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顺的回信来得比约定的三天还早,第二天傍晚,就托码头上的一个脚夫带了口信过来,说让林晏后天上午去码头,管事要见他。
林晏把这个消息在心里压了一下,觉得是好兆头——来得早,说明对方急着定下来,急着定下来,说明这个需求是真实的,不是试探。
后天,他要去见一个他没见过的人,那个管事,名字叫什么,脾气怎么样,做事风格是什么,他一点底都没有。
他去找了赵云舟。
赵云舟这次没有给他什么策略,只是说:
"漕运管事这种人,见得多了,大抵两种:一种是当过差、懂规矩的,喜欢把事情说清楚、摆明白,你跟他谈,对上路子就好说;另一种是靠关系坐到那个位置的,说话爱绕,喜欢让人欠他的人情。你到了,先看他怎么开口,再定自己的调。"
林晏把这两种情形在脑子里各存了一份,点了点头。
"还有一件事,"赵云舟说,"你去见管事,不要只带自己,带上沈济,或者让沈济派人陪着去。"
"为什么?"
"你一个村里的年轻人,独自去见漕运管事,对方未必把你当回事,"赵云舟说,"沈记在通州城做了几十年,沈济的名头,漕运那边认得,他的人在旁边,你说的话分量不一样。"
林晏想了一下,觉得有道理,当天就去了一趟沈记,把这件事和沈济说了。
沈济听完,没有多话,说:
"我让小林跟你去,他嘴皮子利落,场面话说得好,关键时候帮你撑个场。"
林晏谢了,回去准备。
他把要谈的条款在纸上又过了一遍,价格、数量、分批节奏、凭单格式、结款时限,每一条都想了反驳的可能和自己的底线,哪条可以让、哪条不能让,在心里标了清楚。
最后他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袖子,睡下了。
见管事那天,是个晴天,通州城的八月,晴天就是毒头。
林晏和小林辰时就到了码头,张顺在门口等着,把他们领进码头旁边一间专门用来接待的屋子里——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比外面整洁,桌椅都是旧的,但擦过,不脏,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本账册,是那种用了很久、翻得有些卷边的账册。
管事已经在里面坐着了。
林晏进门,打量了一眼:五十来岁,身材不高,穿着一件普通的石青色长衫,没有官服,就是普通的打扮,头发梳得很整齐,手里端着一碗茶,表情平静,是那种见过很多人、对各种场面都有点免疫的平静。
不是靠关系坐上去的那种人,是赵云舟说的第一种——当过差,懂规矩。
林晏在心里把这个判断存下,进门行了一礼:
"晚辈林晏,见过管事大人。"
管事放下茶碗,打量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又看了看旁边的小林,问张顺:
"这是……"
"沈记粮行的伙计,"张顺说,"这批货通过沈记走。"
管事重新看向林晏,说:
"坐。"
三个人坐下,管事端起茶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直接开口:
"张顺跟我说了大概,你们能供两万块蜂窝煤,分三批,八月末、九月中、九月末,价格两文一块,比散炭省,比柴火耐烧。"
"是。"
管事把这几个数字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,说:
"两文一块,两万块,是四十两银子。漕运这边的采买,历来走'领银凭单',凭单一出,货款先押三成,余款货到签收后三天结清,这个流程你知道吗?"
"知道,"林晏说,"我接受这个流程。"
管事眼皮微抬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林晏会这么直接,但随即又平复了:
"三成押款,就是十二两,先付你,剩下二十八两,三批货到之后各结各的,按实际交货量算。"
"好。"
管事把茶碗推到旁边,看了林晏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晏有点意外的话:
"你做蜂窝煤,多久了?"
林晏想了一下,如实说:
"三个多月。"
管事沉默了一小会儿,然后问:
"三个月,有没有出过质量问题?炉子堵过、煤烧到一半散架过?"
"没有,"林晏说,"我可以当场演示,如果管事有时间,我今天就能做给您看。"
管事摇了摇头:
"不用演示,我听张顺说过,他在码头边看了你的演示,他说行,我信他的眼光。"他顿了一顿,"但我要提一条——这批货,如果有超过两成质量不达标,我们有权按比例扣款,不是拒收,是扣款。你接不接这个条件?"
林晏把这条在心里过了一遍,两成的容差,对他来说足够宽松,他的废品率远低于这个数字:
"接,但我要对应地加一条——验收标准需要在凭单上写明,是用什么方式检验、由谁来判定,这样双方都有依据,不会产生争议。"
管事把这话听完,停了一下,然后低头,在旁边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,是记录,是把林晏这条补充写下来准备纳入凭单。
张顺在旁边,这时候开口了:
"管事,我觉得这小伙子说的在理,验收标准写清楚,我们这边也省事。"
管事把那几个字写完,抬起头,看了林晏一眼,说:
"行。验收标准这一条,凭单里写:以炉燃试验为准,随机抽取交货量的一成,点燃测试,能在一刻钟内稳定燃烧、不散架、不熄灭的,为合格。合格率低于八成,则视为该批次不合格,按实际合格数量结款。"
林晏把这个标准听完,觉得没有问题,点头:
"可以。"
管事重新端起茶,喝了一口,然后对张顺说:
"让账房来,今天把凭单写了。"
凭单写了将近半个时辰。
账房是个四十来岁的清瘦男人,写字很快,把所有条款一条一条落在纸上,措辞方面,他用的是漕运这边惯常的格式,每一条都写得清楚,没有歧义。
写完,念了一遍,林晏和管事各确认了一次,没有异议,双方画押,管事用的是官印,林晏用的是林记的那枚小章,加上私押。
凭单一式两份,林晏拿了一份,折好,收进怀里。
管事把另一份交给账房,说:
"三成押款,今天就给。"
账房出去取钱,片刻后回来,端着一个小木盒,里面是十二两银子,整整齐齐码着,都是碎银,成色好。
林晏把那十二两银子接过来,掂了掂,收进钱袋,站起来行礼:
"多谢管事,晏一定按时供货,不让管事失望。"
管事摆了摆手,用一种把这件事放入常的语气说:
"按凭单来就行,说其他的没用。"
林晏点了点头,跟着张顺走出那间屋子,小林在后面跟着,三个人出了码头的门,走到外面,阳光一下子扑过来,晒得人眯起眼睛。
张顺在门口停下,对林晏说:
"事成了,你小子运气不错,管事是个爽快人,换个磨叽的,今天未必能把凭单签出来。"
"张领班帮了大忙,"林晏说,"这份人情,我记着。"
张顺摆了摆手,回身进了码头。
小林在旁边,看着林晏把钱袋往怀里压了压,说:
"十二两,你揣着,不怕路上被抢?"
林晏往街上走,说:
"大白天的通州城,怕什么。"
小林跟上,嘴里嘀咕了一句:
"你胆子倒大。"
林晏没有直接回村,先去了赵云舟那里。
赵云舟在书桌前改学生的作业,见林晏进来,抬起头,看了他脸上的表情,不用问,就知道事成了,放下笔,说:
"说来听听。"
林晏把整个谈判的过程说了一遍,每个条款、每个来回,说得很仔细,包括那条验收标准是他临时加上去的、管事当场把它写进了凭单。
赵云舟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"那条验收标准写进去,是你做对的一件事,比什么都重要。"
"我知道,"林晏说,"没有标准,以后扯皮的时候谁说了算都是问题,有了标准,按标准走,谁都说不了话。"
赵云舟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笔,继续改作业,用一种不抬头的、已经把这件事划入"你做到了"那一类的语气说:
"接下来是产能的事,你自己安排好,不需要来找我。"
林晏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没有走,说:
"先生,这十二两,有两两是要还给沈济的,剩下的,我要分出一部分给王二牛他们补工钱,再留一部分作备货金,还有一部分……"
他顿了顿。
赵云舟没有抬头:
"还有一部分怎么了?"
"我想留两钱,给先生买一坛好酒,"林晏说,"不是酒楼,先生平不爱出门,就买了送来,在这里喝。"
赵云舟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,用一种绝对不承认自己在乎这件事的语气说:
"买酒是你的事,喝不喝是我的事。"
林晏笑了,站起来,往外走,在门口说:
"先生,我去办事了。"
"去吧。"
林晏走出那个小院,走进通州城的街道,头还是毒的,但他走得很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地面是他的,像是这条街、这座城,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和他有关。
口那十二两银子的重量,他感觉得到,是实实在在的重量,是这几个月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东西压在那里,提醒他,这不是梦,这是真的。
他往前走,通州城的八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往前伸,伸进那条热浪翻涌的街道深处,不知道伸到哪里去了。
当天晚上,林晏在那本《百家姓》里,把那页满是标注的规划纸翻出来,拿着炭笔,把"漕运大单——待定"这一行,仔细地画上了一个圆圈。
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了一行新的:
八月末,第一批七千块,必须足量、足质,准时交。
只有这一行,但它的重量,比前面那几页加起来都重。
他合上书,吹灯,睡下。
窗外,运河上有船灯在动,远远的,慢慢的,从上游往下游走,把这个夜晚的一角照得隐隐亮着,像是某种开始的信号,在水面上漂着,往前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