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翠儿来找他,是在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。
林晏正在院子里整理那批新压好的蜂窝煤,一块一块地码成整齐的垛,手上全是煤灰,正蹲着数数,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:
"林大哥。"
他转过头。
刘翠儿站在院门口,穿着她那件浅蓝的粗布衫,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,不是平时那种算账时候的沉稳,眼底有点东西在,是一种压着的、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说出来的东西。
林晏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煤灰:
"等一下。"
他进屋洗了手,出来的时候林大娘也在,见了翠儿,客客气气地让她进屋坐,倒了水,然后说自己去邻居那里拿点东西,把堂屋让给了两个人。
林晏坐在翠儿对面,等她开口。
翠儿把那个小包袱放在桌上,放了一会儿,没有解开,只是手搭在上面,说:
"我要走了。"
林晏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看着她。
"刘老爷要把我发卖,"她说,语气很平,平到让林晏觉得她已经把这件事在心里说了很多遍了,"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,是因为刘管家想要那笔卖身钱。"
林晏在心里把这件事的逻辑捋了一遍。
刘福,刘管家,刘老爷的内侄,管着刘家上下的账目。林晏在那叠账本里看见了他动的手脚,那是他留着的一张底牌。但刘福不知道林晏手里有什么,他只知道林晏还了债、活得越来越精神,这让他心里不踏实。
发卖翠儿,可能是刘福做的决定。
理由很简单:翠儿聪明,记性好,账算得清,这种丫鬟在刘家待久了,知道的事就多。刘福想做的那些事,不希望有太多眼睛看见。
"你打算去哪里?"林晏问。
翠儿低下头,手指摸了摸那个包袱的布角:
"还没定,发卖的牙行还没来,估计还有几天。"她停了一下,"我来,是想问你……你当时说,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你会记着。"
林晏把这话压下去,想了一会儿,问:
"你现在能出来多久?"
"我告诉门房说来给你家送东西,最多一个时辰。"
林晏点了点头,把手放在桌上,看着她:
"翠儿,我问你一件事,你答不答,都不要紧。"
翠儿抬起眼睛,看他。
"刘福在账本上动过手,你知不知道?"
翠儿的手停了一下,那是一个只有半秒的停顿,但林晏看见了。
然后她重新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平:
"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。"
"你知道,"林晏说,声音也很平,"但你现在不敢说,没关系,不用说。"
翠儿把头低下去,没有再接话。
屋子里很安静,堂屋外面有蝉鸣,这个季节的蝉叫得很密,从院子里的那棵大榆树上一阵阵地压过来,把这个黄昏填得很满。
林晏想了一会儿,把想好的话说出来:
"我帮不了你留在刘家,那不在我手里。但我手里有一件事,时机到了,刘福那边会有麻烦,到时候他自顾不暇,不一定还顾得上你的事。"
翠儿抬起头,那双眼睛很清醒,她不是没读过书的女孩,她把这句话的意思听明白了:
"你手里有他的把柄?"
林晏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说:
"你先不要走远,如果牙行来了,能拖就拖几天。"
翠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是信任和不确定混在一起的那种:
"你有把握吗?"
"没有,"林晏说,"但有机会。"
翠儿低下头,又看了那个包袱一眼,然后站起来,把包袱提起来,说:
"好,我等几天。"
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,回头说:
"林大哥,你是个奇怪的人。"
"哪里奇怪?"
"别人帮忙,是图报答,"翠儿说,"你帮忙,说'有机会',说'有用得着你的地方'——你把账算得清清楚楚,但又不像是只图利的人。"
林晏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解释,只是说:
"都是人,不用分那么清楚。"
翠儿在门口站了一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送走翠儿,林大娘从邻居那边回来,进门见林晏坐在堂屋里发呆,问了句:
"翠儿说什么了?"
"她快被发卖了,"林晏说,"刘管家的主意。"
林大娘把手里的东西放下,叹了口气,说:
"那丫头,命苦。"
然后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去灶房了。
林晏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,把手里那张规划纸拿出来,在"刘福"那条线旁边,加了一行字:
六月,时机或有——准备。
他把纸折好,收进《百家姓》。
然后他站起来,去找孙铁匠。
孙铁匠的铁铺在通州城西边,他到的时候,孙铁匠正在给人打一批农具,叮叮当当的,铺子里热得像个蒸笼,孙铁匠的汗从额头往下淌,都不用擦。
见林晏来,孙铁匠用围裙擦了把脸,把手里的活放下:
"来了,那个双模架子,我想了两天,有个地方需要你来看看。"
林晏跟他走进铺子后面,桌上摆着一个还没做完的铁框架,孙铁匠指着那个框架的中间部位说:
"这里,两个模具同时压,力气分散,你压一次,两边受力不均,容易压出来的煤一块紧一块松,上下差太多,烧的时候效果不一样。"
林晏弯下腰看了看,在脑子里把这个结构转了一圈,问:
"如果在中间加一个支撑柱,两边模具各受一半的力,能不能解决?"
孙铁匠把手比在那里,比划了一下:
"支撑柱架在这里……可以,但柱子要够粗,细了撑不住,柱子粗了整个架子就重了,搬起来费劲。"
"用多少料?"
"两斤铁左右。"
"加多少钱?"
"不加,料钱我出了,这是手艺问题,我自己想明白的,不算在你这里。"
林晏看了孙铁匠一眼,没有客气,点了点头说:
"好,什么时候能做好?"
"三天。"
林晏转身要走,孙铁匠叫住他:
"你知道那个坑的事吗?挖你那块地的。"
林晏停脚:
"知道,你知道是谁的?"
"我猜的,"孙铁匠用铁钳在炉边敲了一下,声音很脆,"通州城里,有必要动你那块地的,不多,你自己想想。"
林晏想了想,没有追问,说:
"知道了。"
孙铁匠把手里的铁钳放回炉边,重新拿起锤子,继续打那批农具,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起来,林晏从那个热烘烘的铺子里出来,站在街上,被六月的风一吹,才觉得凉快了一点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把孙铁匠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往城北走。
他去见了王老六。
王老六是码头上的一个老脚夫,五十来岁,腿有点瘸,重活做不了了,但人头熟,通州城里上下什么消息,他知道的不少。
林晏上次送炭笔去码头,认识了他,后来偶尔会拿几炭笔换他说话,也算是积下了一点交情。
王老六在码头边的茶棚里坐着,见林晏来,向旁边挪了挪,让出一个位置:
"林小哥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"
林晏坐下,叫了两碗茶,把一炭笔推过去,说:
"问你个事,通州城里,最近徐大虎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?"
王老六接了那炭笔,把它在手里转了两下,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,说:
"最近安静,你有什么听说了?"
"没有,就是问问,"林晏说,"他那边最近进了什么货?"
王老六抬起眼皮,用一种"你想知道什么你直说"的神情看他:
"你问货,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在码头上收煤?"
林晏没有否认。
王老六喝了口茶,放下碗,用压低了一格的声音说:
"你这个问题,我只说一遍——徐大虎上个月在北边的一个村子,收了一批柴炭,不是大宗,两三百斤,不够他卖,但够他试。"
林晏把这个信息压下去,问:
"试什么?"
"试卖,"王老六说,"他在摸通州城今年冬天的柴炭行情,不只是柴炭,连蜂窝炉子也在打听价格。"
这个消息不算意外,但来得比林晏预想的早了一点。
徐大虎是徐记杂货行的东家,在通州城做了十几年的买卖,什么都做,什么都掺一脚,之前和刘福之间有来往,仿制炭笔的事就是通过刘福牵线做的。蜂窝煤这条路一旦沈济那边开了口子,徐大虎不可能不注意到。
只是现在他还在"试"阶段,说明他还没拿定主意,还在看市场。
林晏喝完那碗茶,起身,把一文钱压在桌上,说:
"后面还有消息,继续换,谢六叔。"
王老六摆了摆手,重新端起茶碗,不再说话。
从码头回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
林晏走在通州城里往家走的路上,把今天的几件事串了一遍:
翠儿快被发卖,刘福是幕后的人;孙铁匠说了一句"通州城里有必要动你那块地的不多",是在给他一个提示;徐大虎在打探蜂窝炉的行情,说明他下半年要动,要抢这条线。
三件事,看起来是三件,实际上可能是一件——刘福在主动布局,他通过徐大虎试探林晏,通过发卖翠儿割掉林晏可能的内线,通过挖那块空地给林晏添麻烦。
他是一步一步来的,不是一次性出手,是慢慢蚕食。
林晏在一家烧饼摊前站了一下,买了一个烧饼,站在那里咬了一口,热的,芝麻的香气在鼻尖散开。
他把这些想明白了,心里不是慌,是一种被激活的清醒——棋局越复杂,越需要冷静,越需要想清楚每一步的轻重缓急。
翠儿那件事,不能拖太久;孙铁匠那里,双模架子做好了,产量就能跟上;徐大虎那边,他不能等他先开口,要在那之前,把沈记的独家供货协议谈定。
三件事,都要在这个月之内推进。
林晏把烧饼咬完,拍了拍手,继续走。
通州城的夜市开着,摊贩的灯笼在街道两侧亮起来,黄的,暖的,把那条街照得像一条流动的光河,从这一头望到那一头,远处是大运河上货船的灯,闪烁的,晃动的,在这个洪武年间的六月夜里,把这座城市的呼吸都点亮了。
林晏往前走,把每一步踩稳,把每件事在脑子里排好序,一件一件来。
急不得,也拖不得。
回到家,林大娘已经睡了,堂屋里还留着一盏灯,是她怕他回来太晚,特意留的。
林晏把灯端到里屋,坐在床边,把那本《百家姓》拿出来,在刚才那条"六月,时机或有——准备"的旁边,又加了两行字:
徐大虎动向:试探期,月内或有接触。 应对:优先锁定沈记独家,再谈徐大虎。
他把那本《百家姓》合上,放到床板下面,吹了灯。
窗外的蝉声还在,夜里也不消停,密密麻麻的,像是在催什么,又像是在叮嘱什么。
林晏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,接下来这段时间,不会太平。
但他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