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过了,通州的冬意才算真的散尽。
沙河村的菜地里,林大娘种下了第一茬菜秧,蹲在垄沟边上,把每一棵秧苗扶得笔直,像在安置什么贵重的东西。
林晏路过的时候,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出声打扰。
等她起身,看见他,擦了擦手,问:"今又要进城?"
"嗯,有事要办。"
"吃了饭再走。"
"不用,在赵先生那儿吃。"
林大娘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低头重新去摆弄她的菜秧。
林晏转身要走,林大娘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很平:
"晏儿,你最近……变了。"
林晏顿了顿,没有回头,说:"变好了,还是变坏了?"
"不知道,"林大娘停了停,"但你像是,突然长大了很多。"
林晏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前走,说了句:
"娘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"
菜地里的风把那几个字吹散了,林大娘看着他的背影,半晌没动,然后低下头,把手里那把土轻轻按到部,压实。
蜂窝煤的事,林晏已经在脑子里盘了一个多月了,在正式开之前,他需要搞清楚三件事:原料从哪来,生产场地在哪,销路怎么打。
原料没什么难度,通州城有散煤贩子魏老头,还有从西山来的煤商,煤粉本来就便宜,甚至有时候是磨煤之后剩下的边角料,基本上白给。黄土不用花钱,河边挖。
难的是生产和销路。
蜂窝煤的核心工具是压制模具:一带孔的铁管,把煤粉和土的混合物压进去,成型,出来就是一块标准的圆饼,上面有孔,利于通风燃烧。
林晏画了很久的图,把模具的结构画出来,然后拿着图找王二牛商量。
王二牛看了半天,皱着眉说:"这要找铁匠做。"
"要找铁匠,"林晏点头,"你认识通州城里的铁匠铺吗?"
"认识,"王二牛说,"东街孙铁匠,孙家的,做了几代了,手艺好,给我爹磨过刀。"
"好,去找他。"
孙铁匠叫孙锻,四十岁,块头大,脸上有一道铸铁留下的疤,从左颊一直延伸到脖颈,看起来凶,但开口说话,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。
林晏把图纸摊开,孙铁匠凑过来看了一会儿,一句话没说,拿起图纸翻了翻,然后指着其中一处问:"这里,要多少厚?"
林晏说了厚度。
孙铁匠把图纸放下:"这不难做,但你要多少?"
"先做三,试试效果,"林晏说,"若是好用,后面可能要十、二十。"
孙铁匠想了想,说:"三,工钱五十文。"
林晏摸了摸怀里的铜钱。这是他现有的钱里不小的一笔支出。他看了孙铁匠一会儿,然后说:
"孙师傅,我有个想法,不知师傅愿不愿意听。"
孙铁匠也看着他,不说话,意思是讲吧。
"这个模具,是要用来压制一种新式燃料,蜂窝煤,"林晏说,"若是这东西在通州打开了销路,后续工具需求会很大,光模具就要不少,还有炉子、铲子,各种配套工具。我打算从今年冬天开始在通州卖,如果孙师傅愿意先把这三模具的工钱记账,等生意做起来再还,我以后所有的铁器订单,都先找孙师傅。"
孙铁匠盯着他看了很久,那道疤在侧光里显得很深。
然后他说:"你多大了?"
"十八。"
"十八岁,"孙铁匠重复了一遍,"就想着做这个?"
"想着先活下去,"林晏说,"活好了,再想做大的。"
孙铁匠把那张图纸对折,塞进围裙口袋里,站起来拿起他的铁锤,说:
"先把工钱结了,我不记账,"他顿了顿,"但你要是真做起来,以后铁器的事,先来找我。"
林晏把五十文数出来,放到孙铁匠的桌上,道:
"说定了。"
模具做好,花了三天。
三铁管,圆柱形,直径四寸,长一尺,管壁上打了七个贯通的小孔,对应蜂窝煤的孔洞位置。孙铁匠做事净利落,交货时每模具都打磨得光洁,出入口处还特意修了倒角,方便脱模。
林晏拿到手,在孙铁匠的铺子外面试了一下,往里填了一把煤粉和土的混合物,压实,推出来——
一块圆圆的煤饼,七个孔,边缘整齐。
王二牛凑过来,用手指戳了戳,道:"这就是蜂窝煤?"
"对。"
"……看起来像一个大扁饼。"
"它就是大扁饼。"林晏翻了个白眼,"但这个饼能烧四个小时,普通散煤烧一两个小时,而且蜂窝煤配套做个炉子,封起来,能烧一整夜取暖,散煤做不到这个。"
王二牛把那块煤饼拿起来,又放下,又拿起来,若有所思地掂了掂重量:"……那这东西,冬天肯定好卖。"
"对,"林晏说,"所以现在我们做两件事:第一,趁现在春天,开始积累生产,做存货。第二,找人谈销路,最好提前找到愿意代卖的商家。"
"找谁谈?"
林晏想了想,说了个名字:
"沈掌柜。"
沈掌柜是通州城最大的粮行东家,名叫沈济,五十岁,是个矮胖的老头,走路时有些跛,据说是年轻时在漕运上摔伤了腿。他的粮行在通州主街正中间,门面三间,后面有仓库,往来的是漕运上的大商家,也收普通百姓零买的粮食,算是城里响当当的买卖人。
林晏之所以想找他,不是因为他卖粮,而是因为他的仓库。
一个有大仓库的人,同时也有渠道、有信用、有客流。蜂窝煤要打开市场,最快的方式不是自己去街上卖,而是找一个有信用、有客流的商家代理。
沈掌柜不认识林晏。
赵云舟认识沈掌柜。
所以林晏再次拉上了赵云舟,带着三块蜂窝煤样品,外加一个小泥炉,去沈记粮行拜访了沈济。
沈济看见这一老一少进门,先看了看赵云舟,打了声招呼,然后把目光落在林晏身上,用一种见过太多年轻人来找他谈生意的眼神,不冷不热地问:
"赵秀才,这是……"
"我的一个学生,"赵云舟介绍,言简意赅,"有个生意想和沈掌柜聊。"
沈济把两人让进了里间,坐下,端起茶,示意林晏说。
林晏把那三块蜂窝煤放到桌上,然后把那个泥炉也拿出来,摆好,当场生起了火——他事先在炉子底部塞好了引燃用的细柴,三块煤摞进去,用火折子点上,不到两分钟,小炉子里的火苗就稳稳地烧了起来,蓝白色的火焰均匀地从七个孔里窜出来,看起来不像散煤那样乱窜,而是整整齐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规划好了。
沈济放下茶碗,微微俯身看了一会儿,问:
"能烧多久?"
"这块煤,这种大小,在这个炉子里,至少三个时辰,"林晏说,"封好炉口,能到四个时辰。普通散煤,同等分量,不到一个时辰。"
沈济"嗯"了一声,目光没有离开那炉火。
"成本多少?"
"一块煤,煤粉加土,成本约一文。"
"卖多少?"
"零卖给老百姓,三文一块。十块以上,两文五。"
沈济在心里算了一下,抬起头,看林晏的眼神换了一种味道:
"你想叫我代卖?"
"代卖,或者,"林晏说,"的意思是,沈掌柜出仓库和渠道,我出技术和生产,双方收益三七分,掌柜占七。"
沈济把"七"字在心里嚼了嚼,道:"你才占三?"
"初期,"林晏说,"等销量起来,我再谈别的方式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打开通州的销路,我没有仓库没有渠道,靠自己零卖,太慢。"
沈济把那三块蜂窝煤翻来覆去摸了一遍,用指甲在表面划了一下,看了看留下的痕迹,然后放回去,靠着椅背,合上了手:
"你这个东西,有几个问题要解决。第一,烧起来是否安全,有没有毒气。第二,炉子怎么配套,不能光卖煤不卖炉子。第三,老百姓用惯了散煤,不一定信这个新东西,要先让他们试用。"
林晏点头,一条一条答:
"第一,蜂窝煤烧的是煤粉,比散煤燃烧更充分,烟少,但需要通风,不能密封空间直接烧。这一点需要告知客户,炉子的设计上也要有排烟口。"
"第二,炉子我已经做了样品,后续可以配套销售,炉子和煤捆绑,是一个完整的产品。"
"第三,"林晏停了一下,"试用这件事,我有个想法。初期,在通州城内选十户人家,免费赠送一套炉子和二十块煤,请他们试用一个月,然后请他们在街坊邻里中口口相传。"
沈济眯起眼睛:"这十套,谁出钱?"
"我出,"林晏说,"这是推广成本。"
沈济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没有立刻答复,反而把目光转向赵云舟,问:
"赵秀才,这孩子,你怎么说?"
赵云舟放下手里的茶杯,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:
"老朽只能说,他不是一般的十八岁孩子。"
沈济重新看了林晏一眼,然后轻轻叩了叩桌子:
"好,我先看你那炉子的样品,若是炉子做得好,咱们可以谈。但有一条——那个试用的十户人家,选谁,要我来定。"
林晏没有犹豫,点头道:
"沈掌柜说了算。"
沈济嘴角扯了一下,那不是笑,是一种老商人见惯了年轻人空口说大话之后,偶尔遇见一个懂规矩的人时,才会有的表情。
"名字?"他问。
"林晏。"
"沙河村的?"
"是。"
"你父亲……林大山?"
林晏一怔,随即点头:"正是。"
沈济沉默了片刻,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:"你父亲年轻时在码头扛过货,是个老实人。"
林晏没有说话,只是低了低头。
沈济站起来,说:
"炉子样品,三天后,拿来给我看。"
林晏站起来,行了一礼,说:
"三天后,准时送到。"
从沈记粮行出来,赵云舟走在林晏旁边,走了半条街,忽然开口:
"你父亲认识沈济?"
"我不知道,"林晏说,"是刚才他自己说的,我也是第一次听到。"
赵云舟沉默了一下,说:"沈济这个人,有时候讲的是情,不是道理。他刚才说那句话,不全是闲聊。"
林晏把这话在心里压了压,没有说话。
他不知道原身父亲和沈济之间有什么故事,或者本没有故事,只是一个扛货工人和一个码头上的老商家偶尔碰见过几次。
但这句话,让这次谈判的结果多了几分人情的温度,那温度是真实的,不是他算计出来的,是原身父亲那个早逝的人,留下来的东西。
林晏走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,说了一句:
"爹,你帮了我。"
声音很轻,淹没在通州城午后的市声里,没有人听见。
风从背后来,把街边摊贩的吆喝声送进耳朵里,热腾腾的,满满都是人间的烟火气。
林晏把步子迈得大了一点,往前走。
炉子,三天后要拿出来,要找孙铁匠,要打磨细节,要测试烟道——
他脑子里一条一条排着队,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要用手去做的事。
这就是大明。
不是书里的大明,不是史料上的大明,是脚踩着土、手沾着炭灰、要一文钱一文钱往前拱的大明。
他在这里,还会更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