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五,放榜的子。
沈逸一夜没睡好,翻来覆去的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一会儿梦见自己考中了,一会儿梦见自己名落孙山,一会儿又梦见徐从牢里出来,张牙舞爪地扑向他。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
他躺在稻草铺上,睁着眼睛,看着黑乎乎的屋顶,心跳得厉害。
陈氏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。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粥,香气飘过来,勾得肚子咕咕叫。
沈逸爬起来,用冷水洗了把脸,让自己清醒清醒。
“大牛,吃了饭再走。”陈氏端过粥来,粥里卧着一个鸡蛋。
沈逸接过碗,低头吃起来。
吃着吃着,他发现陈氏在旁边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。
“娘,您怎么了?”
“没事,没事。”陈氏擦了擦眼睛,“就是想着,你今天放榜……”
沈逸放下碗,握住她的手。
“娘,别担心。不管中不中,都没事。”
陈氏点点头,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从棚户区出来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街上的人比平时多,都是往县学方向去的。有穿长衫的读书人,有穿短褐的穷小子,有坐着轿子的富家子弟,有步行的寒门书生。还有不少看热闹的,挤在路边,指指点点。
沈逸走得很快,心跳得也越来越快。
走到县学时,门口已经挤满了人。
黑压压的一片,人头攒动,本挤不进去。有人踮着脚往里看,有人爬上了旁边的树,有人举着自制的望远镜,有人急得直跺脚。
沈逸站在人群外面,四处张望,找赵知行和陈明义。
找了半天,没找到。
他只好站在那儿等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在县学的围墙上,把墙上的青瓦照得发亮。
可那扇大门,始终关着。
辰时正,县学的大门终于打开了。
几个官差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张巨大的红纸。人群一下子涌上去,挤得官差差点站不稳。
“让开让开!贴榜了!”
官差把红纸贴在墙上,退后几步,守住不让靠近。
人群蜂拥而上,挤在榜前,争着看上面的名字。
沈逸被挤在外面,本看不见。他踮起脚,拼命往里看,可前面的人太多了,什么也看不清。
就在这时,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他回头一看,是陈明义。
陈明义脸涨得通红,眼睛里亮得发光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沈兄!中了!中了!”
沈逸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中了!第六名!我在榜上看见了!沈大牛,第六名!”
沈逸的脑子里轰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中了?
第六名?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陈明义拉着他的手,使劲晃着,嘴里还在说着什么。可他听不见了,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咚咚咚,像打鼓一样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回过神来。
“你呢?你中了没有?”
陈明义咧嘴笑了,笑得像一朵花。
“中了!第三十八名!”
沈逸也笑了,一把抱住他。
“好!好!”
两人抱着跳了好几下,惹得旁边的人直看。
跳完了,陈明义说:“赵兄呢?看见他没有?”
两人四处张望,找了半天,才在人群边上找到赵知行。
赵知行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看着榜的方向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沈逸心里一沉,走过去。
“赵兄……”
赵知行回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第二。”
沈逸愣了一下。
“第二?”
赵知行点点头。
“第二名。”
陈明义一下子扑过去,抱住他,又笑又叫。
“第二!第二!赵兄你是第二!”
赵知行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,可还是在笑。
沈逸站在旁边,看着这两个人,眼眶热热的。
他们都中了。
都中了。
三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,走到旁边一条巷子里,才停下来喘气。
陈明义靠着墙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第六,第二,第三十八,咱们三个都中了!”
赵知行点点头,脸上也带着笑。
沈逸靠在墙上,抬头看着天。
天很蓝,蓝得像洗过一样。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突然想起去年这时候的事。
那时候他刚穿越来,躺在沈家庄的破屋里,差点被官差枷走。那时候他觉得,能活下去就不错了,哪敢想考科举?
一年,整整一年。
从沈家庄到县城,从破屋到棚户区,从童生到……现在,是童生还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考过了县试。
接下来,还有府试,还有院试。
可今天,他想先高兴高兴。
中午,三个人去了赵知行的院子。
陈明义去买了一壶酒,又买了些卤菜,三个人坐在槐树下,喝起酒来。
沈逸不会喝酒,可今天也喝了几杯。
酒是辣的,呛得他直咳嗽。可喝下去,肚子里暖暖的,很舒服。
陈明义喝得最多,脸红得像关公,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的。
“我跟你们说,我……我考上秀才以后,一定要……要让我爹过上好子。他供我读书,供了十几年,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……”
赵知行在旁边听着,点点头。
“我也是。我爹考了一辈子没中,就盼着我中。这回县试过了,我得赶紧写信告诉他。”
沈逸没说话,只是听着。
他想起了沈老,想起了陈氏,想起了沈大河和沈大江。
他们现在在棚户区,等着他的消息。
他站起身。
“我得回去一趟。”
赵知行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家里人等着呢。”
沈逸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“赵兄,陈兄,谢谢你们。”
赵知行笑了笑。
陈明义挥挥手,醉醺醺地说:“谢什么……咱们是……是同窗……”
沈逸笑了,转身走了。
回到棚户区,天已经快黑了。
远远的,他看见陈氏站在门口,往这边张望。
看见他,她一下子跑过来,跑得跌跌撞撞的。
“大牛!大牛!中了没有?”
沈逸点点头。
“中了。”
陈氏愣住了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然后,她突然捂着脸,蹲在地上,放声大哭起来。
沈逸蹲下来,抱着她。
“娘,别哭,别哭……”
陈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。沈逸听不清,可他懂。
那是高兴的哭。
是熬了这么多年,终于看见希望的哭。
沈老也从屋里出来了,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他没过来,就那么站着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可他的眼睛,亮得发光。
那天晚上,沈家破天荒地吃了一顿好的。
陈氏把家里最后一只鸡了,炖了一锅汤。又把攒的鸡蛋全煮了,一人一个。还去隔壁借了点白面,蒸了几个馒头。
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吃着喝着,谁都没说话。
可那种安静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的安静,是压抑的,是憋屈的,是不知道明天怎么过的。
今天的安静,是踏实的,是安心的,是终于看到希望的。
吃完饭,沈老把沈逸叫到门口,坐下,点上烟袋。
“大牛,接下来怎么办?”
沈逸想了想,说:“四月府试,八月院试。还有两个月准备。”
沈老点点头。
“钱够不够?”
沈逸沉默了一会儿。
府试要到赣州府去考,路费、食宿、报名费,加起来不是小数目。家里那点钱,够不够,他不知道。
可他说:“够。”
沈老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抽了几口烟,他突然说:“爷爷有件事,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沈逸心里一动。
“什么事?”
沈老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爹那事,告状的钱,是徐家的。”
沈逸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徐倒台那天,他家被抄了。我趁乱进去,拿了点东西。”沈老说,“不是偷,是拿。那些东西,本来就是咱家的。他害死了你爹,拿他点东西,怎么了?”
沈逸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沈老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递给他。
沈逸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
是银子。
整整五两。
“爷爷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沈老说,“府试要用钱,院试也要用钱。有了这些,你就能安心考了。”
沈逸捧着那包银子,手都在抖。
他想起他爹,想起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父亲。
那个被徐害死的人。
如果他在天有灵,看到今天,会不会高兴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相信,会的。
那天晚上,沈逸又失眠了。
不是紧张,是高兴的。
他躺在稻草铺上,想着今天的事。
县试过了,第六名。
府试在四月,院试在八月。
还有很长的路。
可他不怕了。
因为他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有爷爷,有娘,有两个哥哥。
他有周继先,有李夫子,有赵知行,有陈明义。
还有这本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这支笔,这块墨,这方砚台。
够了。
他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
他想起穿越来那天,躺在沈家庄的破屋里,也是这样的月光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
现在他知道。
以后的路,还很长。
可他正在走。
一步一步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