林晏在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他不是在发呆,是在做一件历史学博士最擅长的事:梳理信息,寻找支点。
他画了一张简单的图,用那半截木炭,画在了那本《百家姓》的扉页空白处。
图上画了三列:
第一列:我有什么。
· 正德年间的历史知识(大事件时间线,重要人物命运走向)
· 现代理工常识(农业、化学、医学的基础知识)
· 基本识字能力(原身学过几年,加上他的继承)
· 强健的……不,体弱的身体(原身吃不好)
· 还有十三天
第二列:我需要什么。
· 三两白银,最迟十三天内
· 一个在这个时代能立足的身份(不能永远是佃农之子)
· 一个能讲话、能帮忙的本地人
第三列:可以怎么做。 这一列他写了很长时间。
赚钱的方向,不外乎几种: 第一,力气钱——去扛大包、做苦力。问题是原身这副身体,去了码头能不能撑下来是个问题,而且码头的位置要托人才进得去。 第二,技术钱——靠手艺。他现在没有任何明朝能用的手艺,倒是脑子里有一些现代工艺的知识,但把知识变成手艺需要时间和材料。 第三,信息钱——靠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。这是他最大的优势,但也是最不好变现的——你总不能在大街上喊"我知道三年后刘瑾要倒台,谁要买"。 第四,中间商——靠倒买倒卖赚差价。这个方向最可行,但需要本钱,而他现在本钱是零。
他在第四条下面画了个圈,然后往旁边写:蜂窝煤?
蜂窝煤。
他在通州做考察那年,专门查过通州的燃料史。正德年间,北方农村的冬季取暖,主要靠烧柴和散煤。煤当时已经有了,北京西山有煤矿,通州也有煤贩子,但普通农家用得少,原因是散煤不好烧,而且贵。
蜂窝煤是清朝才开始普及的东西。把煤粉加黄土压制成带孔的圆饼,加热快、耐燃、省煤,热效率比散煤高得多。
技术含量不高,核心就是配比和压制工具。
问题是现在是二月末,冬天快过了。这条路,要到下一个冬天才能见效。
所以蜂窝煤不是眼前的解法,是中期的布局。
那眼前呢。
林晏的目光落回桌上那半截木炭。
他拿起来,在那张图旁边写了一个字:
炭。
当天下午,他去了一趟村尾。
村尾住着一个叫王二牛的年轻人,和原身同岁,父亲是村里唯一的屠夫,家境比原身略好一些,至少没有外债。两人从小认识,算是说得上话的朋友。
王二牛正蹲在自家院子门口磨刀,是一把猪刀,刀刃被磨得泛着寒光。他长得很方正,一张国字脸,两条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,肩膀宽、手掌大,就是眼神有点憨。
他看见林晏过来,站起身擦了擦手:
"晏哥儿,你好些了?"
他问的是原身前几天因为给父亲守灵、连着几天没睡的事。
"好多了。"林晏在他旁边蹲下来,"二牛,我问你个事儿。"
"你说。"
"城里那些卖炭的,你认识几个?"
王二牛想了想,挠挠头:"认识一个,卖散煤的,不是卖炭的。城里卖炭的,都是从西山拉来的,一般走的是牛家庄那条道,我倒是见过几次——你问这个啥?"
"想知道炭现在什么价。"
王二牛想了想:"上回爹去城里,说硬木炭要二十文一斤,软木炭便宜点,十二三文。——晏哥儿,你不是想……卖炭?"
"不是卖炭,"林晏摇摇头,"卖炭笔。"
王二牛:"……什么是炭笔?"
林晏没有马上回答,而是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那半截木炭,在地上划了一道粗线:"你见过有人用炭条写字么?"
"见过,以前隔壁村的孩子,没纸没笔,用炭在石头上写。"
"对。"林晏蹲下来,把那道炭线描了一遍,"问题是散炭太粗,写出来的字难看,而且弄手。你要是把木炭做成细条,外面裹一层纸,写起来又细又不脏手,读书人会不会想要?"
王二牛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,缓缓点头:"……好像是这么个理。但这玩意儿,读书人为啥不直接用毛笔?"
"毛笔要墨,墨要钱,研墨要时间。"林晏站起来,"你要是在外面游玩,走到半道忽然想记个东西,随手摸出一炭笔就能写,多方便。还有,学堂里练字的孩子,用炭笔在纸上先打底,比直接用毛笔练省纸。这东西,不是要抢毛笔的买卖,是补毛笔的缺口。"
王二牛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"那……你准备怎么做?"
林晏看着他,笑了笑:"我来想做法,你帮我跑腿。你愿不愿意。"
"跑腿有没有钱拿?"王二牛直接问。
"有。"林晏想了想,"赚到了,五五分。"
王二牛眨了眨眼,那双憨厚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:"……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