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一到,天气就凉了。
棚户区的早晨,草叶上挂着白霜。沈逸出门时,哈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,在眼前飘散。他裹紧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,加快脚步往县学赶。
路上的人少了。天冷,穷人也不想出门,能缩在家里就缩在家里。可沈逸不能缩,一天都不能。
县学的课,他一场没落。
郑家杂货铺的活,他也一天没缺。
晚上读书,更是雷打不动。
沈老看着这个孙子,有时候心疼得不行,想劝他歇一天。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劝不动。
这孩子心里有股劲。那股劲,谁也劝不住。
九月初十,出了一件小事。
那天下午,沈逸正在铺子里记账,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他。
“沈兄!”
他抬头一看,是陈明义,站在铺子门口,气喘吁吁的。
“陈兄?你怎么来了?”
陈明义跑进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往柜台上一放。
“给你。”
沈逸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
是一本书。
一本《五经正义》,崭新崭新的,还带着油墨的香味。
“这……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”
陈明义摆摆手:“不是送你的,是借你的。赵兄和我凑钱买的,我们仨一起看。你看完给我,我看完给赵兄,轮着看。”
沈逸捧着那本书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《五经正义》,是科举必读的书。他早就想买,可一问价钱,要五百多文,够他家吃两个月的。他买不起。
可现在,这本书就在他手里。
“陈兄,你们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陈明义打断他,“都是读书人,互相帮一把,应该的。你好好看,县试能用上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跑,生怕沈逸推辞。
沈逸捧着那本书,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陈明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眼眶有点热。
晚上回家,沈逸把那本书给沈老看了。
沈老翻了翻,虽然一个字都看不懂,可还是翻得很仔细。翻完了,他把书还给沈逸,说:
“好好收着。人家借给你的,别弄坏了。”
沈逸点点头,把书用油布包好,放在枕头边上。
晚上读书的时候,他没舍得翻开那本新书,还是读那本旧的《四书章句集注》。可那本新书就放在旁边,他时不时看一眼,心里暖暖的。
他想起赵知行,想起陈明义。
这两个人,是他的同窗,也是他的朋友。
在这个陌生的时代,在这个冰冷的县城,有这样的人在,让他觉得不那么孤独。
九月二十,李夫子讲完了《论语》,开始讲《孟子》。
他讲《孟子》的方式,和讲《论语》不一样。
讲《论语》时,他一句一句地讲,讲字义,讲句义,讲章旨。讲《孟子》时,他一段一段地讲,讲孟子为什么要说这些话,这些话是针对谁说的,在当时有什么意义,在今天有什么意义。
他说:“《论语》是孔子的话,是圣人立教,要一字一句地抠。《孟子》是孟子的话,是贤人发挥,要看大势,看气脉。”
沈逸听着,想起穿越前在历史系读书时,导师也说过类似的话。读原始文献,要分清楚哪些是本,哪些是发挥;哪些是原则,哪些是应用。
原来做学问的道理,古今是相通的。
下了课,他去找李夫子。
“先生,学生有个问题。”
李夫子抬起头:“说。”
“孟子说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,这话学生一直不太明白。民为贵,学生懂,老百姓最重要。可社稷是什么?为什么比君重要,又比民轻?”
李夫子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意外。
“你倒会问。”
他放下书,想了想,说:“社是土神,稷是谷神。社稷,就是国家。国家比君主重要,因为没了君主,可以再立一个;没了国家,什么都没了。可国家又比老百姓轻,因为国家是为老百姓立的。没有老百姓,要国家何用?”
沈逸听着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可现在的世道,老百姓活得那么苦,这还算‘民为贵’吗?”
李夫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算,也不算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说算,是因为圣人的道理在那儿,不管做不做得到,道理就是道理。说不算,是因为现在这个世道,确实离圣人的道理太远了。”
他看着沈逸,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问这个问题,是好事。可你要记住,现在你问这个问题,是因为你在读书。等你考中了,做了官,你就不再是问问题的人了,你是解决问题的人。到那时候,你还能不能记得今天这个问题?”
沈逸沉默了。
他知道李夫子的意思。
读书人,不止是读书,还要做事。
做事的时候,能不能记得今天读的书,今天想的理?
他不知道。
可他会努力记住。
九月过完了,十月来了。
十月里,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那天傍晚,沈逸从铺子回来,发现沈老脸色不对。
“爷爷,怎么了?”
沈老没说话,只是把一张纸递给他。
沈逸接过来一看,愣住了。
是一张告示,贴在县衙门口的,被人揭下来带回来了。
告示上写着:**“赣州府兴平县里正徐,因贪墨税银,欺压乡民,被人告发。经查属实,即行革职,家产充公,等候发落。”**
沈逸把这张告示看了三遍,手都在抖。
徐,倒了?
他抬起头,看着沈老。
沈老点点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倒了。真倒了。”
沈逸一下子坐在稻草铺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倒了。
那个拆他家的房子的人,那个断他家的水的人,那个他一家背井离乡的人,那个害死他爹的人——
倒了。
“怎么倒的?”他问。
沈老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听说是被人告的,告他的人,手里有证据。”
证据?
什么证据?
沈逸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那个秘密。
那箱刀剑,那几件带血的兵服。
有人把它挖出来了。
是谁?
那天晚上,沈逸一夜没睡。
他躺在稻草铺上,睁着眼睛,想着这件事。
徐倒了。
可倒得蹊跷。
告他的人是谁?
手里的证据是什么?
那箱东西,是被人挖出来的,还是……
他想起周继先说过的话:徐家请了外地人,天天往山上跑。
那些人,找到了?
可找到了,应该是徐家的人拿到,毁掉。怎么会变成别人手里的证据?
除非……
除非有人抢在他们前面。
他想了很久,想不明白。
第二天,他去县学,把这事跟赵知行说了。
赵知行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事我听说过。告徐的,是沈家庄的人。”
沈逸心里一跳。
“沈家庄的人?”
“对。听说姓沈,和徐家有仇。”
姓沈,和徐家有仇。
沈逸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。
他知道是谁了。
是他自己?
不,不是他。他什么都没做。
那是……
他想起他爹。
想起他爹死的那年,他才七岁。
想起那些年,沈老一个人带着三个孙子,咬着牙撑过来。
想起那天夜里,沈老告诉他,他爹是被人打死的。
然后,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告徐的,是沈老。
他的爷爷。
沈逸没再问下去。
他告了假,匆匆赶回棚户区。
沈老正坐在门口,抽着烟袋。
看见他回来,没说话。
沈逸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爷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您吗?”
沈老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
“是。”
沈逸心里那块石头,落了地。
可紧接着,是更多的疑问。
“您怎么做的?哪来的证据?”
沈老抽了口烟,慢慢说:“你那天从山上回来,我就知道那地方了。你没说,我也没问。可我一直记着。”
他又抽了口烟。
“后来,徐家请了外地人来,天天往山上跑。我知道,他们快找到了。所以我先动了手。”
沈逸听着,手心渗出冷汗。
“您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沈老说,“夜里去的,把那箱子挖出来,藏在别处。然后,找了个人,帮我递了状子。”
“谁?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沈老说,“一个过路的货郎,以前欠过我的人情。”
沈逸沉默了。
他想起那个秘密。
那个他守了几个月,一个字都不敢说的秘密。
沈老什么都没说,却什么都做了。
“爷爷,您不怕出事吗?”
沈老看了他一眼。
“怕。怎么不怕?可更怕的是,你爹在地下闭不上眼。”
他说这话时,声音很平静。
可沈逸听出了那平静底下,压了十年的东西。
那天晚上,爷孙俩在门口坐了很久。
沈老把烟袋抽了一锅又一锅,沈逸就那么蹲着,一句话都没说。
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。
远处的狗叫声,隐隐约约。
棚户区里的人都睡了,偶尔传来几声咳嗽,几声梦呓。
很久之后,沈老开口了。
“大牛,你知道爷爷为什么告诉你这些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从今天起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沈老说,“徐倒了,你爹的仇报了。你该什么,还什么。读书,考试,考中了,做官。别让这些事,耽误了你。”
沈逸看着他。
月光下,沈老的脸苍老了许多。那些皱纹,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“爷爷,您不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怕报复?”沈老摇摇头,“徐家都倒了,谁报复?再说,爷爷活了六十多年,够本了。只要你们几个好好的,爷爷什么都不怕。”
沈逸的鼻子突然酸了。
他低下头,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沈老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行了,进去睡吧。明天还要去县学。”
沈逸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
躺下之后,他睁着眼睛,看着黑乎乎的屋顶。
徐倒了。
他爹的仇报了。
那个秘密,不再是秘密了。
可他心里,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。
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像是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,被人搬走了。可搬走之后,空落落的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明天,还要去县学。
还要读书。
还要考科举。
这些,都没变。
第二天,沈逸照常去了县学。
李夫子讲《孟子》,讲的是“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”。
他讲着讲着,突然停下来,看向沈逸。
“那个问题,你还在想吗?”
沈逸愣了一下。
“哪个问题?”
“民为贵的问题。”
沈逸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李夫子说:“想就好。不过要记住,想问题的时候,也要做事。读书是做事,活也是做事。光想不做,那是空想。光做不想,那是蛮。边想边做,才是正道。”
沈逸站起来,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先生教诲。”
下了课,陈明义拉着他,又去了赵知行的院子。
赵知行煮了一壶茶,三个人坐在槐树下。
“沈兄,你听说徐家的事了?”陈明义问。
沈逸点点头。
“听说那徐,坏事了不少,这回是罪有应得。”陈明义说,“他那侄子徐虎,也被抓进去了。一家子都完了。”
沈逸没说话。
赵知行看了他一眼,说:“沈兄,你是不是认识那家人?”
沈逸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家以前在沈家庄住过。”
赵知行和陈明义对视一眼,没再问。
三个人默默地喝着茶。
茶是粗茶,有点苦。
可喝着喝着,又有一点回甘。
从赵知行家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沈逸一个人走回城南。
路上的人很少,偶尔有一两个挑担子的货郎,匆匆忙忙地赶路。店铺都关门了,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他走得很慢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想着这些天的事。
徐倒了。
他爹的仇报了。
那个秘密,不再是秘密了。
可然后呢?
他还要考科举。
还要读书。
还要让家人过上好子。
这些,都没变。
走到棚户区入口时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县城的轮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,只有几点灯火,像星星一样。
他想起穿越来的那天,躺在沈家庄那间破土坯房里,想着以后的路该怎么走。
那时候他觉得这条路太长了,太长太长,不知道能不能走完。
现在,走了半年,回头看,好像也没那么长。
前面还有很远。
可他不怕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棚户区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那是他的路。
一条很长很长的路。
可他正在走。
一步一步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