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,林晏把这个月的账理了一遍。
炭笔这边,"林记"印章推出去以后,仿品那边的销量明显受压,因为陈先生在永和学堂里当着所有学生当众比较了两笔的笔迹,那件事传开了,城里的私塾和几个读书人家,都知道了"买炭笔认林记"。这个月炭笔的收入是三百八十文,比上个月多了六十文,趋势还在涨——城里陆续有人买去练字,不只是学生,连几个账房先生也在用。
蜂窝煤那边,沈济让他送了第一批试用货,找了十户人家,其中有几户是漕运上往来的熟客,也有几户是通州城里的普通居民,现在正在用,还没到冬天,但沈济已经让伙计在账本上专门开了一栏,叫"煤货",这说明他认真了。
余债,还差两千一百二十文。
比上个月少了六百四十文,但还有两千多,离最后期限还有一个月。
林晏把这个数字在纸上圈了起来,盯着看了很久。
一个月内凑两千一百二十文,靠炭笔一条线本不够,这个月炭笔能再赚四百文已经是乐观估算,还差一千七百文。
他需要另一笔来源。
他把能想到的路过了一遍,然后把目光落在了那叠刘家账目上。
他没有动那叠账目,但他去见了赵云舟,把思路说了一遍。
赵云舟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
"你打算怎么用这个?"
"不用,"林晏说,"只是让刘老爷知道,我手里有这个。"
赵云舟放下茶杯,眼神锐了一下:
"你是要威胁他?"
"不是威胁,"林晏斟字酌句地说,"是告诉他,我是一个对他有用的人,而不是一个他可以随意处置的债主。"
赵云舟想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开口,端起茶来喝了一口,慢慢地说:
"你现在有账目,但账目这种东西,用一次就没了——你拿出来,他知道了,以后就会防着你,你再也摸不到这种信息。"
"我知道,"林晏说,"所以现在不拿出来。"
"那你想怎么做?"
林晏靠着椅背,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,这个姿势在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里有点失仪,但赵云舟早就见怪不怪了:
"先生,我想问您借两样东西。"
"说。"
"第一,借先生的名头,去见刘老爷一面,不是为了讨债的事,是叙话——就是聊聊,让刘老爷知道我和赵先生的关系。"
赵云舟眯起眼睛:
"你想让他知道,你身后有读书人?"
"不,"林晏摇头,"我想让他知道,我是一个正在往上走的人,不是一个烂泥里爬的穷小子。他把我当债主,就会一直找机会拿捏我。他把我当一个未来可能有用的人,心态就不一样了。"
赵云舟把这话咀嚼了半天,最后说:
"第二样呢?"
"借先生的笔,"林晏说,"给我写一封信。"
"写给谁?"
"写给沈掌柜,"林晏说,"请他在五月内,预付一部分煤货的定金——不用多,五百文够了,就当提前订货的定金,等冬天正式供货时从货款里扣。"
赵云舟沉默了比较长的一段时间。
林晏也没有催,坐在那里,等着。
外面有鸟叫,是那种通州春末的鸟叫,软的,带着点懒劲,从开着半扇的窗户缝里漫进来,在屋里飘了一圈,消失了。
"你知道沈济未必会答应,"赵云舟最后说,"他是做买卖的人,定金这种事,他有自己的计算。"
"他未必答应,但我可以问,"林晏说,"不问就是没有,问了还有可能有。"
赵云舟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书桌边,拿起笔,磨墨,展纸,开始写。
林晏在旁边坐着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赵云舟写字——那一笔一划,落在纸上,每一个字都有分量,像是被仔细放进去的,不是写出来的。
他忽然想,这个老人,在这条小巷里教书写字、替人写状子、替学生磨笔,一辈子的学问都用在了这种地方。他写的那些字,走进了多少人的命运里,他自己大概不知道。
信写好了,赵云舟把笔放下,没有立刻递给他,而是抬头问了一句:
"林晏,你有没有想过,等你把债还了,接下来做什么?"
林晏接过那封信,说:
"活得像个人,然后再往更好了走。"
赵云舟把那句话在嘴里咂摸了一下,没有评价,只是摆了摆手,让他走。
沈济在粮行里接了那封信,看了一遍,把它折好,搁到桌角,端起茶来喝。
林晏在对面坐着,没有开口催。
沈济喝完茶,放下茶碗,问:
"五百文,你要做什么用?"
"还债,"林晏直接说,"刘老爷那边,月底截止,我还差一大截,蜂窝煤的货我会按时供,五百文当定金,等冬天货款里扣,掌柜不亏。"
沈济把手里的核桃转了两圈,眯着眼睛看他:
"你现在每月炭笔能赚多少?"
"三四百文,有涨势。"
"蜂窝煤,等到冬天,估计月销多少?"
"初期保守估一百块以上,单价三文,批发两文五,按你拿七成,"林晏说,"一个月你的进账在两百文到五百文之间,视销量而定,这只是第一个冬天。"
沈济又转了两圈核桃,核桃磕碰的声音在安静的前厅里很清晰。
然后他突然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:
"你认识刘翠儿?"
林晏没有变色,平静地回答:
"见过几面,沙河村的,刘老爷家的丫鬟。"
"她是个聪明的女孩,"沈济说,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意思,"刘管家的事,她管着一摊子,账算得清。"
林晏没有接这个话茬,只是看着沈济。
沈济把核桃放下,开口:
"五百文,我出,但不是定金,是借给你的,月息一分五。"
林晏在心里算了一下,一分五,五百文一个月的利息是七文五,不高,几乎是人情价了。
"好,"他说,"立字据。"
沈济又笑了那种压着的笑,叫了伙计取纸笔。
从沈记出来,林晏把字据和那五百文铜钱分装好,在通州城的街上走了一段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
从他来到这个世界,到现在,差不多过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前,他是一个猝死在答辩现场的历史学博士,三个月后,他是一个在通州城里跑买卖、认识了铁匠、粮行掌柜、老秀才、码头脚夫,手里有账本有字据有印章的十八岁农家子。
这个世界没有给他金手指,没有给他一个宝库,没有给他一本神功秘籍。
给他的只有一个原身的皮囊,一点原身的记忆,和一脑子他自己带来的、关于这个时代的知识。
他用这些,走到了现在。
还不够,但比什么都没有,好太多了。
他往前走,通州城午后的市声从四面涌过来,有叫卖声,有孩子哭声,有驴子嘶叫声,有货车的木轮子碾过青石板路的吱嘎声,有从某家酒馆后厨飘出来的葱香,有刚刚浇过水的街边菜摊散出来的泥土腥气。
这是大明,这是洪武年间的通州城,这是他现在活着的地方。
他走进去,往前走。
五月初九,林晏去刘老爷家还了最后这笔债。
二百文是炭笔这个月的余款,五百文是沈济借的,加上这一个多月陆陆续续归还的几批小额,总算凑足了两千一百二十文,全部交清。
刘管家在场。
他坐在偏厅的角落里,没有说话,看着林晏把那几包铜钱一包一包地数出来,刘老爷的账房先生点数,清点,在账本上写了一笔,最后报了个数:两千一百二十文,足额。
刘老爷把那账本合上,看了林晏一眼,说:
"你这孩子,有些能耐。"
林晏行了个礼:
"多谢老爷宽限。"
"那块牌子,"刘老爷忽然说。
"在,"林晏说,"下月初,晚辈亲自送来,孙铁匠那边已经在做外框,赵先生的字写在一块好料子上,做好了您过目。"
刘老爷摸了摸那撮短须,嗯了一声。
刘福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说话,林晏起身告辞的时候,和他的目光对了一下。
那个目光里没有什么表情,是一种空白的、压着什么的平静,像是一块被火煨过的石头,外表什么都没有,但里面还有温度。
林晏把这个目光收下,走出了刘家大门。
外面是通州城五月的风,暖的,软的,带着大运河那边的水气,吹到脸上很舒服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往前走。
债,还清了。
这是一道坎,过了。
接下来的路,才是他真正要走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