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,头刚爬上县学的屋脊。
沈逸站在课堂外的廊下,透过半开的窗户往里看。
屋里坐着二十几个学生,都穿着长衫,有的一看就是富家子弟,衣料讲究,腰里挂着玉佩;有的朴素些,可也比沈逸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强多了。
李夫子坐在前面,手里拿着一卷书,正在讲《论语·先进》。
“子路问:‘闻斯行诸?’子曰:‘有父兄在,如之何其闻斯行之?’冉有问:‘闻斯行诸?’子曰:‘闻斯行之。’公西华惑之,问曰:‘由也问闻斯行诸,子曰有父兄在;求也问闻斯行诸,子曰闻斯行之。赤也惑,敢问。’子曰:‘求也退,故进之;由也兼人,故退之。’”
他念完这段,放下书,看着下面的学生。
“这一段,讲的是什么?是孔子因材施教。子路勇猛,敢作敢为,孔子怕他太冒进,所以压一压他,说有父兄在,不能擅自行动。冉有性子懦弱,遇事退缩,孔子就鼓励他,说听到了就该去做。同是一个问题,答案不同,因为问的人不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课堂。
“你们来读书,也是一样。每个人天资不同,禀性不同,读出来的东西也不同。有人擅长记诵,有人擅长理解,有人擅长写文章。我不可能用一个法子教所有人。你们自己要琢磨,自己是什么样的人,该走什么样的路。”
沈逸站在窗外,听着这些话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自己是什么样的人,该走什么样的路?
他想起自己穿越来的这些子。
他记性好,这是穿越带来的福利。可光记性好不够,还得会想。周继先教他的,就是要自己想。李夫子今天讲的,也是这个道理。
他想,他大概知道自己的路是什么了。
下了课,学生们陆续出来。
有人看见沈逸站在廊下,瞥了一眼,没说话就走了。有人多看了几眼,目光里带着好奇,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——大概是觉得这个穿短褐的人,怎么跑到县学来了。
沈逸没在意,等人都走光了,才走进课堂。
李夫子还在里面,正在收拾书卷。
“听了一上午,有什么想法?”
沈逸想了想,说:“夫子讲的因材施教,学生听了很有感触。”
“哦?”李夫子抬起头,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学生以前读书,只知道死记硬背,先生教什么就记什么。后来周先生教学生要想,要琢磨。今天听夫子讲因材施教,学生才明白,读书这事,不光是学,还得想自己该怎么学。”
李夫子点点头,没说话。
沈逸又道:“学生记性好,可理解上差一些。以前觉得这是短处,今天想想,记性好也是长处。先把书背熟,再慢慢琢磨,总比记不住强。”
李夫子看了他一眼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你倒是会给自己找长处。”
沈逸脸一红,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损。
李夫子摆摆手:“行了,去吃饭吧。下午还有课,想听就来。”
沈逸躬身一礼,退了出去。
从县学出来,沈逸一路小跑往郑家杂货铺赶。
午时已经过了,他迟了半个时辰。
老郑看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也没说什么,只是指了指柜台后面的账本。
“先吃饭,吃完再。”
沈逸一愣。往常这个点,午饭早就过了,今天怎么……
老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碗,碗里是米饭,上面盖着几片肉。
“给你留的。”
沈逸看着那碗饭,愣住了。
肉。
他已经两个多月没吃过肉了。
“掌柜的,这……”
“别这那的,快吃。”老郑说,“去县学听课,费脑子,得补补。”
沈逸端起碗,低头吃起来。
米饭是热的,肉是咸的,嚼在嘴里,香得让人想哭。
他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吃着,不让老郑看见自己的眼睛。
老郑在旁边打算盘,噼里啪啦的,什么都没说。
吃完饭,沈逸把碗洗了,开始活。
账记得很快,心却很乱。
他想起自己穿越这些子,遇到的这些人。
周继先,借给他书,教他做人。
李夫子,收他旁听,教他读书。
老郑,给他活,给他留肉吃。
这些人,都不是他的亲人,可都对他好。
他沈逸何德何能,让这些人对他好?
他只有一条:考中。
考中了,才对得起这些人。
晚上回家,沈逸把那碗肉的事跟陈氏说了。
陈氏听完,眼眶红了。
“好人,都是好人……”她念叨着,转身去灶台边,从那口豁了边的锅里,盛出一碗粥。
粥里,多了几片菜叶。
“今天隔壁吴家送的。”陈氏说,“他家男人在码头找到活了,高兴,给各家都送了点。”
沈逸端着碗,看着那几片绿莹莹的菜叶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这棚户区里的人,都是穷得叮当响的。可谁家有点好事,都忘不了邻居。
穷人的情分,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。
他喝完粥,照例坐到屋外,借着月光读书。
今晚读的是《孟子·告子下》。
“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,所以动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。”
他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
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。
这些,他都经历了。
所以,天将降大任于是人?
他苦笑了一下。
他不敢想什么大任。他只想着考中秀才,让家人过上好子,让那些欺负过沈家的人,付出代价。
这就够了。
七月的最后一天,出了件事。
那天下午,沈逸正在铺子里记账,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。他抬头一看,街上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跑。
老郑也探头往外看:“出什么事了?”
沈逸放下笔,走出去。
街上乱成一团。有人喊“抓住他”,有人喊“打死他”,还有人在哭。
他跟着人群往前走,走到十字街口,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。
挤进去一看,地上躺着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穿着破烂的衣裳,浑身是血。旁边站着几个穿皂衣的官差,手里拿着棍子。
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人站在旁边,指着地上的人骂:“偷到我头上来了?也不打听打听,我刘某人是谁!”
沈逸认出来了,那中年人是县城最大的粮铺刘家的掌柜。
地上那个年轻人,他好像见过——是棚户区的,住在他家不远的地方。
“怎么回事?”旁边有人问。
“这小子偷东西,让刘家抓了个正着。”
“偷什么?”
“粮。听说是家里揭不开锅了,孩子饿得嗷嗷叫,实在没办法……”
“唉,也是可怜……”
“可怜什么?偷就是偷,打死活该!”
人群里议论纷纷,说什么的都有。
沈逸站在那儿,看着地上那个年轻人。
那人眼睛半睁着,嘴里往外冒血泡,身子一抽一抽的,眼看是不行了。
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那天,沈家被催税,差点被枷走。
如果那时候没有挺过来,如果徐再狠一点,如果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官差把那人拖走了,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人群慢慢散去,街上又恢复了往的模样。
沈逸站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晚上回到家,沈逸把这事跟家里说了。
陈氏听完,脸色发白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沈老抽着烟袋,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这人,是让穷的。”
沈大河和沈大江低着头,不说话。
沈逸坐在那儿,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件事。
偷粮食,被抓,被打死。
这就是穷人的下场。
可那个年轻人,真的是坏人吗?
他偷粮食,是为了自己吗?是为了孩子。
他该死吗?
也许从律法上说,他犯了法,该受罚。可从人情上说,他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。
沈逸想起《孟子》里的一句话:
“此惟救死而恐不赡,奚暇治礼义哉?”
一个人连死都怕来不及,哪还有工夫讲礼义?
那个年轻人,不就是这样吗?
他想起徐。
徐也偷。偷的是朝廷的税银,偷的是穷人的活路。可他不但没被打死,还活得好好的,住着大宅子,当着里正。
为什么?
因为他是里正,因为他在县里有门路,因为他有银子上下打点。
这就是这个世道。
那一夜,沈逸又失眠了。
他躺在稻草铺上,睁着眼睛,想着白天的事,想着那个被打死的年轻人。
他想了很多。
想那个人的孩子,以后怎么办。
想那个人家里,还有没有老人。
想那个人死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自己会这么死。
想着想着,他突然想起穿越前,在图书馆里看过的一本书。
那本书里说,古代农民起义,往往是因为活不下去了。活不下去的原因,无非是天灾人祸,苛捐杂税,官民反。
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历史,是知识。
现在他懂了,这不是历史,是活生生的人。
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被得走投无路,只能铤而走险。
然后被活活打死。
他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。
他告诉自己:一定要考中。
不是为了当官发财。
是为了有能力,让这样的人,少一些。
第二天,沈逸照常去县学听课。
李夫子今天讲的是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。
“庖有肥肉,厩有肥马,民有饥色,野有饿莩,此率兽而食人也。”
他念完这句,停下来,看着下面的学生。
“这句话,你们怎么理解?”
一个学生站起来,恭恭敬敬地说:“夫子,学生以为,孟子是说,君王只顾自己享乐,不顾百姓死活,就像是带着野兽去吃人。”
李夫子点点头,又问:“还有吗?”
没人说话。
李夫子的目光扫过课堂,落在窗外。
沈逸站在窗外,正听得入神。
“窗外那个,你来说。”
沈逸一愣,没想到会被点名。
他走进课堂,站在那儿,想了想,说:“学生以为,孟子这话,不光是说君王,也是说所有有钱有势的人。”
“哦?怎么讲?”
“庖有肥肉,厩有肥马,是说富人家里有吃不完的肉,养着肥壮的马。民有饥色,野有饿莩,是说穷人饿得面黄肌瘦,路边有饿死的人。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孟子是在说,富人的奢侈,和穷人的饥饿,是连在一起的。富人吃不完的肉,是从穷人嘴里夺走的。所以他说这是‘率兽而食人’。”
课堂里一片安静。
李夫子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。
“这些话,是你自己想的?”
“是。”
李夫子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坐下吧。”
沈逸愣了一下,不知道往哪坐。
旁边一个学生往边上挪了挪,给他让出半个位置。
沈逸坐下,心里咚咚跳着。
这是他第一次坐在县学的课堂里。
下了课,几个学生围过来。
“你叫什么?住哪儿?”
“沈大牛,住城南。”
“城南?”那人愣了一下,“城南哪儿?”
“棚户区。”
那几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,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有人笑了笑,没说话,走了。
有人点点头,也走了。
只剩下一个人,二十来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瘦瘦的,戴着副眼镜。
“我叫陈明义,也是旁听的。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真好。”
沈逸愣了一下:“你也是旁听的?”
“嗯。”陈明义点点头,“我家在城西,开个小杂货铺。我爹供我读书,可县学进不去,只能旁听。”
沈逸看着他,心里突然有种找到同类的感觉。
“你家也是开杂货铺的?”
“是啊。”
“我在郑家杂货铺活。”
陈明义眼睛一亮:“郑家杂货铺?我知道,在十字街那边。”
两人聊了几句,越聊越投机。
都是穷人家,都是旁听生,都在为明年县试做准备。
说着说着,陈明义突然压低声音:“你听说了吗?今年县试的考官,可能是省城来的。”
沈逸心里一动:“真的?”
“我也是听说的。要真是省城来的,考题肯定比往年难。”
沈逸沉默了。
考题难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得更用功。
意味着他这点底子,可能不够。
可也意味着,对那些有钱人家的子弟来说,优势没那么大了。
考官是省城来的,不认识本地人,没人情可托。考题难,拼的是真本事。
穷人家的孩子,反倒有机会。
他把这事记在心里。
晚上回家,沈逸又坐在屋外读书。
今晚读的是《大学》。
“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;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;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;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;致知在格物。”
他读着读着,突然停下来。
格物致知。
诚意正心。
修身齐家。
治国平天下。
这是儒家给读书人画的一条路。
从认识事物开始,到明白道理,到端正心思,到修养自身,到管理家庭,到治理国家,最后到平定天下。
一步一步,清清楚楚。
他现在在哪儿?
大概在格物致知的门口,刚迈进去一只脚。
认识这个时代,认识这个世道,认识人心,认识自己。
然后呢?
然后就是诚意正心,修身齐家。
他的家,就是沈家这五口人。
齐家,就是让家人过上好子。
这,就是他现在的目标。
他把书合上,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今夜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他突然想起沈老给他的那三百文。
三百文,现在还剩多少?
他算了算,应该还有一百多。
那些钱,他没用,一直留着。
留着做什么?
留着明年县试用。
县试要报名费,要保结费,要买纸笔,要吃饭住宿。
三百文,不够。
可他相信,到明年二月,他一定能凑够。
远处传来狗叫声,隐隐约约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七月的最后一天,结束了。
明天是八月。
离明年县试,还有六个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