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平县城的黄昏,比沈家庄来得晚一些。
太阳落到城墙后面去了,天边还剩一抹红,把县城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。街上的人少了,店铺开始上门板,挑担子的货郎收拾起家伙,三三两两往家走。
沈逸一家站在街口,看着这一切,像看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“大牛,咱……咱往哪儿走?”沈大河的声音有些发虚。
沈逸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。
“问问人吧,看看哪有便宜的客栈。”
沈大江拦住一个过路的老人,陪着笑脸问:“老丈,请问这附近哪有便宜的客栈?”
老人打量了他们一眼,指着前面:“往前走,过了十字街,右手边有一条巷子,巷子里有好几家,都是便宜的。你们这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——你们这身打扮,也就住那种地方。
沈大江道了谢,一家人顺着老人指的方向走去。
过了十字街,果然有一条巷子。巷子很窄,两边都是低矮的房子,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。有写“安寓客商”的,有写“招商客栈”的,还有写“悦来老店”的。
沈逸随便挑了一家走进去。
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扫了一眼这家人,眼皮都没抬。
“住店?”
“是。”沈逸问,“请问大通铺多少钱一晚?”
“一人五文。五个人,二十五文。”
二十五文。
沈逸在心里算了算。十两银子,是一万文。可这十两是安家费,是以后活命的钱,不能全花在住店上。
“掌柜的,能不能便宜些?”
胖子翻了个白眼:“嫌贵?那你去别家看看。”
沈逸没再多说,转身出来。
一连问了三家,最便宜的是四文一人。
沈老在旁边听着,突然开口:“大牛,咱不住店了。找个破庙啥的,凑合一晚。”
沈逸摇摇头:“爷爷,县城不比村里,没处凑合。再说娘……”
他看了看陈氏。陈氏走了一天,脸色发白,腿都在打颤。
“就住这家吧。”他说,“先住一晚,明天再想办法。”
四文一人,五个人二十文。
掌柜的收了钱,把他们领到后院的一排低矮房子前,推开其中一间的门。
屋里黑漆漆的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沈逸借着外面的光看了看,就一张大通铺,铺着稻草,稻草上扔着几床黑乎乎的被子。墙角结着蛛网,地上有老鼠屎。
“就这了。”掌柜的说,“茅房在后头,喝水自己去井里打。没事别吵吵,吵着别的客人,我可不客气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沈逸站在门口,看着这间屋子。
破,脏,臭。
可至少能遮风挡雨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。
陈氏第一个进去,把包袱放下,四处看了看,叹了口气:“比咱家塌了那会儿强。”
沈老没说话,在通铺边上坐下,掏出烟袋,装上一锅烟,点上。
沈大河和沈大江把担子放下,一屁股坐在铺上,累得话都不想说。
沈逸把门关上,屋里彻底黑了。
过了一会儿,眼睛适应了黑暗,才看清一点轮廓。
陈氏摸索着打开包袱,拿出一个硬邦邦的馒头,掰成五份,一人一份。
“先垫垫,明天再想办法。”
沈逸接过那小块馒头,慢慢嚼着。
馒头是早上带的,放了一天,硬得像石头。可嚼着嚼着,竟嚼出一丝甜味来。
他突然想起穿越前,在图书馆熬夜写论文的时候,半夜饿了,就去便利店买饭团吃。那时候觉得饭团难吃,现在想想,简直是山珍海味。
他把最后一点馒头咽下去,躺下来,看着黑乎乎的屋顶。
从今天起,他就是县城的人了。
一个无家可归的,县城人。
第二天一早,沈逸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。
有人在吵架。一个粗嗓门的男人骂骂咧咧,一个尖嗓门的女人哭哭啼啼,中间夹着掌柜的劝架声。
他爬起来,推开窗户一条缝往外看。
院子里站着几个人。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正揪着一个瘦小男人的领子,骂着很难听的话。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掌柜的站在中间,好说歹说地劝。
听了一会儿,听明白了。
瘦小男人欠了那汉子的钱,还不上,那汉子要把他老婆孩子带走。
“三天!我再给你三天!”那汉子最后说,“三天还不上,别怪我不客气!”
他松开手,瘦小男人瘫在地上,像一堆烂泥。
沈逸关上窗户,靠在墙上。
这就是县城。
人吃人的地方。
他想起沈家现在的情况。十两银子,看着不少,可要是不找活,坐吃山空,用不了多久就花完了。
得找活。
可他一个读书人,能得了什么活?
沈大河和沈大江倒是能力气活,可他们是外来人,没人引荐,谁肯用?
沈老年纪大了,不了重活。
陈氏……沈逸不想让母亲去给人洗衣裳,那是女人能的活里最苦的。
他想了半天,想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算了,先出去走走,看看这县城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兴平县城不大,可五脏俱全。
一条主街从东门通到西门,两边是各种铺子——粮铺、布铺、杂货铺、铁匠铺、药铺、茶馆、酒楼。十字街是县城的中心,往北走是县衙,往南走是文庙和县学。
沈逸从巷子里出来,沿着主街往南走。
街上的人比昨天傍晚多多了。挑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,推车的小贩挤来挤去,穿长衫的读书人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,还有穿短褐的苦力扛着大包小包,满头大汗。
沈逸走到文庙门口,停下来。
文庙不大,青砖灰瓦,门口立着两块石碑,刻着“文武官员军民人等至此下马”的字样。大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的棂星门和泮池。
他站在门口往里看,心里有些感慨。
这就是读书人的圣地。
他要想考秀才,就得进这里考试。考中了,就能进县学读书。进了县学,就有了廪生身份,就能领廪膳,不用再为吃饭发愁。
可要考中秀才,得先过县试、府试、院试三道关。
县试在二月,府试在四月,院试在八月。
现在是三月下旬,今年的考试已经过了。他要想考,得等明年。
还有整整一年。
这一年,他得活下去。
他站在文庙门口,看着里面那些穿着长衫进进出出的读书人,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那些人和他,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他们有家,有钱,有名师指点。而他,只有一家五口,十两银子,一个落拓的老秀才。
可那又怎样?
他沈逸,是穿越来的。他读过二十四史,写过学术论文,知道这个时代即将发生的一切。他要是连个秀才都考不中,那真是白穿越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客栈,沈逸把一家人叫到一起。
“爷爷,我想好了。咱们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,不能一直住客栈。客栈一天二十文,一个月就是六百文,太贵了。”
沈老点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可咱在县城没熟人,上哪儿找房子?”
“我出去打听打听。”沈逸说,“大哥二哥也出去转转,看看有没有活。不管多少,先挣点钱再说。”
沈大河和沈大江点点头。
沈逸又看向陈氏:“娘,您在家歇着,别出门。等我们打听完回来再说。”
陈氏应了一声。
一家人分头行动。
沈逸出了客栈,沿着巷子往外走。他打算先找个人问问,县城里哪片地方的房子便宜。
走出巷子,正好看见一个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经过。他上前拦住,客气地问:“老丈,请问这县城里,哪儿的房子便宜些,能租给人住的?”
老汉停下来,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是外地来的吧?”
“是,刚来。”
“那你去城南看看吧。”老汉说,“过了南门,有一片棚户区,都是外地人租的,便宜。就是条件差点,可你们这……”
他又没说完,意思却很明显了。
沈逸道了谢,往城南走。
走到南门,果然看见一片低矮破旧的房子。比沈家庄的房子还破,有些就是用木板和芦苇搭的,四面透风。
可再破,也是房子。
他走进去,四处打听。
问了好几个人,终于找到一间空着的。
一间土坯房,比沈家庄塌掉的那间还小,就一间屋子,十几个平方。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,墙上裂着缝,地上坑坑洼洼。
可好歹能住人。
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,看见沈逸这身打扮,开价极低——一个月一百五十文。
沈逸心里算了算,一百五十文,五个人住,比客栈便宜多了。
“大娘,我先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,回头再来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:“要租就快点,这地方抢手着呢。”
回到客栈,沈大河和沈大江也回来了。
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咋样?”沈逸问。
沈大河摇摇头:“问了好几家,都不用人。听说咱是外来的,连话都不愿多说。”
沈大江也道:“有一家粮铺要扛活的,可一听咱不是本地人,就摆手了。说是要保人,没人保不敢用。”
沈逸沉默了。
他知道会这样。
县城不比村里,人情冷漠,排外严重。外地人想在县城立足,难。
他把去城南看房子的事说了。
沈老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去看看。”
一家人收拾东西,退了房,往城南走。
走到那片棚户区,陈氏的脸色就变了。
她一辈子住在村里,虽说穷,可好歹房子是土坯的,院子是净的。这地方,脏得下不去脚,臭得捂鼻子。
可沈老什么都没说,跟着沈逸走进那间破房子,里外看了看。
“就这吧。”他说。
陈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沈大河和沈大江也没说话。
他们都知道,没得选。
沈逸找到房东老太太,交了第一个月的房租。老太太给了他们一把钥匙,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,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换过了。
一家人搬进去。
屋子太小,五个人住不下。沈大河和沈大江去外面捡了些木板和芦苇,在屋边搭了个棚子,勉强能睡人。
陈氏把那口豁了边的锅架起来,生了火,熬了一锅粥。
一家人围着锅,蹲在地上,喝粥。
和以前在村里,没什么两样。
可又什么都变了。
沈逸端着碗,看着这间破屋子,看着门外那片脏乱的棚户区,看着远处县城的城墙。
他心里想:这就是兴平。
这就是他要开始的地方。
晚上,沈逸一个人坐在屋外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棚户区没有灯,天一黑就全黑了。只有远处县城里,隐隐约约有些光亮。
他想起周继先。
临走那天,他去辞行。周继先什么都没说,只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,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那是一本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朱熹的。书已经很旧了,书页泛黄,边角卷起,可保存得很好,净净的。
“先生,这……”
“借你的。”周继先说,“考中了秀才,还我。考不中,就别还了。”
沈逸接过书,深深一揖。
周继先摆摆手,没再说话。
他走出私塾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继先站在廊下,背着手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那是他在这个世界,第一个真正的老师。
现在,他带着老师借给他的书,来到了县城。
他不知道明年能不能考中。
他只知道,要考。
一定要考。
他翻开那本书,借着微弱的星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”
他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
远处传来狗叫声,隐隐约约,像是在很远的地方。
夜风轻轻吹过,带着县城特有的气味——炊烟,粪土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味道。
这是他的新家。
这是他的新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