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,天还没亮,沈逸就被鞭炮声吵醒了。
棚户区里有人在放开门炮,噼里啪啦的,震得耳朵疼。沈逸翻了个身,想再睡一会儿,可怎么也睡不着了。
他爬起来,走到门口。
天是青灰色的,东边有一点点亮。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露水的气,混在一起,呛得人想打喷嚏。
沈老已经起来了,坐在门口抽烟袋。
“这么早就醒了?”
“嗯。”
沈逸在他旁边蹲下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今天是大年初一,新的一年开始了。
离县试,还有三十七天。
正月里,子过得飞快。
沈逸每天还是读书,写文章,去赵知行那儿讨论。只是县学没开课,不用起那么早,能多睡一会儿。
可多睡一会儿,也就是多睡半个时辰。
陈氏心疼他,劝他歇几天。他嘴上应着,可第二天照样起来读书。
他心里有数。
三十七天,看着多,可一眨眼就没了。
他得把每一刻都用上。
正月十六,县学复课。
沈逸早早起来,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——是陈氏年前特意给他做的,用攒了几个月的钱买的布,自己一针一线缝的。长衫有点大,可穿着暖和,也体面。
他站在门口,让陈氏看了看。
陈氏上下打量了一番,眼眶红了。
“好,好,像个读书人了。”
沈逸笑了笑,转身出门。
走在街上,他觉得浑身不自在。穿了几个月短褐,突然换上长衫,走路都不太会走了。可走着走着,也就习惯了。
到县学时,赵知行和陈明义已经到了。
两人看见他,都愣了一下。
“沈兄,穿长衫了?”陈明义围着他转了一圈,“不错不错,像个秀才了。”
沈逸苦笑:“还没考呢,先别说这种话。”
赵知行在旁边说:“早晚的事。”
三个人笑着走进去。
李夫子今天讲的是考试的事。
他站在前面,看着下面的学生,说:“离县试还有二十天。这二十天,你们该什么,心里都有数。我再多说几句。”
他顿了顿,道:“第一,别熬夜。熬夜伤神,考试的时候没精神,写不出好文章。第二,别吃生冷。吃坏了肚子,考场上拉稀,你哭都来不及。第三,别紧张。紧张也没用,该会的还是会,不会的还是不会。”
学生们都笑了。
李夫子也笑了笑,又道:“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——别作弊。抓住作弊,轻则革去功名,重则发配充军。你们都是读书人,别那种丢人的事。”
说完,他摆摆手。
“行了,上课。”
正月二十,报名。
沈逸起了个大早,先去王守中家,请他签字画押。
王守中正在吃早饭,见他来了,也没多说,拿出保结文书,在上面签了字,盖了章。
“拿着,去县礼部报名吧。”
沈逸接过文书,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王先生。”
从王守中家出来,他直奔县衙。
县衙门口排着长队,都是来报名的读书人。有的穿着绸缎长衫,腰里挂着玉佩,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子弟。有的穿着半旧的布衣,和他差不多,是穷人家的孩子。
沈逸排在队尾,慢慢往前挪。
排了半个多时辰,终于轮到他了。
礼房的小吏接过他的保结文书,看了一眼,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沈大牛,沈家庄人,现住城南?”
“是。”
小吏在簿册上记下他的名字,收了三百文报名费,递给他一张纸条。
“二月初八卯时,到县学门口。带上笔墨,带上粮,带上这个条子。迟到一刻,取消资格。”
沈逸接过纸条,小心地折好,揣进怀里。
走出县衙,他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报名了。
真的要考试了。
正月剩下的子,沈逸过得像打仗一样。
每天卯时起床,读书读到午时。吃完午饭,去郑家杂货铺活,到酉时。回来吃了晚饭,继续读书,读到深夜。
老郑知道他要考试,主动给他减了工钱,让他少点活,多读点书。沈逸不肯,老郑硬给他减了。沈逸只好多点活,把少的补回来。
赵知行和陈明义也常来找他,带着他们写的文章,一起讨论,互相批改。
有一天,陈明义拿了一篇自己写的八股,给沈逸看。
沈逸看完,说:“陈兄,你这篇破题,有点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题目是‘学而时习之’,你破题是‘圣人言学,贵乎时习’。这话没错,可太泛了。破题要切题,要直接点出题目的要害。你这个,说了等于没说。”
陈明义听完,愣住了。
赵知行在旁边说:“沈兄说得对。破题是全文之眼,一定要切。我刚开始也犯这毛病,写多了就好了。”
陈明义点点头,拿着文章回去改了。
第二天,他又拿来给沈逸看。
这回的破题是“学而不已,所以成德也”。
沈逸看了,点点头。
“这个好。”
陈明义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二月初一,离考试还有七天。
那天晚上,沈逸正在读书,突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。
打开门一看,是周继先。
沈逸愣住了。
“先生?您怎么来了?”
周继先进来,在稻草铺上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他。
沈逸打开一看,是一支笔,一块墨,一方砚台。
都是新的。
“先生,这……”
“给你考试用的。”周继先说,“你那支笔秃成那样,怎么写文章?”
沈逸捧着这些东西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周继先看着他,说:“好好考。考中了,咱们师徒还有见面的子。考不中,就别来见我了。”
沈逸站起来,深深一揖。
“学生一定努力。”
周继先摆摆手,起身走了。
沈逸送到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很久没动。
二月初七,考试前一天。
沈逸没再读书。
他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:笔,墨,砚台,粮,水,还有那张报名时领的条子。
陈氏在旁边看着,一会儿问这个带了没有,一会儿问那个带了没有。沈逸一一应着,让她放心。
晚上,陈氏煮了一锅稠粥,还特意煮了两个鸡蛋,塞给沈逸。
“明天早上吃,别饿着。”
沈逸看着那两个鸡蛋,心里酸酸的。
这两个鸡蛋,是陈氏攒了多少天的,自己舍不得吃,留给他。
他没推辞,收下了。
躺在床上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明天就要考试了。
他想起穿越来的那一天,躺在沈家庄的破屋里,想着以后的路。
那时候他觉得这条路太长了,不知道能不能走完。
现在,终于走到了第一步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睡吧。
明天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二月初八,卯时。
天还没亮,沈逸就起来了。
他穿上那件长衫,揣上粮和鸡蛋,带上笔墨砚台,出门往县学走。
街上很安静,只有几个和他一样赶考的人,匆匆忙忙地走着。月光照在路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到县学时,门口已经挤满了人。
读书人,穿长衫的,穿短褐的,有钱的,没钱的,都站在一起,等着开门。
沈逸挤到人群里,四处张望,想找赵知行和陈明义。
没找到。
人太多了。
卯时正,县学的大门打开了。
几个官差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名册,一个一个地喊名字。喊到名字的,递上那张条子,进去搜身,然后放行。
沈逸排在队里,慢慢往前挪。
喊到他的名字时,天已经亮了。
他递上条子,让官差搜了身,然后走进县学。
院子里摆着一排排的考桌,一人一桌,互不相。每张桌上都贴着一张纸条,写着考生的名字。
沈逸找到自己的位置,坐下。
把笔墨砚台摆好,把粮放在桌下,然后等着。
周围一片安静。
只有风吹过院子的声音,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鸡鸣。
辰时,考官来了。
是省城来的考官,姓方,瘦瘦的,留着长须,穿着官服,一脸严肃。他身后跟着几个县学的教谕,李夫子也在其中。
方考官走上正堂,坐下,清了清嗓子。
“景元十六年,兴平县试,现在开始。”
下面一片安静。
方考官打开一个密封的信封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,递给旁边的教谕。
教谕高声念道:
“第一场,四书义。题目:《子曰: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》。”
念完,他把题目贴在一块木板上,让所有考生都能看见。
沈逸看着那行字,深吸一口气。
《学而时习之》。
这个题目,他写过无数遍。
可今天,是最重要的一遍。
他提起笔,沾了沾墨,在草稿纸上写下四个字:
“学以悦心”
破题。
写完这四个字,他的心突然静下来了。
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。那些紧张,那些焦虑,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都没有了。
只剩下他,和这篇文章。
他开始写。
一笔一划,一句一行。
把这一年读的书,想的理,受的苦,都写进去。
写进这篇文章里。
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落在他身上,暖暖的。
他浑然不觉。
只是写,不停地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