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晏去了沈记粮行。
沈济还没开张,铺子的门板才卸了一半,伙计正在扫地,见林晏进来,打了个招呼,说掌柜在后院。
林晏穿过前厅,绕过那排粮食口袋,走进后院。
沈济坐在一张矮桌旁,桌上摆着一碗粥,一碟咸菜,他端着粥碗,看见林晏进来,把碗放下,不紧不慢地说:
"早。"
"打扰掌柜用饭了。"
"坐,"沈济指了指对面的小凳,"吃了没?"
"吃了。"
沈济重新端起粥碗,喝了两口,才开口:
"你来是为了蜂窝煤?"
"是,"林晏说,"想和掌柜谈一件事。"
"说。"
林晏没有绕,直说:
"我想和沈记签一个独家供货的约定。蜂窝煤,通州城内,只走沈记这一条路,别的渠道我不接;作为交换,沈记在推广和定价上给我一些便利,具体条款,今天可以细谈。"
沈济把粥碗放下,拿起那两颗核桃,转了一圈,眯着眼睛看林晏:
"你为什么要独家?"
"因为有人要抢,"林晏说,语气平静,没有卖关子,"徐大虎最近在打听蜂窝炉的行情,他要进这条线,我不想等他进来了再和他争渠道,独家协议一签,他进来也绕不开沈记,绕不开沈记就绕不开我。"
沈济把核桃转得慢了一点:
"你这消息,从哪儿来的?"
"码头上,"林晏说,"他收了一批柴炭,试水,不是主做,但是信号。"
沈济把核桃放下,把那只手搭在桌沿上,用一种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的眼神看林晏:
"独家对你有利,对我有什么好处?"
"沈记第一个拿到这条线,等蜂窝煤这个冬天打开了,沈记在通州城柴炭这块的地位比现在高,"林晏说,"而且独家意味着我把所有的量都压在沈记这里,我的产量越高,沈记赚的越多,我没有分散,你也没有。"
"你现在的月产量多少?"
"三百块左右,月内可以翻到六百以上,入秋前目标一千五。"
沈济把那个数字在嘴里转了一下,问:
"凭什么入秋前到一千五?你一个人压煤,两个人顶天了,怎么到一千五?"
"招帮工,改模具,"林晏说,"孙铁匠那里,双模具架子三天后做好,一次作出两块,效率翻倍;帮工招两到三人,按件计酬,不用包吃住,农闲时来活,有意愿的村里不少。"
沈济拿起茶碗,喝了一口,没有说话,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想事情。
前院传来伙计搬粮袋的声音,沉的,一下一下的,把这个安静的后院填了点底色。
沈济放下茶碗,说:
"独家可以谈,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
"您说。"
"价格,"沈济说,"独家的前提是你保证供货稳定,一旦供货断了,独家就没意义了,所以我要在合约里写一条:你若连续两个月供货低于约定数量的八成,我有权终止独家。"
林晏想了一下,这个条件对他是压力,但是合理的压力:
"可以,但我也要一条——如果沈记这边的销售价格,低于我们约定的最低批发价,或者沈记在通州城外另设渠道,独家协议同样终止。"
沈济把这句话听完,嘴角动了一下,那种被他压着的笑:
"你这是在防我转手加价损我的名声,或者绕开你直接做上游?"
"我没有这个意思,"林晏说,"只是规矩要两边都清楚,合约才站得住。"
沈济端起茶,喝了一口,然后把茶碗放下,用一种拍板的语气说:
"好,叫伙计拿纸,今天把条款写清楚,我叫账房来见证。"
那份协议写了大半个时辰。
林晏和沈济你一句我一句地过条款,账房先生在旁边记,每一条谈定之后,两边点头,账房落笔,写完了重新念一遍,两人确认无误,继续下一条。
谈到定价的时候,两个人卡了一会儿。
林晏的底价是每块两文,沈济的意思是按季度浮动,冬天需求旺,批发价可以往上走,夏天淡季压低一点,利润两边各吃一段。
林晏想了一会儿,说:
"季度浮动可以,但底价不能低于一文五,低了这里面没有料钱,"他顿了一下,"还有一条,定价浮动是两边商量着来,不是沈记单方面定,我要有知情权和异议权。"
沈济把核桃又转了两圈,最后说:
"行,底价一文五,浮动提前七天告知,你有三天异议期,三天内没有异议就视为同意。"
"好。"
最终的条款,比林晏预想的要完整:供货量、定价规则、独家范围(通州城及周边三十里)、违约条件、终止条款,一条一条都落了字。
账房先生誊了两份,林晏和沈济各按了手印,一份留在沈记,一份由林晏拿走。
林晏把那份协议叠好,收进怀里,站起来行了一礼:
"多谢掌柜。"
沈济摆了摆手,拿起核桃,继续转,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什么,像是在重新打量林晏——不是第一次见面的那种打量,是见了几次之后才有的那种:
"林晏,你今年几岁?"
"十八。"
沈济把这个数字在嘴里默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话,语气很淡,但分量不轻:
"通州城里,十八岁能坐在这里和我谈条款的,你是头一个。"
林晏听完,没有摆谦虚,也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说:
"那晚辈往后,多请掌柜多担待。"
沈济低下头,重新端起那碗早就凉了的粥,不紧不慢地喝着,把林晏的那句话收下了。
从沈记出来,通州城的早市正热闹,街上人来人往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把这个六月的早晨填得满满当当。
林晏把手按了按怀里那份协议,往前走了几步,在街边找了块阴凉的地方站了一下,把思路捋了捋。
独家谈定了。
这是一道防线,徐大虎就算要进场,在通州城里,沈记这条主渠道他绕不过去——沈济做生意几十年,在漕运和城里的人脉都有,徐大虎要走沈记,就得接受林晏在这里已经占了位置的事实;要另起炉灶,在通州城里先找一个和沈济体量差不多的下家,短时间内做不到。
时间差,就是他现在的优势。
他往前走,脑子里把接下来的事排了一遍:
孙铁匠那里,三天后去取双模架;帮工招募,今天回去和王二牛说,让他在村里物色两三个人;翠儿那件事,还有几天的缓冲时间,刘福那边要出手,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个合适的人。
这三件事里,最急的是翠儿。
牙行的人一来,翠儿就走了,那个内线就没了,而且翠儿这个人,比他手里那叠账本更有价值——她在刘家待了这些年,她知道的,比账本里写的要多得多。
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路子想了一遍,慢慢走着,没有着急,让思路在脑子里自己跑起来。
到了城门口,他停下来,往回看了一眼通州城里那条热闹的街道,然后转身,出了城,往沙河村走。
王二牛已经在村里了,正帮林大娘劈柴,见林晏回来,把斧头搁下,擦了把汗:
"城里有什么事?"
"去了沈记,"林晏说,"独家协议谈好了。"
王二牛愣了一下:
"独家是什么意思?"
"就是咱们的蜂窝煤,在通州城只通过沈记卖,别的渠道不走,"林晏说,"好处是沈记会帮着推,坏处是量不够就麻烦,所以接下来要提产量。"
王二牛皱起那张国字脸,把这个逻辑消化了一下,然后问:
"怎么提?"
"先把人招起来,"林晏说,"村里谁农闲了、有力气、手脚麻利的,你去问问,我按件给钱,每百块三文,不包饭,来去自由,有活就来,没活就散,不强求。"
王二牛点了点头,想了想,说:
"李二柱家里闲着,他爹今年犯了腿,地里的活他哥一个人能顶,他没什么事;还有赵子,没娶媳妇,到处找零活,这种钱他会来。"
"行,你去问,愿意来的后天上工,我带他们压一遍,看看手法。"
"成。"
林晏把王二牛打发去叫人,自己进了屋,坐到那张矮桌前,把今天的事在那本《百家姓》的空白页上记了一条:
六月十七,独家协议签成。
他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,那是他自己发明的记号,表示这件事落定了,不用再想了。
然后他翻到上一页,在"翠儿·待定"那一行的旁边,加了一个字:
急。
那天下午,林晏去找了赵云舟。
不是为了别的,是为了翠儿的事,他需要赵云舟帮他想一个合适的方式。
赵云舟听完,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,然后问:
"你想做什么?"
"我想用那叠账本,"林晏说,"不是直接拿出来,是让刘福知道有人手里有这个,让他自己打退堂鼓,发卖翠儿这件事,就没了动力。"
"怎么让他知道?"
林晏想了想,说:
"需要一个中间人,不能是我,也不能是先生,是一个和刘家有往来、但和我没有明显关系的人。这个人去见刘福,不说账本的事,只说……"他顿了顿,"只说他最近听人说,有人手里拿着刘家的一些旧账,在外面传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,让刘福自己去查。"
赵云舟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问:
"你想用谁?"
"先生认识的人里,有没有和刘家偶尔有往来、又不偏向任何一方的?"
赵云舟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手里慢慢地捻着胡须,想了很久。
屋外的蝉声又起来了,密的,绵的,六月的下午总是被这种声音填满。
最后,赵云舟说:
"陈先生。"
林晏一怔——陈先生就是永和学堂的陈老师,当初替他当众比较炭笔笔迹的那位,和刘家没有深交,但刘家有个子侄在永和学堂读书,两边有接触,不远不近,正好。
"陈先生肯帮这个忙?"
"不一定,"赵云舟说,"但你可以去问。说清楚你要他做什么,他是一个直性子的人,觉得这件事合情合理,他未必不答应。"
林晏把这条路在心里踩了一遍,觉得可行,点了点头:
"我去见他。"
"等等,"赵云舟叫住他,"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。"
"什么事?"
"你用这个办法,刘福那边会乱一阵子,翠儿暂时保住了,"赵云舟说,语气很平,但每个字都有分量,"但刘福不是蠢人,他会查,查到最后,未必查不到你这里。那时候你和他的关系,就不是现在这种暗里较劲了,是明着来。"
林晏沉默了一会儿,说:
"我知道。"
"你准备好了?"
林晏想了一下,说:
"先生,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您。"
"什么事?"
"您当初为什么帮我?从第一次替我写那封信给沈济,到后来帮我见周廷绪,您得到了什么?"
赵云舟把手里的茶杯放下,看了林晏好一会儿,然后说:
"我教书四十年,教过的学生里,有中举的,有经商的,有种地的,有混得好的,有混得不好的。"他顿了顿,"你这个人,让我觉得有意思。不是因为你聪明,聪明的学生我见过不少;是因为你遇上事,不慌,不靠运气,不耍无赖,自己一步一步把路想出来——这种人,我愿意帮。"
林晏把这话听完,没有说谢谢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站起来,说:
"那我去找陈先生。"
赵云舟摆了摆手,让他走。
林晏走到门口,在那道斑驳的木门槛前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
"先生,等这件事过了,我请您喝酒。"
赵云舟低着头,没有看他,用那种不温不火的语气说:
"你一个穷小子,请什么酒。"
"等我不穷了再请。"
"那你先去把事办完。"
林晏迈过那道门槛,走进了通州城六月下午那浓得化不开的蝉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