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周廷绪那天,林晏换了一身净的衣服。
不是刻意打扮,就是那件洗得发白但没有补丁的蓝布长衫,领口压平了,袖口叠了两道,脚上的布鞋是林大娘前年做的,鞋底厚实,走了很多路,有些旧,但看起来利落。
林大娘见他换衣服,问了句:"去哪儿?"
"城里见一个先生。"
林大娘打量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拿起一把梳子,把他耳边一缕头发压了压,然后放下梳子,走开了。
林晏在那里站了一下,想了想,没有说什么,转身出门。
赵云舟已经在村口等着了,穿着他那件旧时的蓝灰色长衫,头发梳得很整齐,手里拄着那他用了多年的竹节手杖。
两个人往通州城走,走了一段,赵云舟忽然说:
"你想好了怎么说话?"
"想了一晚上,"林晏说,"想了个大概。"
"说来听听。"
"周先生是老派读书人,他最重视的是人的学问和品性,"林晏慢慢说,"所以我不能在他面前主动说买卖的事,他问了我再答,答的时候也要往'人'的方向说,不是往'利'的方向说。"
赵云舟点了点头,继续听。
"他既然写信来,说明他对炭笔有兴趣,这是一个话题,我可以从制作炭笔的想法说起,说的不是怎么赚钱,而是这个东西对读书有什么用,"林晏说,"读书人和商人说话的差别,就在这一点上。"
赵云舟停了脚步,侧头看他:
"你怎么知道读书人和商人说话有什么差别?"
林晏顿了一下,说:
"猜的。"
赵云舟沉默了一秒,然后继续走,用一种"我不打算追究这句话"的语气说:
"你猜得对。"
永宁书院在通州城北边,靠着城墙,是一排青砖的房子,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,写的是"永宁书院",字体端庄厚重。
门口有个书童,见了赵云舟,很客气地迎进去,说周先生在里堂等着。
里堂是一间宽敞的书房,三面墙都是书架,书架上摆满了书,各类都有,排列很整齐,每一排书的高度都是一致的,可以看出主人是个有条理的人。
周廷绪坐在书案后面,六十来岁,瘦高,头发全白了,眉毛却还是黑的,两条黑眉在白发的衬托下显得很精神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裰,袖口一丝皱褶都没有。
见赵云舟进来,他站起来,互相作了个揖,寒暄了几句,然后目光落在林晏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遍,那目光不是轻视,而是那种见多了学生之后、见到一个新面孔时习惯性的评估。
"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学生?"
"正是,"赵云舟介绍,"林晏,沙河村人,跟我读书有几年了。"
林晏向前一步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
"晚辈林晏,见过周先生。"
周廷绪点了点头,让他们坐,自己重新坐回书案后面,让书童上了茶。
茶端上来,周廷绪不急着说话,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然后把茶碗放下,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:
"你平读什么书?"
林晏回答:"《四书》读了大半,《史记》读过两卷,《农政全书》看过几篇。"
周廷绪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"《农政全书》"这个选择显然有些出乎他意料:
"为何读《农政全书》?"
"晚辈家里种地,"林晏说,"想多知道些地里的事。后来读进去了,发现里面不只是农事,还有很多做事的道理。"
"哦?"周廷绪眼神里多了一点兴趣,"什么道理?"
林晏想了想,说:
"《农政全书》里有一句话,大意是:凡事需先知地利、天时,再因地制宜,方能有所成。晚辈读到这里,觉得这不只是种地的道理,做任何事都如此——先弄清楚条件,再想办法,比上来就蛮要稳得多。"
周廷绪把这话在嘴里转了转,没有立刻评价,端起茶又喝了一口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,只有书架旁边那扇半开的窗外,有鸟叫声偶尔传进来。
"你做了一种炭笔,"周廷绪换了个话题,声音还是那种平静的,"我见过你的东笔,在纸上划了几道,确实比一般的炭条细,字迹也匀。你是怎么想到做这个的?"
"是因为看见学堂里的孩子练字,"林晏说,"用炭条在沙盘里划,沙盘虽然省纸,但字划完就散,看不出好坏,孩子进步慢。炭笔可以在纸上留字,先生批改,学生自己也看得见,练起来有参照。"
周廷绪把这话听完,说了一个字:"嗯。"
不是敷衍的那种嗯,是在消化的那种。
林晏没有继续往下说,等着他。
"你做炭笔,卖给学堂,"周廷绪停顿了一下,"这是买卖,但你刚才说的,是教学的事。你自己,是怎么看这两件事的?"
这是个考题。
林晏知道这是个考题,周廷绪在问他:你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做买卖的人,还是一个有读书人立场的人。
他没有绕,直接说:
"晚辈家境不宽裕,做买卖是为了活下去。但活下去和做一件有用的事,不是矛盾的。炭笔对学堂里的孩子有用,对账房先生有用,对需要记事的人有用——晚辈做的东西,如果只是为了赚钱,做什么都行,不必做炭笔;做炭笔,是因为这个东西有用,有用的东西,卖出去心里踏实。"
周廷绪听完这一段,沉默了比前两次都长的时间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了赵云舟一眼,说:
"你这个学生,读书不多,但说话有自己的道理。"
赵云舟端着茶,不动声色地说:
"他悟性好。"
周廷绪重新看向林晏,用一种做了决定的语气说:
"我书院里有四十二个学生,每人每月用纸不少,炭笔若是好用,我打算让学生都换过来。你这里供不供得上?"
林晏在心里算了一下,四十二人,每人每月用炭笔保守估计两三,就是八九十,多的时候过百,这对他的产量是个压力,但不是过不去的压力。
"供得上,"他说,"每月初送货来,数量先生提前告知。"
"价格?"
"给书院的,两文五一,比市价低半文,"林晏说,"但有一个请求——"
周廷绪的眉毛动了一下,听他说。
"每批货,请先生验过再用,若是有质量不达标的,晚辈退换,"林晏说,"这不是客套,是规矩——晚辈的东西卖进书院,先生的名声比晚辈的名声重要,若是出了问题,是晚辈的责任,不是书院的责任。"
周廷绪把这句话听完,那两条黑眉微微扬了一下,然后放下来,嘴角动了动,那动作不算笑,但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:
"好,就这么说定。"
从永宁书院出来,赵云舟和林晏在通州城的街上走着,走了很长一段,赵云舟才开口:
"周廷绪这个人,你说了那句话,他就定了。"
"哪句话?"
"'先生的名声比晚辈的名声重要',"赵云舟说,"他最看重的就是名声,你这句话,是把他放在你前面,他觉得你懂分寸。"
林晏没有说话,往前走了几步,然后问:
"先生,周廷绪书院里的学生,家里都有些来头,这批人认识了,以后有用?"
赵云舟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有点什么,是一种"你果然想到了"的神情,但没有批评,只是说:
"有用,但别把这想得太简单。这些人家,看你的眼光和周廷绪不一样,周廷绪看人,刘福看钱,徐大虎看势,这些读书人家,看的是你值不值得来往。"
"那我怎么让他们觉得值得来往?"
"做事,"赵云舟说,"做出来的事会说话,比你自己开口说强得多。"
林晏把这话压下去,点了点头。
通州城的六月,头已经很毒,街上的人穿得薄了,摊贩的吆喝声里夹着扇风的声音,连空气都是热的,带着石板路晒了半天之后那种特有的燥热气息。
林晏往街边的阴影里走了几步,顺着那条阴凉的廊道往前走,脑子里在盘算永宁书院这批货的量和供货节奏。
四十二个学生,加上城里其他几家学堂,他现在"林记"炭笔的月销量已经稳定在两百以上。两百,每成本不到半文,卖价两到三文,纯利在三百文上下。
这不是大钱,但它稳定,而且还在涨。
稳定的东西,比偶尔爆发的东西更有价值,这是林晏从这几个月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。
他想起了蜂窝煤。
蜂窝煤那边,现在是夏天,需求还没起来,但等天气凉下来,那条线就要开始发力了。
他需要在秋天来临之前,把生产规模提上去,把供应链整明白,把炉子的存货备足。
一件一件的,每件都要踩实了。
他抬起头,通州城的街道在热浪里微微晃着,远处大运河的水面在光下亮得刺眼。
林晏眯了眯眼睛,把脚步迈得更稳了一点,往前走。
晚上,林晏把今天的账记在那本《百家姓》的空白页上。
不是金钱的账,是人的账。
永宁书院,周廷绪,四十二个学生,每月炭笔供货约一百,这是一个稳定的新渠道,比零散的私塾订单要好谈也好管。
他在这一行后面写了两个字:巩固。
然后翻到下一页,写了三件接下来要办的事:
第一,找孙铁匠改进双模具压制架,提高蜂窝煤产量,目标是月产三千块以上,为冬天备货。
第二,找村里的闲汉,招两三个帮工,在农闲时来帮忙压煤,按件计酬。
第三,刘翠儿那件事,还没有收尾。
他在第三条下面停了很久,没有写什么,最后只写了两个字:
待定。
不是没有想法,是这件事太复杂,复杂到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动,现在贸然动,对她和对他都不好。
他合上那本《百家姓》,吹灭了灯。
窗外,沙河村的夜晚很安静,远处运河上有船橹声隐隐传来,很远,很淡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林晏躺下来,把被子盖到口,闭上眼睛。
今天是个好子。
不是大好,是小好,是那种一件事向好推进了一格的那种好,积少成多,迟早是大好。
他这样想着,渐渐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