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试放榜的第三天,沈逸去了镇上。
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周继先。
从县城到镇上,三十多里路。沈逸起了个大早,一路走着去。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,晒在身上很舒服。路两边的地里,麦子已经返青,绿油油的一片,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。
走了两个多时辰,终于到了镇上。
私塾还是老样子,那棵老槐树,那几间破瓦房,那扇半开的门。沈逸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,是几个小孩子在念《三字经》。
他等了一会儿,等那阵读书声停下来,才走进去。
周继先正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卷书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沈逸走到他面前,站定,深深一揖。
“先生,学生县试过了。”
周继先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沈逸面前,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好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
可沈逸听出了那一个字底下的东西。
是欣慰,是高兴,是“我没看错你”。
周继先让他坐下,倒了一碗茶。
“第几名?”
“第六。”
周继先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沈逸喝了口茶,说:“学生来,是想谢谢先生。要不是先生借给学生那本书,教学生那些道理,学生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周继先打断他,“你能考中,是你自己的本事。我不过是领你进门罢了。”
沈逸摇摇头。
“先生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。这话是不错。可没有先生领进门,学生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。”
周继先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问:“府试有把握吗?”
沈逸沉默了一会儿。
府试和县试不一样。县试只在兴平县考,府试要去赣州府,和整个赣州府的童生一起考。那些人里,有的是县试的前几名,有的是考了好几年的老童生,有的是世家子弟,从小有名师指点。
他一个农家子,半路出家的,凭什么比得过他们?
可他还是说:“学生尽力。”
周继先点点头。
“尽力就好。考得上考不上,都是命。可你记住了,不管考得上考不上,你都是我的学生。”
沈逸站起来,又深深一揖。
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从镇上回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沈逸走到棚户区入口时,突然听见有人喊他。
“沈兄!”
他回头一看,是陈明义,跑得气喘吁吁的。
“沈兄,你怎么才回来?我等了你一下午!”
沈逸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陈明义拉着他,边走边说:“赵兄请客,在醉仙楼,咱们都去!”
醉仙楼?
沈逸听说过,是县城最大的酒楼,一顿饭要花几百文。他从没去过,也不敢想去。
“这……太破费了吧?”
“破费什么?”陈明义说,“赵兄家里给他寄钱来了,他高兴,非要请。快走快走!”
两人一路小跑,到了醉仙楼。
酒楼在十字街口,两层楼,挂着大红灯笼,门口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沈逸站在门口,有些不敢进去。
陈明义拉着他,直接上了二楼。
赵知行已经在那儿等着了,旁边还坐着几个人,都是县学里一起读书的。
看见沈逸,赵知行站起来,笑着说:“沈兄来了,快坐快坐。”
沈逸坐下,看着满桌的酒菜,心里有些不安。
赵知行端起酒杯,说:“来,咱们几个,县试都过了。今天高兴,不醉不归!”
众人齐声应和,举起杯来。
沈逸也举起杯,喝了一口。
酒还是辣的,呛得他直咳嗽。可这回,他没觉得难受。
他看看赵知行,看看陈明义,看看在座的这些人。
他们都是读书人,都是同窗。
他们都是他的朋友。
从醉仙楼出来,已经快二更天了。
沈逸喝得有点多,走路摇摇晃晃的。陈明义也差不多,两人互相扶着,往城南走。
走到半路,陈明义突然停下来,蹲在路边,哇的一声吐了。
沈逸拍着他的背,等他吐完,扶他到旁边坐下。
“没事吧?”
陈明义摆摆手,有气无力地说:“没事……就是……喝多了……”
两人坐在路边,吹着夜风,醒酒。
月亮很亮,照在路上,白花花的。
陈明义突然说:“沈兄,你说,咱们以后能考上秀才吗?”
沈逸想了想,说:“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陈明义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那就好。我就怕……就怕考不上,让我爹失望……”
沈逸看着他,说:“陈兄,你记住了。咱们考科举,不是为了别人,是为了自己。为了能读书,能明理,能做个有用的人。考上了,是好事。考不上,也没白读。”
陈明义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沈兄说得对。”
两人坐了一会儿,等酒醒得差不多了,才继续往回走。
第二天,沈逸去了郑家杂货铺。
老郑看见他,笑眯眯的。
“大牛,听说你考过了?第六名?”
沈逸点点头。
老郑一拍大腿,说:“好!我就知道你能行!”
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红纸包,递给沈逸。
“拿着,给你的。”
沈逸打开一看,是两百文钱。
“掌柜的,这……”
“别推辞。”老郑说,“你在我这儿了快一年,勤勤恳恳的,我都看在眼里。这点钱,是给你贺喜的。府试要用钱,拿着。”
沈逸捧着那个红纸包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“掌柜的,我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活吧。”老郑摆摆手,“今天账不用你记了,把货理理就行。”
沈逸点点头,把红纸包收好,开始活。
理货的时候,他一直在想。
这一年来,他遇到的都是好人。
周继先,李夫子,赵知行,陈明义,老郑,还有王守中,还有那些帮助过他的人。
他拿什么报答他们?
只有考中。
只有考中了,才有能力报答他们。
二月过完了,三月来了。
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,棚户区里那些破房子,看着也没那么凄凉了。野草从墙底下钻出来,绿绿的,给这片破烂的地方添了几分生机。
沈逸每天还是读书,写文章,去赵知行那儿讨论。只是现在多了一件事——准备府试。
府试在四月,还有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里,他要把四书再过一遍,把五经里选的那一经——他选了《诗经》——再读几遍,把八股再练几十篇。
时间紧,任务重。
可他不怕。
县试都过了,府试还怕什么?
三月十五,出了一件小事。
那天下午,沈逸正在屋里读书,突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。
打开门一看,是一个陌生人。
三十来岁,穿着短褐,脸黑黑的,一看就是在太阳底下活的人。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,篮子上盖着一块布。
“请问,沈大牛沈公子住这儿吗?”
沈逸愣了一下。
公子?
从来没人这么叫过他。
“我就是。您是……”
那人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,说:“我是沈家庄的,姓沈,和你家是本家。听说你县试过了,特地来贺喜的。”
沈逸打开篮子一看,里面是几十个鸡蛋,还有一块腊肉。
“这……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……”
“收着收着。”那人说,“都是一个村的,客气什么。你家在村里的时候,老叔帮过我家不少忙。这点东西,不成敬意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,生怕沈逸推辞。
沈逸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沈家庄。
那个他离开的地方。
那个有仇人,也有好人的地方。
晚上,沈老回来了。
看见篮子里的东西,他愣了一下。
“谁送的?”
沈逸把下午的事说了。
沈老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老沈家的人,都是厚道人。”
他坐下来,点上烟袋,慢慢抽着。
“大牛,有件事,爷爷一直想跟你说。”
沈逸坐下来。
“什么事?”
沈老抽了口烟,说:“你爹那事,告状的钱,是从徐家拿的。可那些东西,爷爷没全花。”
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布包,递给沈逸。
沈逸打开一看,还是银子。
又是五两。
“爷爷,这……”
“这是剩下的。”沈老说,“徐家那些东西,爷爷拿了一点,换成银子。给你留了五两考科举,剩下的,都还回去了。”
“还回去?”
“还回去了。”沈老说,“给沈家庄那些被徐家欺负过的人家。一家分一点,不多,可好歹是个心意。”
沈逸看着他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沈老抽了口烟,慢慢说:“你爹要是活着,也会这么做的。他不是那种记仇的人。他只是想让咱家过得好一点。那些和他一样的人,他也想让过得好一点。”
沈逸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银子。
五两。
这是他考府试、考院试的底气。
可这五两,是沈老从仇人那里拿来的,又是散给穷人的。
他突然想起《孟子》里的那句话。
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。”
沈老不识字,没读过《孟子》。
可他懂这个道理。
三月二十,赵知行来找他。
“沈兄,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府试,咱们一起去赣州府吧。”赵知行说,“路上一块走,有个照应。到了那边,也可以一起住,省点钱。”
沈逸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赵知行说,“四月初十出发,赶在四月十五之前到。二十考试,考完就回来。”
沈逸记在心里。
晚上回去,他跟家里说了这事。
陈氏一听,眼眶又红了。
“去府城啊……那么远……”
沈老在旁边说:“远什么远?又不是不回来了。大牛是去考试,好事。”
陈氏点点头,擦了擦眼睛。
“娘就是……就是舍不得……”
沈逸握着她的手,说:“娘,我考完就回来。”
陈氏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陈氏又忙活了半天,给沈逸准备东西。粮,衣裳,鞋子,一样一样,检查了又检查。
沈逸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酸酸的。
他知道娘舍不得他。
他也舍不得娘。
可这条路,他必须走。
三月的最后一天,沈逸去了县学。
李夫子今天讲完课,把他叫到一边。
“府试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沈逸说:“还在准备。”
李夫子点点头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,递给他。
“这是我当年考府试时用的,你拿去翻翻。里面有些东西,兴许用得上。”
沈逸接过来一看,是一本手抄的册子,上面写着《府试策问辑要》。
他翻开看了看,里面全是历届府试的策问题目,还有参考答案。
“先生,这……”
“别这那的,拿着。”李夫子说,“好好考。考中了,回来给我报喜。”
沈逸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先生。”
走出县学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青砖灰瓦的院子,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色。
下个月,他就要去赣州府了。
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。
不知道能不能考中。
可他相信,无论结果如何,这条路,他会一直走下去。
因为他是沈大牛。
是沈老的孙子,是陈氏的儿子,是周继先的学生,是李夫子的学生,是赵知行和陈明义的同窗。
他有太多人等着他回去。
也有太多人,等着看他走得更远。
夕阳慢慢落下去,天边烧成一片红。
沈逸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城南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