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院子。
沈逸低着头,一笔一划地写着,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。草稿纸上,字越来越多,一行一行,密密麻麻的。
破题:学以悦心。
承题:夫学之所以悦者,非徒记诵之乐,乃心得之乐也。
起讲:盖学之为道,非以炫人,亦非以求仕,所以明理而悦心也……
他写着写着,突然想起穿越前的事。
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坐在图书馆里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写论文,查资料,改来改去,改得头昏脑涨。可每当写出满意的一段,心里就说不出的高兴。
那就是“悦”吧。
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。
原来这句话,他在穿越前就懂了。
只是那时候不懂的是,这种“悦”,在穷人的世界里是多么奢侈。
他笔尖一顿,又继续写下去。
午时,考官敲响了铜锣。
“停笔!交卷!”
沈逸放下笔,把草稿誊写在试卷上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誊完,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错字漏字,才站起身,把卷子交上去。
走出考场,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不是紧张,是写得太久了,累的。
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院子里站满了人,都是刚交完卷的考生,有的满脸喜色,有的愁眉苦脸,有的聚在一起对答案,有的一言不发蹲在墙角。
沈逸四处张望,找赵知行和陈明义。
找了一圈,没找到。
他想了想,往赵知行的院子走去。
赵知行已经回来了,正坐在槐树下喝茶。
看见沈逸进来,他抬起头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
沈逸想了想,说:“还行吧。该写的都写了,不知道考官怎么看。”
赵知行点点头,给他倒了一碗茶。
“坐下歇歇。明义还没回来,等他来了,一起吃饭。”
沈逸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茶是粗茶,有点苦,可喝着解渴。
两人默默地喝着茶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陈明义跑进来了,满头大汗,脸却红扑扑的,眼睛亮得发光。
“我写完了!写完了!”
赵知行笑了:“看你这样,考得不错?”
陈明义一屁股坐下,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一气,抹抹嘴,说:“我觉得挺好的。那题目我写过,就是沈兄帮我改过的那篇。”
沈逸想起来了。那是正月里的事,陈明义拿了一篇《学而时习之》给他看,他帮着他改过破题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陈明义看着他,问:“沈兄,你考得怎么样?”
沈逸想了想,说:“我也还行。”
“那就行!”陈明义一拍大腿,“咱们三个,都考得不错,肯定都能过!”
赵知行笑着说:“别高兴太早,还有三场呢。”
陈明义挥挥手:“那怕什么?一场一场考呗!”
三个人都笑了。
下午,沈逸回到棚户区。
陈氏正在门口洗衣服,看见他回来,一下子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迎上去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
沈逸点点头:“还行。”
陈氏的眼眶红了,拉着他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,像怕他少了什么似的。
“好,好,考完了就好。”
沈老也从屋里出来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沈大河和沈大江不在,去码头活了。
沈逸进屋,把那支笔、那块墨、那方砚台拿出来,小心地擦净,放好。
这是周继先送的,不能弄坏了。
陈氏端了一碗粥进来,粥里卧着一个鸡蛋。
“饿了吧?快吃。”
沈逸接过碗,低头吃起来。
粥是热的,鸡蛋是香的。
吃着吃着,他想起考场上的事。
想起那篇写了三个时辰的文章。
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字。
想起那种一边写一边想的感觉。
他放下碗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第一场,考完了。
第二天,第二场。
试帖诗。
五言六韵,题目是《赋得春风扇微和》。
沈逸看着这个题目,愣了一下。
春风扇微和,是古人的诗句,意思是春风吹拂,带来微微的暖意。要以此为题,写一首五言六韵的诗。
他想了想,提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起来。
“春风何处来,习习动帘帷。吹绿江南草,染红岭北枝。……”
写了几句,觉得不对,太俗了。
他把草稿纸揉掉,重新写。
“东风如有意,先到野人家。破屋寒犹在,荒园暖已赊。……”
写到“破屋寒犹在”时,他想起棚户区的冬天,想起那些冷得睡不着觉的夜晚。
这首诗,就当是写给棚户区的吧。
他继续写下去。
写完,检查了一遍,誊到试卷上。
第三场,论。
题目是《汉文帝除肉刑论》。
沈逸看着这个题目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汉文帝除肉刑,是历史上有名的事。把砍脚、割鼻之类的酷刑,改成打板子。当时有人说好,也有人说不好。好的说这是仁政,不好的说这反而让犯人死得更快——本来砍了脚还能活,打板子没打好,当场就打死了。
沈逸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料。
想起那些关于刑罚的讨论。
他提起笔,开始写。
“肉刑之除,文帝之仁也。然仁者爱人,爱人者必求其实。……”
写着写着,他突然想起徐。
徐贪墨税银,欺压乡民,按律该当何罪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些被他欺负的人,没有机会告他。如果不是沈老挖出了那个秘密,如果不是那个货郎帮他递了状子,徐现在还当着里正,住着大宅子。
肉刑也好,杖刑也罢,都是对犯了法的人用的。
可对那些没犯法却被欺负的人,用什么?
用读书,用考试,用功名。
只有考中了,有了功名,才能保护自己,保护家人,保护那些像吴家嫂子一样的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写下去。
第四场,策。
题目是《问农政》。
沈逸看到这个题目,心里一动。
农政。
问如何劝农、如何储粮、如何防灾。
他在沈家庄住了十几年,又在棚户区住了半年多,对农民的事,比那些一直住在城里的读书人,知道得多得多。
他提起笔,写起来。
“农者,天下之本也。本不固,则末不茂。……”
他写如何劝农——要减轻赋税,要让农民有余力种田,而不是天天为交税发愁。
他写如何储粮——要在丰年多储,要在各乡建仓,要防止胥吏盘剥。
他写如何防灾——要兴修水利,要推广耐旱作物,要及时赈济。
写着写着,他想起沈家庄那条断流的水渠。
想起那些为了争水打架的人。
想起那些饿晕在雪地里的穷人。
这些,他都见过。
这些,他都忘不了。
他把这些都写进去,写在这篇策里。
最后一场考完,天已经黑了。
沈逸走出考场,两条腿像灌了铅,头昏脑涨,眼前发花。
四天,四场。
每一场都像打一场仗。
他靠在县学门口的墙上,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往家走。
走到半路,遇见赵知行和陈明义。
两人也是一副累垮了的样子,走路都打晃。
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一起走。
走到十字街口,赵知行说:“去我那儿坐坐?”
陈明义点点头。
沈逸也点点头。
三个人走到赵知行的院子,坐下,谁都不想动。
赵知行煮了一壶茶,给每人倒了一碗。
喝着茶,陈明义突然笑了。
“考完了。”
沈逸也笑了。
“考完了。”
赵知行说:“不知道结果怎么样。”
陈明义说:“管他呢,反正考完了。这几天,我连觉都没睡好,天天做梦都在写文章。”
沈逸说:“我也是。昨晚梦见题目是‘孟子见梁惠王’,醒来发现是在做梦,还松了口气。”
三个人都笑了。
笑着笑着,陈明义说:“沈兄,你那些策里写的,都是真的吗?农民真那么苦?”
沈逸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陈明义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从赵知行家出来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沈逸一个人走回城南。
路上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的。
他走得很慢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想着这四天的考试,想着那些写过的文章,想着那些写过的字。
不知道考官会怎么评。
不知道能不能过。
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。
想着想着,他突然笑了。
想这么多什么?
考都考完了,结果又不是他能左右的。
回去睡一觉,明天再说。
他加快脚步,往棚户区走去。
走到家门口,陈氏正站在那儿等着。
看见他回来,她迎上来,拉着他的手。
“饿了吧?饭还热着,快进来吃。”
沈逸跟着她进去。
屋里暖烘烘的,沈老坐在稻草铺上,抽着烟袋。沈大河和沈大江也在,都看着他。
桌上摆着饭菜,比平时丰盛多了——有肉,有蛋,有菜。
沈逸坐下,端起碗,吃起来。
一家人看着他吃,谁都没说话。
吃着吃着,沈逸突然抬起头。
“我觉得,能过。”
沈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陈氏的眼眶红了。
沈大河和沈大江互相看了一眼,也笑了。
沈逸低下头,继续吃。
吃着吃着,眼眶也红了。
他没让任何人看见。
那天晚上,沈逸睡得很沉。
没有梦,什么都没有。
一觉睡到天亮,醒来时,阳光已经从破墙缝里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
他躺着没动,就那么看着那道光。
考完了。
四天四场,都考完了。
接下来就是等放榜。
放榜在二月十五,还有五天。
这五天,他什么都不想。
只想躺着,晒太阳,发呆。
可他知道不行。
郑家杂货铺还等着他去活呢。
他爬起来,穿上衣服,出门往铺子走。
街上人来人往,和平时一样。
他走在人群里,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好像还是昨天那个人,又好像不是了。
他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