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第一天,下了场大雨。
雨从半夜开始下,哗哗啦啦的,一直下到天亮才小了些。棚户区的土路变成了泥塘,一脚踩下去,泥水没过脚踝,拔都拔不出来。
沈逸起了个大早,用油布把那本《四书章句集注》包好,揣在怀里,踩着泥水往县学赶。
走到半路,雨又大起来。
他没带伞,只好躲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,等雨小些再走。屋檐很窄,遮不住多少雨,半边身子还是被淋透了。
凉意从湿透的衣裳里渗进来,他打了个寒战。
就在这时,一个人撑着伞跑过来,也钻到屋檐下躲雨。
“这雨真大……咦,沈兄?”
沈逸抬头一看,是陈明义。
陈明义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,撑着把破油纸伞,伞面上有好几个洞,雨水从洞里漏下来,淋得他肩膀上湿了一片。可他的书用油布包得好好的,抱在怀里,一点没湿。
“陈兄也去县学?”
“是啊。”陈明义看了看他的狼狈样子,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,“一起走吧,雨小点了。”
两人共撑一把破伞,踩着泥水往县学走。
“沈兄每天都是从城南走来的?”陈明义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可够远的。我城西过来,都走小半个时辰,你城南过来,不得半个多时辰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陈明义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沈兄真是用功。”
沈逸笑了笑,没说话。
两人走到县学时,雨终于停了。
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,到处亮晶晶的。
今天李夫子讲的是《礼记·学记》。
“玉不琢,不成器;人不学,不知道。”
他念完这句,放下书,看着下面的学生。
“这句话,你们从小就会背。可你们想过没有,为什么要把人和玉放在一起比?”
没人说话。
李夫子接着说:“玉,是石头里最珍贵的。可再珍贵的玉,不经过雕琢,也只是一块石头。人也是一样,再聪明的人,不经过学习,也成不了器。这就是‘玉不琢,不成器’的意思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可你们想过没有,雕琢玉的,是什么人?是玉工。那雕琢人的,又是什么人?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李夫子自己答道:“是老师。”
课堂里一阵轻微的动。
李夫子看着他们,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们坐在这里,叫我一声夫子,我就要对得起这声夫子。你们是玉,我就是那个雕琢你们的人。可我能雕到什么程度,不光看我,也看你们自己。玉有优劣,人有高低,这是没办法的事。可有一点是一样的——愿意被雕琢的玉,总比不愿意的被雕得深。”
他讲完,继续往下讲。
沈逸坐在角落里,听着这些话,心里热热的。
他知道,李夫子这话,是说给所有人听的,可他听着,就像专门说给他听的。
他是玉吗?
不知道。
可他愿意被雕琢。
下了课,陈明义拉着沈逸,说带他去个地方。
两人出了县学,穿过两条街,进了一条巷子。
巷子很窄,两边都是低矮的房子,和城南棚户区差不多。走到巷子尽头,是一间小小的院子,院门虚掩着。
陈明义推开门,走进去。
“进来啊。”
沈逸跟着进去。
院子里有几间房,都很破旧。中间一棵槐树,树下一张石桌,几个石凳。一个年轻人正坐在石凳上读书,听见动静,抬起头来。
“明义?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新认识的朋友,沈大牛。”陈明义说,“也是在县学旁听的。”
年轻人站起来,打量了沈逸一眼,拱了拱手。
“在下赵知行,幸会。”
沈逸还礼:“沈大牛。”
赵知行请他坐下,陈明义也坐下来。
沈逸打量着这个院子。房子虽破,收拾得很净。墙角种着几株花草,开得正好。石桌上摆着几本书,还有一套茶具。
“这是赵兄的家?”沈逸问。
“租的。”赵知行说,“我家在乡下,来县城读书,就租了这间院子。明义有时候也来,一起读书,一起讨论。”
陈明义在旁边说:“赵兄学问比我好多了,我是来蹭的。”
赵知行摆摆手:“别听他瞎说。我们互相切磋而已。”
沈逸看着这两个人,心里生出几分羡慕。
有朋友,有地方,能一起读书,一起讨论。
他来到这个世界三个多月,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读书。虽然周继先、李夫子都是好老师,可老师和朋友不一样。朋友是可以平等地讨论的,是可以互相较劲的,是可以一起喝酒、一起骂人的。
他没有这样的朋友。
“沈兄住在哪儿?”赵知行问。
“城南。”
赵知行愣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陈明义在旁边说:“沈兄在郑家杂货铺活,每天起早贪黑,还要读书,比我用功多了。”
赵知行点点头,目光里多了几分敬意。
“不容易。”
沈逸笑了笑,没说话。
三个人聊了一下午。
赵知行二十出头,家在北边的乡下,父亲是个老童生,考了一辈子没中举,就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。他十五岁来县城,先在私塾读了几年,后来进县学旁听,已经旁听了两年。明年二月,他也准备下场。
陈明义十九,家在城西,父亲开个小杂货铺,勉强供他读书。他说自己天资一般,只求能考中秀才,将来在县学当个廪生,每月领六斗米,就算对得起家里了。
沈逸听他们说着自己的事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些人,和他以前认识的人都不一样。
他们不问他家里有多少地,不问他认识什么人,不问他有没有钱。他们只问他读了什么书,有什么想法,明年县试准备得怎么样。
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。
他想起沈家庄那些人。那些人和他一起长大,可他们想的和想的,完全不一样。他们想的是怎么多打两斗粮,怎么少交一点税,怎么不得罪徐家。读书人想的,是怎么考中,怎么明理,怎么做个有用的人。
两个世界。
他正在这两个世界的缝隙里。
傍晚,沈逸起身告辞。
赵知行送到门口,说:“沈兄若不嫌弃,以后常来。我们几个一起读书,互相切磋,总比自己一个人闷头读强。”
沈逸点点头。
“一定。”
回去的路上,他心里一直想着今天的事。
赵知行,陈明义。
这两个人,会成为他的朋友吗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他需要这样的人。
一个人读书,太孤独了。
孤独到有时候会怀疑,自己这条路是不是对的。
有朋友,就不一样了。可以问,可以辩,可以互相打气。
他加快脚步,往城南走去。
回到棚户区,天已经黑了。
沈逸推开那间破屋的门,愣住了。
屋里坐着一个人。
周继先。
沈逸愣了一下,赶紧行礼:“先生怎么来了?”
周继先坐在稻草铺上,旁边放着一个小包袱。看见他进来,点了点头。
“路过,顺便看看你。”
沈逸知道他这是客气话。从镇上到县城,几十里路,怎么会是“路过”?
他让陈氏去烧水,自己在周继先旁边坐下。
“先生来,是有什么事?”
周继先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徐家那边,又有动静了。”
沈逸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动静?”
“他们换了人。”周继先说,“不是徐虎那几个了,换了几个生面孔,天天往山上跑。我听人说,是花钱请的外地人,专门来找东西的。”
沈逸的手心渗出冷汗。
徐家这是下了血本了。
花钱请外地人来找,说明他们急了。
为什么急?
难道他们知道,有人也发现了那个秘密?
不可能。
他做得那么小心,不可能有人知道。
除非……
除非周继先说的“有人”,就是他自己。
他看了周继先一眼。
周继先也看着他。
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,又都移开了。
过了一会儿,周继先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逸沉默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。
那个秘密,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,可你知道它一直在那儿。
“先生,学生想请教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秘密,如果学生一直不说,会怎么样?”
周继先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。
“一直不说,就一直是你手里的刀。可这把刀,你不能用,只能藏着。藏一辈子。”
“那如果学生说了呢?”
“说了,刀就交出去了。交到谁手里,谁就能用它。可你自己,就没了刀。”
沈逸沉默了。
周继先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你自己想吧。想清楚了,再做决定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“对了,明年县试,你好歹去试试。考得上考不上,都去试试。试过了,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”
说完,他推门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那天晚上,沈逸又失眠了。
他躺在稻草铺上,想着周继先的话。
那把刀,藏一辈子?
他想起那堆生了锈的刀剑,那几件带血的兵服。那些东西,是证据,也是危险。拿着它们,就是在悬崖边上走。
可扔掉它们,就能安全吗?
不能。
只要徐家还在找,只要那个秘密还在,他就永远不安全。
除非……
除非有一天,他强到能让徐家不敢动他。
或者,强到能把那个秘密拿出来,公之于众。
那需要多久?
三年?五年?十年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现在起,他得走得更小心。
第二天,沈逸照常去县学。
李夫子今天讲的是《尚书·尧典》。
“克明俊德,以亲九族。九族既睦,平章百姓。百姓昭明,协和万邦。”
他讲完这段,说:“这一段,讲的是尧怎么治理天下。先修自己的德,再亲自己的族人,再和其他的部族,再协调万邦。一步一步,从近到远,从内到外。”
他看着下面的学生,说:“你们将来要做官,也要记住这个道理。先管好自己,再管好家人,再管好百姓。自己都管不好,就别想着管别人。”
下了课,沈逸正要走,李夫子叫住了他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
沈逸停下来。
李夫子走到他面前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?”
沈逸一愣。
“昨天上课,你心不在焉。今天上课,你还是心不在焉。”李夫子说,“有什么事,说出来。”
沈逸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,先生。只是家里有些事。”
李夫子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“有事就说。憋在心里,读书也读不进去。”
沈逸点点头。
“多谢先生。”
下午,沈逸去了赵知行的院子。
陈明义也在。
三个人坐在槐树下,一边喝茶一边聊。
茶是赵知行自己煮的,粗茶,有点苦,可喝着解渴。
“沈兄,你四书读到哪了?”赵知行问。
“都读完了,正在反复看。”
“五经呢?”
“只读过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。”
赵知行点点头:“那够用了。县试只考四书,不考五经。府试才考一经,到时候再准备也不迟。”
陈明义在旁边说:“赵兄你给他讲讲县试的规矩吧,他第一次考,什么都不懂。”
赵知行放下茶杯,说:“县试分四场。第一场考四书义,写两篇八股文。第二场考试帖诗,五言六韵,一首。第三场考论,一篇。第四场考策,一篇。四场都过了,才能参加府试。”
“四场都过?”沈逸问,“不是取多少名吗?”
“取是取,可规矩是,四场都要过。”赵知行说,“第一场考得好,第二场考砸了,照样刷下来。所以每一场都得认真准备。”
沈逸默默记在心里。
陈明义说:“还有保结。得找一个廪生作保,证明你不是冒籍的,不是贱民,没有品行问题。没有保结,连考场都进不去。”
沈逸心里一沉。
保结。
需要找一个廪生作保。
他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,认识谁?哪个廪生愿意给他作保?
赵知行看出了他的心思,说:“沈兄别急。保结的事,到时候我帮你想办法。我认识几个廪生,都是好说话的,应该没问题。”
沈逸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“赵兄……”
“别这么看我。”赵知行笑了笑,“都是读书人,互相帮一把,应该的。”
沈逸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,这是他第一次,从同辈人这里,得到这样的善意。
那天晚上,沈逸在月光下坐了很久。
他想着今天的事。
赵知行,陈明义。
这两个人,是真把他当朋友的。
不是因为他是谁,不是因为他有什么,只因为他是读书人,和他们一样,在走同一条路。
他想起穿越前,在历史书上读过的一句话。
“同窗之谊,是古代读书人最重要的情谊之一。”
那时候他不理解,觉得不就是一起读书吗,有什么特别的。
现在他懂了。
一起读书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你们在走同一条路。意味着你们有共同的目标,共同的语言,共同的苦恼。意味着你们可以互相鼓励,互相帮助,互相见证彼此的成长。
这种情谊,和血缘无关,和利益无关。
只和书有关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书。
那本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,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。
这是他唯一的财富。
也是他和这些人之间的纽带。
远处传来狗叫声,隐隐约约。
夜风吹过,带着一丝凉意。
八月了。
离明年县试,还有五个月。
他深吸一口气,翻开书,继续读下去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把书页照得发白。
他就这么坐着,读着,一直到深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