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越走越深。
沈逸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只知道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,人踩出来的小路越来越模糊,到最后,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了。
他停下来,喘了口气,四处张望。
这具身体还是太弱。才爬了小半个时辰,心跳得像擂鼓,腿也开始发软。他扶着一棵树,等呼吸平复下来,才继续往前走。
原主的记忆里,父亲沈大柱当年砍柴,常去的地方是后山更深处的“老林场”。那里树多柴好,砍一捆能顶山脚两捆。可老林场远,路也不好走,一般人懒得去。
沈逸现在就在往老林场的方向走。
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什么。十年过去了,就算当年埋了东西,现在也早该被草木覆盖了。可他必须来找一趟。不来这一趟,他心里不踏实。
正走着,前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沈逸脚步一顿,下意识往旁边的灌木丛后一闪。
几个人影从树林里钻出来。
三个男人,都穿着短褐,腰里别着柴刀,肩上扛着锄头镐子之类的家伙。为首那个,沈逸认得——徐的本家侄子,徐虎。
徐虎是徐家的打手,三十来岁,长得五大三粗,一脸横肉。村里人私下叫他“徐老虎”,说他凶起来真能吃人。
他们从山上下来,像是刚完什么活。徐虎走在最前面,边走边骂骂咧咧的。
“……妈的,白一上午,连毛都没挖着。”
“虎哥,会不会是埋得太深了?”一个跟班问。
“深个屁!”徐虎啐了一口,“当年那事儿都十年了,埋哪儿还能记得清?回去跟三叔说,再这么瞎挖下去,累死也挖不着。”
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。
沈逸从灌木丛后钻出来,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心跳得厉害。
挖东西。
埋得太深。
十年了。
这几个词连在一起,让他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。
徐家在找什么?
当年他爹看见的那些箱子?
可他们自己埋的,为什么还要找?
除非……
除非当年埋的时候,就不是他们自己的人埋的。或者,埋的人已经死了,没来得及告诉别人具置。
他想起他爹的死。
他爹看见了那些人埋东西。
那些人,也许不是徐家的人,而是徐家请来的外人。埋完之后,那些人被灭了口,所以徐家自己也不知道东西到底埋在哪。
只有他爹知道。
可他爹死了。
所以徐家一直在找。
找了十年。
沈逸没有继续往上走。
他掉头,远远地跟着徐虎他们,往山下走。
跟了一段,徐虎几个人进了村东头一座大院子——那是徐家。
沈逸绕到院子后面,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。
院墙不高,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又没找到?”是徐的声音。
“三叔,那地方山那么大,谁知道埋哪儿了?”徐虎的声音,“当年那几个人都死了,就剩您一个人知道大概的范围,这怎么找?”
“放屁!”徐骂道,“老子当年没亲自去埋,谁知道那帮短命鬼埋哪儿了?就知道是那一片,找了一年又一年,找了十年都没找着,你让老子怎么办?”
“三叔,要不……算了吧?”
“算了?”徐冷笑一声,“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?那是能要咱们全家命的东西!不找出来毁了,哪天让人翻出来,你我都得死!”
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徐虎的声音又响起:“三叔,那沈家……”
“沈家怎么了?”
“您说他们会不会知道什么?当年沈大柱可是撞见过那事的。”
“沈大柱死了十年了,他要是跟他家里说过,早就闹出来了。”徐说,“可也不能不防。那天沈大牛那小子,当着官差的面揭我的短,那股机灵劲儿,比他爹强多了。万一他上山瞎逛,撞见咱们的人……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再一。”徐说,“房子塌了,水断了,我看他们能撑多久。撑不下去,自己就走了。要是还不走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可那语气里的寒意,隔着一道墙都能感觉到。
沈逸靠在树上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知道徐在怕什么了。
那山里的东西,能要徐家全家的命。
那是什么?
沈逸没敢多待,悄悄离开徐家后院,绕了一大圈,回了借住的房子。
沈老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他回来,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问询。
沈逸走过去,蹲下来,压低声音把刚才看见听见的都说了。
沈老听完,手里的斧头停住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那山里埋的,怕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爷爷,当年我爹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?哪怕一点点?”
沈老摇摇头:“没有。他就是那天回来,脸色不对,我问了好几次,他才说在山里看见有人埋东西。我问是什么人,他说不认识。我问埋的是什么,他说没看清,就是几个大箱子。我再问,他就不说了。过了几天,他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沈逸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爷爷,那几年,徐家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?”
沈老想了想: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几年,徐家突然就发了。”沈老说,“以前徐家也就一般,比咱家强点,可也算不上富。可就是从十来年前开始,他家突然就阔起来了。买地,盖房,徐还花钱捐了个里正。村里人都说,徐家是走了什么运。”
沈逸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十年前突然发家。
埋箱子的事也是十年前。
这两件事,肯定有关系。
那箱子里,装的是能让徐家一夜暴富的东西。
银子?
珠宝?
还是别的什么?
可如果是银子珠宝,徐为什么要急着找出来毁了?那不该是藏得越深越好吗?
除非……
除非那些东西,不是徐家的。
是赃物。
是能要人命的东西。
傍晚,沈大河和沈大江从山上回来。
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。
“水全断了。”沈大江闷声说,“徐家挖的那条沟,把水全截走了。咱家的地,一滴水都浇不上了。”
沈老没说话。
沈逸也没说话。
院子里一片沉默。
过了很久,沈逸站起来。
“大哥,二哥,明天我去山上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沈大河问。
“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。”沈逸说,“山那么大,总不至于只有那一个水源。”
沈大河愣了愣,点点头:“行,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沈大江也说:“我也去。”
沈逸摇摇头:“不用,人多反而显眼。就我跟大哥去,二哥你在家守着。”
沈大江还想说什么,沈老开口了:“听你弟的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晚上,沈逸又拿出那本《论语》,借着油灯的光,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到《为政》篇时,他停住了。
“子曰: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。”
他盯着这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
学而不思则罔——光读书不思考,就会迷惑。
思而不学则殆——光思考不读书,就会危险。
他想起今天的事。
他思考了,推理了,可他知道的太少了。关于这个时代,关于朝廷的律法,关于徐家背后的人,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。
这就是“思而不学则殆”。
如果他猜错了,如果贸然行动,可能会把全家都搭进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合上书。
明天上山,要找水,更要找那个秘密。
可找到了,怎么办?
他不知道。
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沈逸和沈大河就上了山。
他们没有走大路,专挑偏僻的小路走。沈大河在前面带路,沈逸在后面跟着,一边走一边记地形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到了一处山坳。
沈大河停下来,指着前面:“你看,那就是徐家挖的沟。”
沈逸顺着看过去。
一条新挖的土沟,从山腰的水渠分出来,弯弯曲曲往另一个方向延伸。沟里的水哗哗地流着,正是从山上引下来的那点水。
“他们把水全截走了。”沈大河说,“咱家的地,一滴都分不到了。”
沈逸没有说话,只是沿着那条新沟往前走。
走了几十步,他停下来。
这条沟的走向,不太对。
他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地形。
那天他来看水渠时,就发现原来的水渠绕了个大弯,如果能从山坳直接穿过去,能省三分之一的路程。现在徐家挖的这条新沟,正是从那山坳穿过去的。
也就是说,徐家挖的这条沟,比原来的水渠更合理。
可他们不是为了方便沈家浇地,而是为了把水截走。
沈逸站起身,往山坳那边看去。
山坳那边,是一片杂木林,树木密密麻麻的,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
他想起昨天徐虎他们说的话。
“就在那一片。”
“找了十年都没找着。”
那一片——是哪一片?
会不会就是这山坳附近?
“大哥,那边是什么地方?”沈逸指着杂木林。
沈大河看了看:“那啊,那叫老狼沟,以前有狼,没人敢去。这几年狼少了,还是没人敢去。”
老狼沟。
没人敢去。
这倒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。
“大哥,我想过去看看。”
沈大河吓了一跳:“看什么?那边可有狼!”
“现在是大白天,狼不会出来的。”沈逸说,“我就去看看,很快回来。你在这儿等我。”
沈大河不放心,可拗不过他,只好说:“那你快点,一个时辰不回来,我就去找你。”
沈逸点点头,往老狼沟走去。
杂木林很密,地上长满了野草和荆棘。沈逸走得小心翼翼,生怕惊着什么东西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片小空地。
空地上长满了野草,野草有一人多高,把地面遮得严严实实。
沈逸站在空地边上,四处打量。
这里的地势很特别,三面是山,一面是来路,像个天然的口袋。如果有人要藏东西,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。
他拔出随身带的柴刀,砍开野草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走了十几步,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。
他低头一看,是一块石头。
不,不是石头,是半截埋在土里的,石板。
沈逸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他蹲下来,用手扒开周围的土。
石板越来越大,是一整块青石板,长约两尺,宽约一尺半。石板上什么都没有,就是普普通通的青石。
可这荒山野岭的,怎么会有石板?
沈逸用力撬了撬,石板纹丝不动。
他又往四周扒了扒,发现石板下面,是空的。
沈逸没有继续挖。
他站起身,退后几步,把周围的野草重新拢好,尽量恢复原状。
然后,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杂木林,沈大河正在那儿急得团团转。
“你怎么才回来?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逸说,“走吧,回去。”
“不找水了?”
“不找了。”
沈大河一头雾水,可看着弟弟那副表情,没敢多问。
两人一路无话,下了山。
回到借住的房子,沈逸把门关上,把沈老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了刚才的发现。
沈老听完,脸色变了。
“你确定是石板?”
“确定。”
沈老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那下面埋的,怕就是徐家找的东西。”
“爷爷,我想再去一趟。夜里去。”
“夜里去?太危险了!”
“白天更危险。”沈逸说,“徐家的人也在找,万一被他们撞见……”
沈老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他知道沈逸说得对。
可他实在不放心。
“爷爷,我一个人去,挖开看看是什么,再埋回去。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沈老看着这个孙子,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,终于点了头。
“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夜里,月亮被云遮住了,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沈逸提着一盏小灯笼,摸黑上了山。
他没走大路,专挑林子钻。走了快一个时辰,才摸到老狼沟的那片空地。
野草还是他白天离开时的样子。
他走到那块石板前,蹲下来,把灯笼挂在旁边的树枝上,开始挖。
土很松,像是被人翻过。他挖了不到一尺深,柴刀就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他把土扒开,灯笼凑近一看——
是一口箱子。
一口黑漆漆的木箱,约莫三尺长,两尺宽,一尺半高。箱子已经有些腐朽了,可还能看出当年做得很结实。
沈逸深吸一口气,用柴刀撬开箱盖。
灯笼的光照进箱子里。
他愣住了。
箱子里不是银子,不是珠宝。
是一堆生了锈的刀剑。
刀剑下面,还有东西。
他拨开刀剑,看见下面的东西时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那是几件衣裳。
不是普通的衣裳。
是兵服。
官军的兵服。
上面还有血迹,已经变成黑褐色的血迹。
沈逸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了。
十年前,朝廷在这一带打过仗,剿过一股山贼。那场仗打得很大,死了很多人。战后,朝廷清点战利品,发现少了一批军械和军服。
那批军械军服,从来没找到过。
原来在这里。
在徐家的手里。
沈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箱子盖上的,也不知道是怎么把土填回去的。
他只记得自己蹲在那儿,蹲了很久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偷盗军械军服。
这是死罪。
灭族的死罪。
徐家拿着这些东西,卖给谁?卖给山贼?还是卖给什么人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徐说得对——这东西要是让人翻出来,徐家满门抄斩都不够。
可问题是,这东西现在让他发现了。
他该怎么办?
报官?
可他一个农家子,拿什么去报官?县太爷会信他吗?徐家不会反咬一口吗?
不报官?
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徐家继续他们,直到把他们死。
他想起他爹。
他爹就是撞见了这个秘密,才死的。
现在,他也撞见了。
他会和他爹一样吗?
月亮从云后露出头来,惨白的月光照在这片空地上。
沈逸慢慢站起来,把灯笼熄了,藏在草丛里。
然后,他跪下来,对着那块石板,磕了三个头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拜谁。
也许是拜他爹。
也许是拜那些死在这件事里的人。
也许是拜这个得人无路可走的世道。
磕完头,他站起身,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杂木林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片空地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,那下面埋着的东西,已经改变了他的一生。
回到村子,天快亮了。
沈逸悄悄摸进借住的房子,沈老一夜没睡,正在等着他。
看见他的脸色,沈老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是什么?”
沈逸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爷爷,咱家……可能得走了。”
沈老愣住了。
“走?去哪儿?”
沈逸没有说话。
他不知道能去哪儿。
他只知道,那个秘密,他扛不住。
至少现在扛不住。
窗外,天色渐渐亮起来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可对于沈家来说,这一天,和以前所有的子,都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