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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37

回到家,林晏没有吃饭,先坐下来算账。

他把那本《百家姓》翻开,找了一张空白页,摊在桌上,用炭笔列了三列:

第一列,产能。

现在的产量:林晏加王二牛加李二柱加赵子,四个人,两套双模具架,产大约五百到五百五十块。要在两个月内备足两万块,均需要产三百三十块以上——以现有产能来说是够的,但这是顺顺当当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。

如果算上晾时间、存储周转、偶发的坏天气导致无法晾晒,实际可用存货会有折损,保守估计折损两成,那产需要到四百块以上才稳。

四百块稳产,现有产能是五百五十块,有余量。

但余量不大,一旦有人请假、工具出问题、煤料供应断了,就会出缺口。

他在这一列旁边写了一行字:招一个备用帮工,煤料提前备足。

第二列,煤料来源。

蜂窝煤的主要原料是煤粉,煤粉从通州城外的几个小煤场进,现在每次进货五十斤,用得快了就随时补,没有提前储备的习惯。

如果接下了两万块的大单,原料断供就是致命的,必须提前囤够两个月的量。

他算了一下,两万块蜂窝煤,每块约三两煤粉,就是六万两,折合三千斤煤粉。现在的进货渠道,城外的刘记小煤场,一次最多出货五百斤,要拿三千斤,要么跑六趟,要么找更大的煤场。

他在这一列旁边写:找大煤场,谈批量价格,一次性备足原料。

第三列,资金。

进三千斤煤粉,按每斤两文,是六百文,就是六百文的备货成本。加上多请一个帮工的工钱、额外的存储场地费,这一波前期投入大约在八百到一千文之间。

他现在手里,还剩不到六百文的可用流动资金。

差口子了。

他在这一列旁边写了一个数字,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笔放下,在桌上撑起手肘,把脸埋进手心里,想了很长时间。

差四到五百文。

不是大数目,但他手里确实没有。

沈济那边,已经借过一次五百文,那笔还没还清;赵云舟没有多余的钱;他不想去借钱,因为借了钱就有了还钱的压力,在谈判还没完成之前,多一分压力就多一分被动。

但他需要这笔钱。

他想了很久,最后想到了一个路子——周廷绪。

不是借钱,是预付款。

永宁书院每月从他这里拿五十二炭笔,付款是月结,这个月还没到结算。如果他去找周廷绪,说明原因,请对方提前预付这个月的炭笔款,大约一百二十文,再加上下个月的订单也提前付……算下来能凑出两百文出头。

还差两三百文。

他把这个缺口又想了一遍,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人:孙铁匠。

孙铁匠帮他做了双模具架,工钱结清了,但上回那件事,孙嫂子专门来告诉他徐大虎找上门的消息,这是一份情。孙铁匠不缺钱,但他不想去借孙铁匠的钱,那样会把这份人情弄脏。

他把这条路划掉,继续想。

想了半盏茶的工夫,他抬起头,在那张纸的最下面,重新写了一行字:

向沈济预支部分货款——以漕运大单作抵押。

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路:他把张顺那件事告诉沈济,用这个潜在的大单作担保,请沈济预支部分款项用于原料备货——对沈济来说,这笔钱是有实际对应物的,不是凭空借出去的,而且如果漕运那边的大单真的成了,沈记这个独家渠道会从中拿到比以往多好几倍的利润,沈济有足够的动力支持这件事。

风险是:如果大单没谈成,这笔预支款变成了普通借款,林晏需要连本带利还给沈济。

但他觉得大单能谈成。

他把这个判断在心里压了一下,确认不是冲动,是基于他这几个月对张顺这种人的观察——那个人说话直,问的是实际问题,他不是来探虚实的,他是真的有需求、在找货源。

林晏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《百家姓》,吹了灯,睡下了。
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沈记。

沈济还在喝早粥,见他进来,眉毛抬了一下:

"你来得早。"

"有事,"林晏坐下,把张顺的事说了一遍,说得很简明,数量、时间、对方身份、漕运系统的背景,该说的都说了,没有加水分。

沈济把粥碗放下,核桃拿起来,转了好几圈,没有说话。

林晏也没有催,坐着等。

沈济转核桃的手停了下来,把那两颗核桃握在掌心里,说:

"你要多少?"

"四百文,用于备料,"林晏说,"漕运的单子谈成了,这笔从货款里扣;谈不成,我一个月内还给你,月息一分。"

沈济把那个数字和那个条件在心里过了一遍,说:

"你凭什么觉得这个张顺说的是真的,不是来套你底细的?"

"我凭我见过他,"林晏说,"他问的是供货能力和价格,不是问我的产能细节或者原料来源——想套底细的人,问的问题不一样。"

"你见人的眼光,我信,"沈济说,语气很平,"但漕运这边上面还有管事,张顺只是领班,最终拍板的不是他,你有没有想到这一层?"

"想到了,"林晏说,"所以我三天后见他,要谈的第一件事,就是让他确认上面的管事会不会出面,以及采购是否走'领银凭单'的流程——如果对方不肯落凭单,我不接这个单。"

沈济转核桃的手又动了起来,但这次转得很慢,像是在让手上的动作配合脑子的思路。

然后他突然说:

"你哪里学来的'领银凭单'?"

"赵先生说的。"

沈济低头,把那两颗核桃放进一个小木盒里,合上,然后抬起头:

"四百文,你拿去,不是借,是沈记预支你下个月的炭笔货款——炭笔那边我提前收了你的货,对账上好看,说得过去。"

林晏愣了一下,这个说法和他原来想的略有不同,但本质上对他更有利——不是借款,是预付货款,没有利息,没有归还压力,账目也清晰。

"多谢掌柜,"他说。

"不谢,"沈济叫伙计去取钱,然后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,重新喝起来,用一种随口的语气说,"你三天后见了张顺,不管结果怎样,回来告诉我一声。"

"好。"

四百文装进林晏的钱袋,他出了沈记,往城外走,直奔那家大煤场。

大煤场在通州城北门外三里,叫裕丰煤场,是做批发的,林晏以前没来过,今天是第一次登门。

场子比他预想的大,院子里堆着几座小山一样的煤堆,黑的,沉甸甸的,空气里有一股煤腥味,很呛,但林晏闻到这个味道,心里反而觉得踏实——这里货多,不会断供。

管事是个大肚子的中年人,坐在门口的椅子里,见林晏进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,问:

"买煤?多少?"

"煤粉,三千斤,"林晏说,"能不能给个批量价?"

大肚子管事从椅子上抬了抬身体,重新打量了一遍林晏:

"三千斤……你一次拿走?"

"不一次,分两批,第一批先拿一千五,剩下一千五半个月后来取,"林晏说,"但价格今天谈定,两批都按这个价。"

管事把手里的蒲扇扇了两下,说:

"散卖两文一斤,你要三千斤,给你一文八,不能再低了。"

林晏想了一下,说:

"一文七,我两个月内保证还来进第二批三千斤。"

管事把蒲扇停住,眯起眼睛:

"你要那么多煤粉做什么?"

"做蜂窝煤,"林晏说,"通州城里卖,冬天用量大,现在提前备货。"

管事把这话过了一遍,重新扇起蒲扇,说:

"一文七,两批各三千斤,你得在两个月内兑现第二批,不然价格按一文八算,补差价。"

"行。"

两个人立了一张字据,一式两份,各按手印,今天先付第一批一千五百斤的货款——一文七乘以一千五,是两千五百五文,林晏把沈济给的四百文加上自己手里的钱,凑了个整数,付清,让煤场安排车,两天内送到赵云舟院子后面的空地。

出煤场的时候,林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座煤堆,深呼了一口气,把那股煤腥气灌进肺里,又呼出来。

一环扣一环,原料有了,接下来等三天后见张顺。

三天后,林晏去码头找张顺。

张顺在卸货区,见他来,把手里的活交给旁边的人,领着他走到一棵大树下,那里背风,安静一些。

林晏把这三天算出来的数字拿出来,摊开说:

"张领班,我这边可以供两万块,分三批交货,第一批八月末,七千块;第二批九月中,七千块;第三批九月末,六千块,按供货节奏给你们备足冬天的量。价格,大批量按两文一块,比市价低半文,但有一个条件——"

张顺接话:

"说。"

"需要走'领银凭单',"林晏说,"上面的管事出具凭单,写明采购数量、价格、交货时间,我按凭单供货,货到签收,签收后三天内结款,不压账期。"

张顺把这个流程在嘴里过了一遍,没有立刻答复,看了林晏一会儿,问:

"你才多大,懂得要凭单?"

"做买卖,规矩要清楚,"林晏说,"对你们是保障,对我也是。"

张顺把这话听完,点了点头,说:

"凭单的事,我去和管事说,他大概率会答应,漕运这边本来就走这套规矩。价格两文,可以,数量和节奏我回去和管事确认,三天内给你回信。"

林晏把这个答复收下,站起来,说:

"好,我等张领班的消息。"

两个人没有多说,各自散了。

走出码头,通州城的八月头正毒,把整条街晒得白花花的,连树叶都是蔫的,垂着,提不起精神来。

林晏往阴影里走了几步,站在一户人家门口那棵老树的荫凉里,把今天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平稳,没有意外,张顺是个实在的人,他问的问题都是正经问题,没有绕弯,没有试探,就是在确认这件事能不能落地。

三天,等三天。

他抬脚往前走,脑子里已经在想第三批六千块的产能排布,想着哪几天王二牛有空、李二柱能不能多来几次、赵子那个话多的家伙有没有说过自己还有兄弟也想来活……

想着想着,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

从他穿越到这里,到现在,大约过了五个月。

五个月前,他是一个负债累累、在烂泥里摸爬的穷小子;五个月后,他在通州城里谈着一笔两万块蜂窝煤的大单,手里有炭笔、有独家协议、有漕运的关系、有一个老秀才替他出谋划策、有一个铁匠替他把消息带过来。

这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一件一件做出来的。

他在头下走着,汗从额头往下淌,把眼睛咸得有点刺,他用袖子一擦,继续走。

这条路,还长得很,才走了一小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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