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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37

好子没过三天。

赵云舟来找他的时候,是个阴天,天上的云压得很低,远处的大运河上起了薄薄的雾,把对岸的树线模糊成一道灰色的墨痕。

赵云舟走进来,没有落座,把一炭笔放到桌上。

林晏看了一眼,皱眉。

那炭笔,外面包着蓝色的棉纸,和他做的一样,但拿起来,颜色浅了一点,摸上去手感有些糙,纸包得也不够服帖,在两端有微微翘起的毛边。

他把炭笔放到《百家姓》上划了一道,线条粗而不均,末端有些晕散。

"哪里来的?"

"城东一家杂货铺,"赵云舟坐下来,"昨天有个学生拿来给我看,问我这是不是你做的。"

林晏把那炭笔放下,没有说话,拿起自己做的一,在旁边划了一道做对比。差别很明显:他的线条细而匀,那仿品的线条粗而散。

他把两笔排在一起,看了一会儿,问:

"卖多少钱?"

"两文。"

林晏闭上眼睛,在心里数了三秒。

他的炭笔卖三文,现在有人做了仿品卖两文,差一文钱,对于普通的客户来说,不是不够诱惑。

这不是偶然,也不是什么技术扩散。他的炭笔卖进了学堂,总共才卖了一个多月,仿品就出来了。

要么是做炭笔的工艺本身太容易模仿,要么是有人专门在盯着他。

他倾向于后者。

"城东那家杂货铺,"他开口,"是谁家的?"

赵云舟沉默了一下,道:"掌柜的姓吴,大家叫他吴矮子,这人……和徐大虎有些来往。"

林晏把那仿品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转,然后轻轻放回桌上。

吴矮子,徐大虎,这条线串起来,就是刘福那边的布局:用价格更低的仿品冲击他的炭笔销量,把他那点立锥之地给刨掉。

他们不用打他,也不用找官府,只用这种市井里最常用的手段:跟进。你做什么,我跟着做,价格比你低一文,把你的客户慢慢抢光。

林晏把这个逻辑捋清楚,然后在心里冷静地评估了一下危险程度。

危险程度:中。

炭笔这条线,是他现在主要的现金流,也是他还刘老爷余债的资本。如果这条线被截断,时间就会非常紧张。

但他还有另一件事没做。

他拿起那仿品,站起来,对赵云舟说:

"先生,我们现在去永和学堂,找陈先生。"

赵云舟看着他:"去做什么?"

林晏把仿品和自己做的正品并排举起来,对着窗外的天光,让赵云舟自己看那两条划痕的差别:

"让他帮我鉴别。"

陈先生,永和学堂的先生,四十多岁,进士落第的功名,在通州城教书已经十几年了,是个见过一些世面的老学究。他之所以当初愿意买林晏的炭笔,不全是赵云舟的面子,也有一部分是他这个教书人对"更方便的书写工具"本能的兴趣。

林晏和赵云舟到的时候,学堂里正在下课,十几个孩子鱼贯出门,有几个撞见林晏还认出来了,跑过来问:

"炭笔先生,你来啦?"

林晏摸了摸那孩子的头,说了句"来送货的",把孩子打发走,和赵云舟进了里间找到陈先生。

陈先生看见两人,放下手里的书,让他们坐,问有什么事。

林晏把两炭笔放到桌上,说明来意:城里出现了仿品,质量不如正品,他想请陈先生做个见证,让学堂里的先生和学生都认清楚正仿之别,以免以后买错。

陈先生拿起两笔,在纸上分别划了几道,皱起眉头,用手指蹭了蹭:

"这个……"他指着仿品,"写出来的字迹,用不了多久就会散开,纸面也容易脏,拿来练字,怕是耽误学生。"

"正是,"林晏说,"所以晚辈想请先生,给学堂里用的炭笔,做一个简单的标记——正品上有标记,仿品没有,以后来购买的,以此为凭。"

陈先生想了想,道:"你打算怎么标?"

林晏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印章,放到桌上。

那是一枚铜章,昨晚他找王二牛的表叔——村里一个刻印的手艺人——连夜刻出来的。章面上是两个字:林记。

陈先生拿起来翻看了一下,然后点头:

"这个法子好,买卖人用印章是常事,你做这个,叫人一眼就认得清楚了。"他顿了一下,"但你得知道,那边要跟你打价格,你怎么应对?"

"价格,"林晏说,"我打算降一文——细的四文降到三文,普通的三文降到两文五。但同时,我要提货的稳定性,每旬送一批货进来,保证不断货。"

陈先生沉吟了一下,道:"两文五……和那仿品一样了。"

"质量不一样,"林晏说,"先生刚才自己也看见了,这个差别,用过的人都看得出来。"

陈先生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笑了,一种有点欣赏的笑:

"你这孩子,来找我,是要我给你背书的。"

"是,"林晏没有藏,"先生的信誉,比什么推销都有用。"

陈先生把那枚"林记"印章在手里掂了掂,放回桌上,说:

"你把那批货拿来,我替你印上章,开下月起,学堂里的炭笔统一从你这里进,我来给学生们说清楚,要买炭笔,认林记。"

林晏站起来,行了一礼:

"多谢先生。"

从永和学堂出来,赵云舟在路上走了一段,忽然说:

"你是故意的。"

林晏转过头:

"什么?"

"那枚印章,"赵云舟说,"你不是昨天才去刻的,你早就想好了,只是需要一个时机,需要有人把仿品拿来,让你有理由带着印章去找陈先生。"

林晏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说:

"先生觉得,有什么问题吗?"

赵云舟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那叹气里有三分无奈、三分好笑、还有四分说不清楚的东西:

"没问题,就是……你这孩子,做事太稳,不像个第一次做买卖的。"

"先生,"林晏说,"我爹走之前,给我说过一句话。"

"什么话?"

"他说,这世上的事,大半是人算的,小半是天算的。你把人能算的那份算清楚了,剩下的,就随它去。"

这话是他现编的,原身的父亲从没说过这种话,原身那个父亲是个老实的农民,临走前说的是"好好孝顺你娘"。

但这话说出来,赵云舟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说:

"你父亲,是个有智慧的人。"

林晏没有再说话,往前走。

路边有个老婆婆在卖糖葫芦,红彤彤的一串,在灰色的天空下很鲜亮。林晏停下来,买了两串,一串递给赵云舟,一串自己拿着。

赵云舟愣了一下,接过去,看了看那串糖葫芦,低头咬了一口,没有说话,嚼了半天,眼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两个人就那么走着,一人一串糖葫芦,在通州城的街道上,走了很长一段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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