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,头刚爬上祠堂的屋脊。
沈逸到私塾时,周继先已经在廊下坐着了。他面前摆着一张矮几,几上一壶茶,一只粗瓷茶杯,还有一本翻开的书。
“来了?”
“学生来迟了。”沈逸躬身行礼。
“不迟。”周继先指了指对面的蒲团,“坐。”
沈逸坐下,把带来的书放在膝上。
周继先看了一眼那本破旧的《论语》,没说什么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四书,你读过几遍?”
沈逸想了想。原主的记忆告诉他,沈大牛把四书都背下来了,但那是死记硬背,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。
“都背过。但有些地方,不甚明白。”
“哪不明白?”
沈逸沉默了一瞬。
哪不明白?说实话,哪都不明白。那些圣贤之言,原主背得滚瓜烂熟,可你要问他是什么意思,他只能照搬朱熹的注疏,一个字都改不了。
可他不能说哪都不明白。那会让周继先觉得他这三年白读了。
他想起了昨晚想了一夜的问题。
“先生,学生有一处不明,想请教先生。”
“说。”
“《论语·里仁》云:‘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’学生在想,这义和利,当真水火不容吗?”
周继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沈逸,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这话,你自己想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想了多久?”
“昨晚想了一夜。”
周继先沉默了一会儿,把茶杯放下。
“那你先说,你是怎么想的。”
沈逸深吸一口气,把自己昨晚的思绪梳理了一遍。
“学生以为,圣人说‘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’,不是让君子绝利,而是让君子以义制利。若没有利,人活不下去,饿着肚子讲仁义,那是空谈。可若只图利,不讲义,那人和禽兽有什么分别?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学生家里穷,父亲早亡,祖父和母亲供我读书,盼着我考中秀才,改换门庭。这是利,也是情理。可学生若只想着中秀才、当官、发财,忘了读书明理的初心,那就是小人了。所以学生以为,义和利,不是非此即彼,而是先后轻重之分。先义后利,则义利两全;先利后义,则义利两失。”
他说完,心里有些忐忑。
这些话,放在现代,平平无奇。可在这个时代,一个农家童生说出这样的话,会不会太出格了?
周继先没有说话。
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然后,他站起身,背着手,在廊下走了几步。
沈逸看着他,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过了很久,周继先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“你刚才说,你家里穷,你祖父和母亲供你读书,盼你考中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我为什么考了十二年,还是没中举?”
沈逸一愣。
周继先不等他回答,自己说了下去。
“我家里也穷。我爹是个挑担子的货郎,我娘给人洗衣裳,供我读书。我十九岁第一次下场,考完回来,我娘问我考得怎么样,我说考得好,肯定能中。结果没中。第二年又考,还是没中。一年一年考下去,考到三十一岁,我爹死了,我娘也死了,我还是没中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那十二年里,我写的八股,一篇比一篇好。好到我自己都觉得,这要是不中,天理难容。可就是不中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。
“后来我才明白,我写的那些东西,都是别人的话。圣人说的话,朱熹说的话,考官想听的话。我写来写去,就是没有一句是我自己的话。我不知道我自己怎么想的。或者说,我不敢想。我怕我想的和圣贤不一样,怕和考官想的不一样,怕考不中。”
“可越怕,越考不中。”
沈逸听着这些话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周继先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那番话,虽然稚嫩,虽然粗疏,但有一点,比我那十二年写的所有八股都强——那是你自己想的。”
“所以你这半年,不用交束脩。我教你,不是让你学会写八股,是让你学会怎么想。等你学会了自己想,八股那点格式,一教就会。”
他说完,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。
“今天不讲书,你回去。把《论语》从头到尾读一遍。不是背,是读。读出声来。读完了,想一想,哪句话让你心里一动,记下来。明天来说给我听。”
沈逸怔了一下,随即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先生。”
周继先摆摆手,不再说话。
沈逸起身,走出院子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暖暖的。
他突然觉得,这个脾气古怪的老秀才,也许是他穿越以来,最大的运气。
回到借住的房子,沈逸没有立刻读书。
他蹲在院子里,帮陈氏择菜。
陈氏正在准备午饭。借来的锅,借来的米,借来的菜,一样一样,都是从村里人那里借的。她记在一个小本子上,一笔一划,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娘,我帮你记着就行了。”
“不用,”陈氏说,“娘自己记得住。你好好读书。”
沈逸没再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帮着择菜。
择完菜,他又去挑水。
水井在村中央,来回要走一里多地。他挑了四趟,把水缸灌满。肩膀压得生疼,可他没吭声。
沈老坐在门槛上,看着这个孙子,眼睛里满是欣慰。
“大牛,歇会儿。”
“不累。”
沈老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下午,沈逸终于坐下来读书。
他把《论语》翻开,从第一篇《学而》开始,一字一字地读出声来。
“子曰: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”
这些话,原主背过无数遍,可从来没有真正想过它们的意思。
此刻读出来,感觉完全不一样了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穿越。
学而时习之——他现在不就是在学吗?学这个时代的一切,学怎么活下去,学怎么考科举。学会了,再一遍一遍地练习,直到变成自己的东西。
有朋自远方来——他没有朋友从远方来,可他有一个从现代来的灵魂。这个灵魂,算是他的朋友吗?
人不知而不愠——别人不知道他的来历,不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,他不能生气,不能露馅,要藏好自己。
他读着读着,突然笑了。
这两千多年前的话,放在今天,居然还这么贴切。
圣人就是圣人。
傍晚,沈大河从山上回来,脸色不太好。
沈逸看见了,问他:“大哥,怎么了?”
沈大河没说话,蹲到墙角,把锄头放下。
沈大江跟着进来,也是一脸晦气。
沈老走过去:“出啥事了?”
沈大河抬起头,闷声闷气地说:“山上那块地,让人占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今天上山,看见有人在咱家那块地边上挖沟。我问他们啥,他们说是徐家的人,徐让他们来开荒的。那块地挨着咱家的地,他们挖沟,把水截走了。”
沈老的脸色沉下来。
沈家的地,在山脚下,本来就浇不上水。全靠那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水沟,一年到头就那么点水,勉强够用。现在徐家在边上开荒,挖沟截水,那沈家的地就彻底没水了。
“爷爷,我去找他们说理。”沈大江站起来。
“站住。”沈老喝住他,“找谁?找徐?他家那么多人,你去打得过?”
沈大江攥着拳头,憋得脸通红。
沈逸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蹲在那儿,看着墙角的锄头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徐。
又是徐。
先拆房子,再断水。
这是要把沈家往绝路上。
可他为什么这么做?
就因为那天催税的事?那点过节,值得他下这么狠的手?
不对。
一定有别的原因。
沈逸抬起头,看向沈老。
“爷爷,咱家跟徐家有仇吗?以前的。”
沈老愣了一下,皱起眉头想了半天。
“没有。咱家是外来户,三代前逃荒来的,在这儿落脚的。徐家是坐地户,几辈子都在这儿。井水不犯河水,没仇。”
“那徐为啥要这么对咱?”
沈老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沈逸没再问。
他低下头,继续想。
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。
一定有什么徐要掩盖的东西。
是什么呢?
晚上,沈逸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想起了那倒塌的房子,那道深深的凿痕,那被水泡过的土坯。
他又想起了徐那天的笑容,那假惺惺的“好心”。
还有今天的事——断水。
徐在怕什么?
怕沈家赖在沈家庄不走?
可沈家在这儿住了三代了,为什么要走?
除非……
沈逸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除非徐做了什么亏心事,怕被沈家发现。
可沈家能发现什么?
他想了半天,也想不出来。
这时,沈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沈老翻了个身,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大牛,有件事,爷爷一直没跟你说。”
沈逸心里一动:“什么事?”
“你爹的事。”
沈逸愣住了。
原主的记忆里,父亲沈大柱是在他七岁那年死的。说是上山砍柴,摔了一跤,摔断了腿,没挺过来。
可沈老现在的语气,不像是要讲这个。
“爷爷,我爹是怎么死的?”
沈老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逸以为他不会说了,他才开口。
“你爹不是摔死的。”
沈逸的心猛地揪紧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他死在山里。”沈老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人,“那天他上山砍柴,天黑了没回来。第二天我上山找,找到了。他没摔断腿,是被人打死的。”
沈逸的呼吸都停了。
“谁打的?”
沈老没有回答。
可沈逸已经猜到了。
徐家。
那一夜,沈逸一夜没睡。
沈老断断续续地讲了他爹的事。
十年前,沈大柱上山砍柴,无意中撞见了一件事——徐家的人在山里埋东西。他躲在山石后面,看见那些人埋了几个大箱子,然后匆匆离开。
他吓坏了,不敢声张,悄悄下了山。
可过了几天,徐家的人就找上门来了。说是他偷了徐家的东西,要搜他家。沈大柱不让他们搜,被打了一顿。后来,他就死在了山上。
“他跟你说了那事吗?”沈逸问。
沈老摇摇头:“没有。他那人嘴紧,啥事都闷在心里。可我知道,他一定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。徐家那些年,一直在山里偷偷摸摸的,不知道什么。”
沈逸沉默了。
他终于明白徐为什么要赶他们走了。
不是因为催税的事。
是因为他爹当年撞见的那个秘密。
十年过去了,徐以为没事了。可那天沈逸在催税时露的那一手,让徐起了戒心。这个沈大牛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万一他发现了什么……
宁可错,不可放过。
这就是徐的逻辑。
第二天一早,沈逸去了私塾。
周继先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脸色这么差,没睡好?”
沈逸没有回答,只是坐下来,把带来的《论语》放在膝上。
周继先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“说吧,昨天读了哪句话让你心里一动?”
沈逸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‘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’”
周继先点点头:“怎么想的?”
沈逸想了想,说:“学生以前觉得,这句话是说,别人不了解自己,自己也不生气,那就是君子。可学生现在觉得,这句话还有一层意思。”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“人不知——别人不知道的事,不了解的事。不愠——不生气,也不说。有些事,不能说,说了就是祸。只能藏在心里,谁也不告诉。”
周继先的眼神变了变。
他看着沈逸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遇上事了?”
沈逸没有回答。
周继先也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说:“读书人,心里要装得下事。不管多大的事,先装在心里,等该说的时候再说。不该说的时候,一个字都不能说。”
沈逸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多谢先生教诲。”
周继先摆摆手。
“今天不讲书了。你回去,把这句话再读一百遍。读完了,想清楚,你心里的那些事,哪些是该说的,哪些是不该说的。明天来,我要考你。”
沈逸起身,深深一揖。
走出院子时,太阳刚刚升起。
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,暖暖的。
可他心里,是凉的。
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
可他不能说出来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回到村子,沈逸没有直接回家。
他绕到村后,一个人往山上走去。
山路崎岖,杂草丛生。他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看,一边记。
他爹当年砍柴的地方,是哪一片?
他爹看见的那些人,是从哪条路上山的?
那些箱子,埋在哪里?
他不知道答案。
可他必须找到答案。
因为徐不会放过他们。只要那个秘密还在山里,只要沈家还在村里,徐就会一直下去,直到把他们走,或者……
死。
沈逸站在半山腰,看着下面零零散散的村庄,看着自家借住的那间破房子,看着远处那条细细的水渠。
他要找到那个秘密。
不是为了报仇。
是为了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