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,通州城热起来了。
不是那种闷热,是那种直接晒下来的热,头从早上就毒,把城里的青石板路晒得烫脚,街边的树荫挤满了避暑的人,连大运河的水也被晒得有些发懒,流得比六月慢了半拍。
林晏这个月过得很充实,充实到他有时候要在脑子里专门停一停,想想今天已经做了几件事,还有几件没做。
炭笔那边,永宁书院七月的供货如期送去,四十二个学生,加上周廷绪自己留用的几,这一批一共送了五十二,对方验收后无异议,当场付了款。周廷绪的账房是个瘦的老头,把每炭笔都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,又在旁边的废纸上划了两道,才点头说"行",那种认真劲,让林晏觉得这个渠道以后不用太心,对方自己就会把质量关给盯着。
城里其他几家私塾和散客,这个月加起来又出了一百三十来,比上个月多了不少——周廷绪在几个读书人的茶会上提了一嘴炭笔好用,那几个人回去试了,觉得确实,就各自给自家孩子买了,还给相熟的几家说了,这样传开去,林记炭笔在城里的口碑又厚了一层。
蜂窝煤那边,沈济那里的试用反馈整理出来了,十户人家,有八户说好用,两户说火力比柴火小,觉得适应不过来。林晏去见了沈济,把那两户的反馈仔细分析了一遍:火力小的问题,出在引火方式上——这两户用的是直接点火,没有用引火纸先把底部的孔洞点开,火路不通,自然就小。
林晏当场做了一个演示,用三张引火纸,从底部孔洞处引燃,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炉子里的蜂窝煤烧透了,火力和劈柴炉子比起来不弱,而且更持久。
沈济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,只是把核桃转了两圈,然后说:
"你这个演示,到时候给那十户人家再做一遍,让他们自己看见。"
"我也是这么想的,"林晏说,"入秋前,我想在通州城里找几个地方做几次公开演示,请街坊邻居来看,不收钱,就是让人看见这个炉子能用、怎么用,消除疑虑。"
沈济把那颗核桃放下,用一种有点像是被说动了、但还在盘算的眼神看他:
"这个主意不坏,你打算找哪里?"
"码头附近的空地,"林晏说,"人流多,漕运的工人、往来的商贩都经过,他们冬天都要烧炭,正好看见。"
沈济想了一下,点头:
"码头那边我打个招呼,地方我来协调,你准备货。"
李二柱和赵子都上手了。
李二柱话少,活却利落,压煤这件事他上手快,三天就摸出了手感,现在每天能压两百多块,加上双模具的效率,他一个人顶两个人;赵子话多,爱在活的时候说闲话,但手艺也过得去,每天一百五六十块稳稳的,一边压一边讲村里谁家的狗又咬了谁,林晏有时候被他说得失笑,但不影响活的质量。
王二牛总管协调,他是个天生适合这种事的人——说话直,做事实,对两个新人既不过分客气也不摆架子,谁偷懒了一句话说清楚,谁有问题了帮着解决,那个小院子里的氛围意外地顺。
七月中旬,林晏核了一遍这个月的产量:蜂窝煤共压出四千一百块,是六月的六倍多,赵云舟院子后面的储煤格已经放不下了,林晏另在村子里租了一间废弃的柴房,花了二十文一个月,把多余的存货搬进去。
他站在那间柴房里,看着满地码整齐的蜂窝煤,在心里算了一遍:
入秋前大约还有两个月,按这个产量,到九月末可以备货一万块以上。一万块,按每块两文五批发给沈记,是二十五两银子的货值,沈记那边卖出去能到三十两以上——这个数字在通州城普通百姓的家庭里,不是小数目。
但这还不够,他要的不是这一个冬天,他要的是每年冬天。
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放下,往外走,刚走到柴房门口,赵子从旁边凑过来,一边擦汗一边说:
"晏哥儿,我听说徐记那边,上个月在大兴买了一批煤,不是蜂窝煤,是散煤,运进通州了。"
林晏停了脚步,侧头:
"谁说的?"
"码头上的搬运说的,"赵子说,"那批散煤走的是徐记的货仓,不是大批,就是三四百斤,我说这事你应该知道。"
林晏点了点头,谢了赵子,往外走。
散煤,三四百斤,这是徐大虎在继续试探。散煤和蜂窝煤不是一回事,散煤价格便宜但耗量大,而且烧散煤需要普通炉子,蜂窝煤用的是特制的蜂窝炉,两者互不竞争——但这说明徐大虎已经盯上了通州城今冬的燃料市场,他还在找切入点。
林晏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,往前走。
七月下旬,有一件事让林晏稍微停了一下脚步。
那天是个傍晚,他从城里回来,走到沙河村口,看见村口的那棵大槐树下,有两个人坐着说话,其中一个他认识——是村里的刘婶,另一个是个陌生的女人,年纪看着三四十岁,穿着打扮比村里人讲究一些,但不是什么富贵打扮,是那种城里小商户家的妇人的样子。
两个人在说话,说得认真,声音压得很低。
林晏没有特别在意,正要往家走,刘婶看见他,叫住了他:
"林晏,来,这个是孙嫂子,在通州城里做点小买卖的,今天来村里走亲戚,和我说起你,我说你就是这村的,她说想见见你。"
那个叫孙嫂子的女人转过身来,打量了林晏一眼,然后说:
"我男人是孙铁匠,你认识的。"
林晏愣了一下,然后想起来了——孙铁匠,帮他做炭笔模具和双模具压制架的那个铁匠,他们之间只是买卖来往,林晏还真不知道孙铁匠有个妻子在城里做买卖。
"孙嫂子好,"林晏行了个礼,"孙铁匠的手艺帮了我大忙,一直没有好好道谢。"
孙嫂子摆了摆手,那个动作很脆,是个做买卖的人的动作:
"不用谢,该谢的我男人那里谢过就行,我今天来,是有件事想单独和你说。"
刘婶很有眼色,站起来,说自己去看灶上的火,走了。
孙嫂子看了林晏一眼,压低声音说:
"你知不知道,上个月有人找过我男人,让他帮着仿你那个双模具架子。"
林晏的神经微微绷了一下,但脸上没有变:
"谁?"
"来的是个小伙计,说是徐记的人,"孙嫂子说,"给的价钱不低,我男人问他要做什么,那伙计吞吞吐吐,说是自家用,我男人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,把那人打发走了,但没有告诉你,他怕多事。"
"我男人打发走了,但他让我来告诉你,"孙嫂子说,语气很直,"因为他说,这件事你该知道。"
林晏把这话消化了一下,问:
"孙嫂子,孙铁匠为什么让你来告诉我?"
孙嫂子看了他一眼,说了句让林晏有点意外的话:
"他说,你这个小伙子做事规矩,钱给得踏实,跟了他买卖的人,他不愿意看着被人背地里算计。"
林晏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"多谢孙嫂子,多谢孙铁匠。"
孙嫂子站起来,整了整衣袖,说:
"不用谢,就是告诉你一声,你自己心里有数。"
她转身往村口走,走了几步,没有回头,声音往后飘了一句:
"我男人说,你以后要改什么工具,还来找他。"
林晏站在那棵大槐树下,看着孙嫂子走远,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压了一遍。
徐大虎让人找孙铁匠仿双模具架子,被孙铁匠拒了,但这说明徐大虎已经打探清楚了他的生产设备——这个消息不是好消息,意味着有人一直在盯着他这边的动向,可能是码头上的人,可能是村里的某个闲嘴,也可能是刘福那边漏出去的。
但还有另一件事,是好事:孙铁匠没有接这个买卖,而且让妻子来告诉他——这是通州城里一个铁匠用他自己的方式,把"我站你这边"三个字说出来了,不是用嘴说的,是用行动说的。
林晏把这个往心里放了一放,然后抬脚往家走。
夕阳把沙河村的土路染成了橘红色,有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炊烟,饭香混着柴烟的气味在村子上空飘,把这个七月傍晚填得烟火十足。
林晏走进院子,把这一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,然后放下,喊了一声:
"娘,我回来了。"
林大娘在灶房里应了一声:"饭快好了,去洗手。"
林晏挽起袖子,去井边打水,洗了手,回来,在堂屋里坐下,等饭。
窗外还有余光,橘色的,把屋里的木桌椅都镀了一层暖色,那一刻,没有什么大事,没有什么要想的,就是一个普通的七月傍晚,他在他的屋子里,等他娘做好的饭。
这种普通,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这几个月里,慢慢学会珍惜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