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逸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不是他不想起,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弱。落水时受的寒邪没清净,加上长期营养不良,稍微动一动就眼前发黑。陈氏天天给他熬姜汤,沈老托人从镇上抓了副驱寒的药,两个哥哥每天上山打柴前都要进来看看他,生怕他再出什么事。
三天里,沈逸把这具身体的记忆梳理了一遍。
原主沈大牛,今年十七,确实考过了童试的第一关——县试。那还是三年前的事,县里取了一百二十名童生,他吊在尾巴上,刚好够着。本想着第二年再考府试,结果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打点保结的费用,就这么耽搁下来。
三年里,他只断断续续去学里听过几回课。先生姓周,是个老秀才,在镇上开了间私塾,束脩一年五百文。沈家交不起,只能让沈大牛农闲时去蹭几堂课,平全靠自己在家苦读。
读什么?
四书。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背得滚瓜烂熟,但意思只懂个大概。五经只摸过《诗经》和《尚书》的边,还是借别人的书抄的。至于八股文怎么写,破题、承题、起讲这些术语听说过,真正动笔写的,不超过十篇。
沈逸躺在炕上,把这些记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越看越觉得头大。
历史系博士生的知识储备,在这个时代,有用,但用处有限。他知道明朝的科举制度,知道八股文的格式,知道历代典章制度的沿革。可知道是一回事,让他自己写一篇合乎规范的八股文,那是另一回事。
就像一个人知道汽车发动机的原理,不代表他会开车。
更何况,这个时代的读书人,从五六岁开蒙就开始背四书,背到十几岁,那些经典早就刻在骨头里。而他,虽然有原主的记忆打底,可那些记忆是死的,是零散的,是需要重新消化理解的。
三百文,够交半年束脩。
半年,能从一个只会死记硬背的童生,变成能写八股文的秀才吗?
沈逸不知道答案。
他只知道,这是唯一的路。
第四天,沈逸能下床走动了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让沈大河带他去后山。
“去后山?”沈大河瞪大眼睛,“你才刚好,跑后山啥?”
“看看。”沈逸说。
沈大河拗不过他,只好扶着这个走路还打飘的弟弟,慢慢往后山走。
沈家庄背靠着一片连绵的丘陵,山上长满了杂木和灌木丛。村里人砍柴、打猎、采药,都往这山里跑。沈家的几亩薄田在山脚下,是沈老年轻时开荒开出来的,土质不好,浇不上水,收成全看老天爷的脸色。
沈逸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几块地。
地不大,拢共两亩出头。种的是麦子,这个时候刚返青,稀稀拉拉的,一看就知道肥力不足。田边有一条水沟,沟里的水只有浅浅一层,本不够浇地的。
“咱家的地在最上面,”沈大河指着远处,“水从上往下浇,浇到咱这儿就没了。下游那几家的地,比咱的还惨。”
沈逸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山脚下零零散散几十块地,像补丁一样拼在一起。有的地水多,麦苗长得旺;有的地水少,麦苗蔫头耷脑。最下游那几块,几乎就是荒地。
“水从哪来的?”
“山上有个泉眼,村里人修了条小水渠,把水引下来。”沈大河说,“可水就那么点,不够分。每年春天,为这水的事,村里都要吵几架。”
沈逸没有说话,只是仔细地看着地形。
这是职业病了。历史系的学生,田野调查是基本功。看地形,看水系,看聚落分布,从这些细节里还原古代人的生活。
他看着看着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这条水渠的走向,不太对。
“大哥,你带我去看看那个泉眼。”
沈大河吓了一跳:“那可是在山上,你走得动?”
“走得动。”
沈大河拗不过他,只好扶着这个不要命的弟弟往山上爬。
泉眼在半山腰,被几块大石头围着,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汇成一个小水洼,再顺着人工开凿的小渠往下流。水确实不大,但常年不断,即便在这春旱的时候,也还有筷子粗细的一股。
沈逸蹲在水洼边看了半天,又顺着水渠往下走。
水渠是沿着山势修的,弯弯曲曲,有些地方还用石头垒过。他一路走一路看,走到一处山坳时,突然停住了。
“大哥,你看这里。”
沈大河凑过来:“看啥?”
沈逸指着前面的山坳:“水渠绕了个大弯。如果从这里直接穿过去,能近多少?”
沈大河愣了愣,看了看那个山坳,又看了看水渠,挠挠头:“这……这得问修渠的人。反正打我有记忆起,这渠就是这么走的。”
沈逸没有再问。
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。如果从山坳直接开渠,至少能省下三分之一的路程。省了路程,水的损耗就小,流速就快,下游能分到的水就多。
可这个山坳的地势,比现在的水渠低。要开新渠,得从上游就开始改道,工程不小。
更重要的是,这是村里的公共水渠,不是他沈家一家的事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
沈大河一头雾水:“你就为了看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看这个啥?”
沈逸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——解释自己一个刚醒来的病秧子,为什么会突然对村里的水渠感兴趣?解释自己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是从哪来的?
有些事,只能慢慢来。
第二天一早,沈逸去了镇上的私塾。
私塾在镇子东头,租的是李家祠堂的偏院。三间瓦房,一间是先生的书房兼卧室,两间打通了做课堂。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下摆着几张破旧的桌凳。
沈逸到的时候,正赶上早课。
七八个孩子坐在院子里,大的十五六,小的七八岁,每人手里捧着一本书,摇头晃脑地念。念的内容五花八门,有的念《三字经》,有的念《百家姓》,有的已经开始念《论语》。
先生周继先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卷书,闭着眼睛,像是在听,又像是在打盹。
沈逸站在院门口,等了一会儿,等那阵读书声停下来,才走进去。
“学生沈逸,拜见先生。”
周继先睁开眼,看了他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大牛啊,好久不见。听说你落水了?”
“是。将养了几,如今好了。”
“好了就好。”周继先把书放下,“今来,是有事?”
沈逸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,双手递上去。
“学生想复学。这是三百文束脩,请先生收下。”
周继先接过布包,掂了掂,没有打开,只是看着他。
“三百文,够半年。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你今年十七了。”周继先慢慢说,“县试过了,府试还没考。按你的进度,明年府试未必能过。就算过了府试,院试更难。三十老明经,五十少进士,这话你听过吧?”
沈逸点头。
“听过就好。”周继先把钱还给他,“这钱你先收着。我要先看看你这三年有没有退步。明卯时,带着笔墨来。我出题,你做。做得好,这钱我收;做不好,你拿回去,别浪费。”
沈逸愣了一下,随即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先生。”
周继先摆摆手,重新拿起书,闭上眼睛。
沈逸退出去,走出院子,才慢慢舒了口气。
这位周先生,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。
原主的记忆里,周继先是个不得志的老秀才,考了十几年没中举,只好回乡教书,脾气古怪,对学生动辄打骂。可今天这一面,沈逸却觉得,这人骨子里,有股读书人的傲气和认真。
“做得好,钱收;做不好,别浪费。”
这是对学生的负责,也是对自己的尊重。
第二天卯时,天还没亮透,沈逸就到了私塾。
他把家里仅有的一方旧砚台和半截墨带上了,笔是沈大牛以前用的,笔尖已经秃了,笔杆上缠着布条。纸买不起,只能从周继先那里讨几张。
周继先已经在廊下坐着了,面前摆着一张方桌,桌上放着笔墨纸砚。
“来了?坐。”
沈逸在桌边坐下。
周继先也不废话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。
“题目在这儿。一个时辰,写一篇八股。”
沈逸低头看那张纸。
纸上写着七个字:
“君子喻于义”
出自《论语·里仁》。全文是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”。
这是四书题,而且是四书题里最常见的之一。正因为常见,才最难写出新意。几百年来,多少秀才举人写过这个题目,陈词滥调堆积如山,要想写出点不一样的东西,难如登天。
沈逸看着这个题目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原主的记忆里,有周继先讲过的破题方法。破题要简洁,要切题,要点出全文主旨。通常用两句话,把题目的意思点破。
怎么破?
君子喻于义——君子明白的是义。
可就这么破,太普通了。满天下的秀才都会这么破。
他闭上眼睛,把自己代入这个时代,代入一个寒门童生的视角。
君子喻于义。
我沈逸,一个农家子,为什么要读书?为什么要考科举?是为了义,还是为了利?
为了利,考中科举就能做官,就能改换门庭,就能让家人不再受苦。这是利,实实在在的利。
为了义,读书明理,修身齐家,治国平天下。这是义,是圣贤教导的道。
可利和义,真的能分得开吗?
寒门子弟,吃不饱穿不暖,一家人勒紧裤腰带供他读书,图的什么?图的是有一天他能出人头地,让全家不再受穷。这是利,也是最朴素的情理。
可如果他只图利,忘了义,考中之后成了贪官污吏,鱼肉乡里,那这书,读来何用?
沈逸睁开眼睛。
他提起笔,沾了沾墨,在纸上写道:
“圣人喻人以义,非绝利也,所以全利也。”
圣贤告诉人们要明白义,不是要断绝利,而是要用义来保全利。
破题两句,写完。
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沈逸回头,发现周继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,正盯着那张纸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接着写。”
周继先的声音有点哑。
沈逸回过头,继续往下写。
承题,起讲,入手,起股,中股,后股,束股。
八股文的格式,他在史书里读过无数遍,真正动笔写,还是头一回。好在他历史底子厚,典故信手拈来,四书五经虽然背得不熟,但靠着原主的记忆,也能凑出几句。
一个时辰,一篇八股,硬是让他写完了。
最后一个字落下,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周继先把那张纸拿起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完,又看了一遍。
第三遍看完,他放下纸,看着沈逸,目光复杂。
“这三年,你都在家什么?”
沈逸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种地。农闲时读书。”
“读书?读什么书?”
“四书。偶尔看看《诗经》。”
周继先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几分自嘲,几分苦涩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考了十二年,”他说,“从十九岁考到三十一岁,考了六次,连个举人都没中。头几年,我自认为才华横溢,写的八股比谁都好,凭什么不中?后来我才明白,我写的那些东西,全是别人的话,没有一句是自己的。”
他指着桌上的纸。
“你这篇破题,虽然稚嫩,虽然粗疏,但有一点,我写了十二年都没写出来——是你自己的话,是你自己想的理。”
沈逸沉默着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周继先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“这半年,你不用交束脩。”
“先生?”
“不是不收,”周继先说,“是让你欠着。半年后,如果你还能写出这样的文章,再补交。如果写不出来了,我照样赶你走。”
他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“明天开始,辰时来。我给你讲八股的路数。把你那些野路子,磨一磨。”
门帘落下,院子里只剩沈逸一个人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三百文,祖父攒的,他没用上。
可他知道,祖父不会在意这个。
祖父在意的,是他能不能读出个名堂来。
从镇上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
沈逸走在回村的土路上,脑子里还想着今天的事。
一篇八股,周继先看了三遍。那目光里的东西,他看懂了——是惊讶,是审视,还有一丝隐约的期待。
他知道自己冒险了。
那篇八股,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农家童生能写出来的。不是文采的问题,是视角。是那种站在高处,俯视义利之辩的视角。是一个穷过、苦过、挣扎过,却又跳出了自己的穷和苦,去思考更宏大问题的人,才有的视角。
周继先肯定看出来了什么。
可他没有追问,只是说“是你自己的话,是你自己想的理”。
这让沈逸松了口气,又隐隐有些不安。
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:在古代,太聪明的人,活不长;太与众不同的人,活得更不长。
可他没得选。
他不可能装成一个真正的十七岁农家子,不可能把脑子里那些东西全封存起来。那些东西,是他穿越的唯一优势,是他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、活出个人样的本钱。
他能做的,只有藏得深一点,走得慢一点,让那些锋芒,慢慢露出来,而不是一下子全亮出来。
正想着,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沈逸抬起头,发现村口围了一群人,火把的光照亮了半边天。
他心里一紧,加快脚步走过去。
挤进人群,他才看清发生了什么——
沈家的那两间土坯房,塌了。
半边屋顶塌下来,土墙倒了半堵,茅草和泥土散了一地。陈氏坐在废墟边上,披头散发地哭着。沈老站在旁边,脸色铁青。沈大河和沈大江正拼命地从废墟里往外扒东西。
“怎么了?”沈逸冲过去,“出什么事了?”
沈大河抬起头,满脸灰土,眼眶通红。
“不知道,好好的突然就塌了。娘刚出来倒水,要是在屋里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沈逸看向那堆废墟。
那是他住了四天的家。破,旧,漏风漏雨,可那是家。
现在没了。
他站在那里,听着母亲的哭声,看着两个哥哥徒劳地扒着废墟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他想起今天早上,他站在私塾里,写那篇关于义和利的文章。他在文章里写:圣贤教人明义,是为了全利。没有义,利就是无之木,无源之水。
可现在,他的家塌了。他的母亲差点被砸死。他的家人,接下来要睡在哪儿?
那些义,那些理,那些高高在上的圣贤之言,能解决这个问题吗?
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晃,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沈逸慢慢抬起头,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夜空。
良久,他收回目光,挽起袖子,走向那堆废墟。
“大哥,让开。我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