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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36

徐倒台的第十天,下了一场大雪。

雪从夜里开始下,纷纷扬扬的,一直下到第二天下午。棚户区的破房子被雪盖住,看着倒整齐了些,不那么破烂了。可雪一化,泥水横流,比平时更难走。

沈逸踩着泥水从县学回来,浑身湿透,冻得嘴唇发紫。

陈氏心疼得不行,烧了一锅热水,让他烫脚。又把家里仅有的一床厚被子给他盖上,自己盖那床薄得透光的。

沈逸躺在稻草铺上,脚泡在热水里,身上盖着厚被子,慢慢缓过劲来。

“娘,我没事。”

“还没事?脸都白了。”陈氏在旁边坐着,眼眶红红的,“这大冷天的,天天往外跑,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。”

沈逸笑了笑,没说话。

他知道娘心疼他。

可他不能停。

离县试只剩三个月了。

三个月,九十天。

每一天都不能浪费。

雪化了之后,天更冷了。

北风呼呼地刮,从破墙缝里钻进来,屋里屋外一个温度。沈逸晚上读书,手冻得握不住笔,写几个字就得停下来搓搓手。后来他想了个办法,用破布把手包起来,只露出手指尖,勉强能写。

沈老看了,没说什么,只是每天多捡些柴禾回来,把火烧得旺一些。可柴禾也要钱,舍不得多烧,只能省着用。

有一天晚上,沈逸正在读书,突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。

打开门一看,是赵知行。

他穿着一件厚棉袍,头上戴着毡帽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,站在雪地里,脸冻得通红。

“沈兄,给你送点东西。”

他进来,把包袱打开。

是一床棉被。

新的,厚厚实实的,看着就暖和。

“这……赵兄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
“别推辞。”赵知行打断他,“我家做了几床新的,这床是旧的,放着也是放着。你这里冷,先用着。”

沈逸看着那床棉被,又看看赵知行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
赵知行拍了拍他的肩,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

沈逸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很久没动。

那床棉被,沈逸没舍得自己盖。

他给陈氏盖了。

陈氏那床被子太薄,夜里冻得睡不着,又不肯说。沈逸知道,把新被子往她身上一盖,说:“娘,这是赵兄送的,您盖着。”

陈氏愣住了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“你这孩子,你自己……”

“我不冷。”沈逸说,“我年轻,扛得住。”

陈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只是抱着那床被子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。

那天晚上,沈逸盖着那床旧被子,觉得比平时暖和多了。

不是因为被子厚。

是因为心里暖。

腊月初八,腊八节。

往年这时候,沈家再穷,也要煮一锅腊八粥。红豆、绿豆、花生、枣子,能凑几样是几样,好歹是个节。

可今年,什么都没凑出来。

陈氏翻遍了家里,只有一把米,几个红薯。

她把红薯切成小块,和米一起煮了一锅粥,算是腊八粥了。

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喝着红薯粥,谁都没说话。

沈逸喝着粥,想起穿越前的事。那时候过腊八,妈妈会煮一大锅腊八粥,放各种豆子、各种果,又甜又糯。他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,现在想起来,那真是子。

他看看眼前这间破屋子,看看锅里的红薯粥,看看一家人的脸。

沈老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
陈氏也老了,才四十出头的人,看着像五十多。

沈大河和沈大江,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被生活压得没什么朝气,活,吃饭,睡觉,一天一天地熬。

他呢?

他是这个家的希望。

他不能让他们一直过这样的子。

他放下碗,说:“爷爷,娘,我明年一定能考中。”

沈老抬起头,看着他。

陈氏也看着他。

沈大河和沈大江也看着他。

“考中了,就能进县学,每月领廪米。”沈逸说,“到时候,咱家就不用这么苦了。”

沈老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
“好。爷爷等着。”

陈氏没说话,只是转过头去,偷偷抹眼泪。

腊月十五,县学放假了。

李夫子站在课堂前面,看着下面的学生,说:“年关将近,从明天开始,县学放假,正月十六复课。你们回去,该读书的读书,该过年的过年。正月二十报名,二月初八考试。都给我记好了,别误了子。”

学生们齐声应了。

下了课,沈逸走到李夫子面前,深深一揖。

“先生,这几个月,多谢先生教诲。”

李夫子看着他,点点头。

“你是我见过的最用功的学生。用功是好事,可也要注意身子。别还没考试,先把自己熬坏了。”

沈逸点点头。

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
李夫子又说:“过年这几天,好好歇歇。磨刀不误砍柴工,歇好了,才有精神考试。”

沈逸又点点头。

李夫子摆摆手,让他走了。

走出县学大门,沈逸回头看了一眼。

青砖灰瓦的院子,落了薄薄一层雪,安安静静的。

下次再来,就是明年了。

明年再来,他就是来考试的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城南走。

腊月二十,出了一件事。

那天下午,沈逸正在屋里读书,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。他出去一看,棚户区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跑。

他跟着跑过去,看见一间破房子前围了一大群人。

挤进去一看,地上躺着一个女人。

是隔壁的吴家嫂子。

她躺在雪地里,脸白得像纸,眼睛闭着,一动不动的。旁边站着她男人,傻了一样,抱着孩子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“怎么了?”沈逸问旁边的人。

“饿的。”那人叹了口气,“他家断粮好几天了,那嫂子把自己的口粮省给孩子吃,自己饿晕了。”

沈逸看着地上那个女人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他想起前几天,吴家嫂子还给他们送过一把菜。

那时候她说:“大家都是外地来的,互相帮衬着。”

现在,她饿晕了。

沈逸转身跑回家,从米袋里舀了一碗米,又跑回来,塞到那男人手里。

“先煮点粥,给她喝。”

那男人愣住了,看着手里的米,又看着沈逸,眼眶红了。

“这……这怎么好……”

“别说了,快去吧。”

那男人抱着孩子,端着米,跌跌撞撞地跑进屋去。

旁边的人看着沈逸,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。

沈逸没管他们,转身走了。

回到屋里,陈氏问他:“你把米给人了?”

“嗯。”

陈氏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
“给就给了吧。都是苦命人。”

沈逸没说话,只是坐下来,继续读书。

可心里,一直想着刚才那一幕。

那天晚上,沈逸又失眠了。

他躺在稻草铺上,想着白天的事,想着吴家嫂子,想着那碗米,想着棚户区里那些和他一样的人。

他突然想起《孟子》里的一句话。

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。”

尊敬自己的老人,也要尊敬别人的老人;爱护自己的孩子,也要爱护别人的孩子。

可他现在,连自己的家人都照顾不好,拿什么去照顾别人?

他想起那些穿越小说里的主角,动不动就济困扶危,解囊相助。可那是小说。现实是,他只有一碗米,给了别人,自己家就要少吃一碗。

他帮得了吴家嫂子一时,帮得了她一世吗?

帮不了。

能帮他们的,只有读书。

只有考中,做官,让这个世道变得好一点,让穷人不至于饿晕在雪地里。

他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。

这条路,太长了。

可他不能停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棚户区里,有人家开始放鞭炮,稀稀拉拉的几声,听着反而更显得冷清。有钱人家的孩子穿着新衣裳,拿着糖瓜在街上跑。穷人家的孩子只能站在旁边看,眼巴巴的。

沈家没有鞭炮,也没有糖瓜。

陈氏把家里最后一点白面拿出来,蒸了几个馒头。馒头不大,一人一个,就当过年了。

沈逸拿着那个馒头,没舍得吃,掰成两半,一半给了沈老。

沈老没接。

“你吃。”

“爷爷,您吃。”

沈老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。

“大牛,这几个月,你受苦了。”

沈逸摇摇头。

“不苦。”

沈老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好孩子。”

那天晚上,沈逸又坐在屋外,借着月光读书。

天很冷,冷得手指都快僵了。可他不想进屋。屋里太暗,油灯太费油,能省就省。

他翻开书,读了几句,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
回头一看,是沈大河。

沈大河在他旁边蹲下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大牛,哥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年后,哥想去码头扛大包。”

沈逸愣了一下。

码头扛大包,是最累的活,也是最危险的活。一包粮食几百斤,扛不好就要人命。可也是工钱最高的活,一天能挣二十多文。

“大哥,那活太危险了。”

“危险也得。”沈大河说,“家里就那点钱,眼看就要花完了。你考试还要花钱,报名费三百文,笔墨纸砚也要钱。哥多挣点,你就能考得安心点。”

沈逸看着他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
沈大河比他大五岁,从小就老实,话不多,只会活。这些子,他在码头长工,每天累得回来倒头就睡,从来没喊过一声苦。

现在,他要去最累的活,就为了多挣几个钱,供弟弟考试。

“大哥……”

“别说了。”沈大河站起来,“哥没你聪明,不了读书的事。可哥有力气,能苦力。你好好考,考中了,哥也脸上有光。”

他说完,转身进屋了。

沈逸坐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热热的。

腊月二十八,下了一场大雪。

雪很大,一夜之间,把整个县城埋了半截。棚户区的破房子差点被压塌,有人半夜起来扫雪,一直扫到天亮。

沈逸也起来扫雪。

他和沈大河、沈大江一起,把屋顶的雪扫下来,把门口的雪铲开。了一早上,累得浑身是汗。

扫完雪,他站在门口,看着这片被雪覆盖的棚户区。

白茫茫的一片,破房子看着倒没那么破了。有几个孩子在雪地里打滚,嘻嘻哈哈的,也不嫌冷。

他想起穿越来那天,躺在沈家庄的破屋里,想着以后的路。

那时候他觉得这条路太长了,不知道能不能走完。

现在走了快一年,回头看,已经走了这么远。

沈家没了,徐家倒了,他在县城有了落脚的地方,有了老师,有了朋友,还有了考试的机会。

明年二月,他就要进考场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凉凉的雪气灌进肺里,清醒得很。

“大牛,吃饭了。”

陈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。

他应了一声,转身走进去。

屋里暖烘烘的,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,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

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喝着粥,吃着咸菜。

窗外,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的。

可屋里,很暖和。

除夕夜。

棚户区里,有人在放鞭炮,稀稀拉拉的,可比小年那天多了。有人在门口贴了春联,红纸黑字,虽然贴歪了,可看着喜庆。

沈家也贴了春联。

是沈逸写的。

红纸是陈明义送的,笔墨是赵知行借的。沈逸裁好纸,研好墨,提笔写下两行字:

“一夜连双岁,五更分二年。”

横批:“辞旧迎新”

沈老站在旁边看着,点点头。

“好字。”

沈逸知道自己的字不好,可爷爷说好,那就好吧。

贴上春联,屋里一下子有了过年的样子。

陈氏把家里最后一点好东西都拿出来了——半只鸡,是前几天沈大河从码头带回来的;几个鸡蛋,是攒了好多天的;一小块腊肉,是过年才舍得吃的。

她忙了一下午,做了一桌菜。

鸡炖汤,腊肉切片蒸,鸡蛋炒了葱花,还有一大盆白菜炖粉条。

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吃着这顿年夜饭。

沈老端起碗,说:“这一年,咱家不容易。可总算熬过来了。明年,大牛要考试了,咱们都盼着他能考中。来,一碗。”

一家人端起碗,碰在一起。

“!”

沈逸喝着那碗鸡汤,觉得这是穿越以来,最好喝的东西。

吃完饭,陈氏收拾碗筷,沈老坐在门口抽烟袋。沈大河和沈大江出去放鞭炮了,院子里噼里啪啦响了一阵。

沈逸一个人坐在屋里,把那本《四书章句集注》拿出来,翻开。

他读了一页,又合上。

今晚不读了。

今晚过年。

他把书放好,走到门口,和沈老一起坐着。

月亮出来了,又圆又亮,照在雪地上,亮堂堂的。

远处传来鞭炮声,隐隐约约,此起彼伏。

沈老抽了口烟,说:“大牛,明年这时候,咱家应该不住这儿了吧?”

沈逸点点头。

“嗯。不住这儿了。”

沈老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
沈逸看着远处的月亮,心里想着明年。

二月初八,县试。

考过了,就是童生。再考府试,再考院试,考过了,就是秀才。

还有很长的路。

可他不怕。

他有一家人,有老师,有朋友。

他还有这本书,这支笔,这颗心。

够了。

远处又传来一阵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像是在告别旧年,迎接新年。

沈逸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雪。

“爷爷,进去睡吧。”

沈老点点头,站起来,和他一起走进屋里。

屋里暖烘烘的,陈氏已经铺好了被子。

沈逸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
明天,就是新的一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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