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墟比想象中更难清理。
沈逸挽起袖子去搬第一块土坯时,才知道这具身体有多虚弱。那块土坯看着不大,抱起来却沉得像块石头,他踉跄了两步,差点栽倒。
沈大河一把扶住他:“你起开!刚好了几天,再折腾出病来!”
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个屁!”沈大河夺过他手里的土坯,扔到一边,“一边待着去,别添乱。”
沈逸站在那儿,看着两个哥哥像疯了一样在废墟里刨。沈大江的手被碎瓦划破了,血流了一手,他看都不看一眼,继续刨。
沈老蹲在那堆刨出来的东西边上,一件一件地清点。
一口破锅,豁了三个口。
两床被子,全被土埋了,抖一抖全是灰。
三个豁碗,两个粗瓷盘子。
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。
还有一小袋粮食,约摸二十来斤,是家里最后的存粮。
就这些。
沈逸看着那堆东西,脑子里闪过原主的记忆。这家人穷了一辈子,省吃俭用一辈子,攒下的全部家当,就这么一堆破烂。
陈氏已经不哭了,呆呆地坐在地上,像丢了魂。
村里人围了一圈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“这房子早该修了,都多少年了……”
“沈老也是,儿子都这么大了,也不说翻盖翻盖。”
“翻盖?拿啥翻盖?他家啥情况你还不知道?”
“可怜见的,这往后住哪儿啊……”
沈逸听着这些话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走到沈老身边,蹲下来。
“爷爷,咱家还有多少钱?”
沈老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从怀里摸出那个熟悉的布包。
沈逸接过来打开。
里面还剩三十几文。
加上那三百文束脩——周继先没收,他还没还给爷爷——总共三百五十文左右。
够买两檩条,或者两捆茅草。
离盖一间能住人的房子,差得远。
“让让,让让!”
人群外传来一声喊。
沈逸回头,看见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挤进来,穿着靛蓝的细布袍子,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。
是里正徐。
那天带着官差来催税的,就是他。
徐走到废墟边上,四下看了看,啧啧两声:“哎呀,这房子塌得可不轻啊。老沈,人没事吧?”
沈老站起来,拱了拱手:“托里正的福,人都在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徐点点头,“这人啊,就是最大的本钱。房子塌了可以再盖,人没了可就啥都没了。”
他说着,目光在人群里一扫,落在沈逸身上。
“哟,大牛也在呢?身子骨好些了?”
沈逸迎着他的目光:“托里正的福,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徐笑眯眯的,“你可是咱村的读书人,将来要考秀才的,身子骨可得养好了。”
这话听着是关心,可沈逸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点什么。
徐又跟沈老扯了几句闲话,最后说:“老沈,这天也黑了,你们一家子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。村东头老李家搬走了,那房子空着,我跟房主说说,先让你们借住几。都是乡里乡亲的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沈老愣了一下,连忙道谢:“里正仁义,里正仁义……”
“别客气别客气。”徐摆摆手,“我这就去说。你们先收拾着,回头我让人来带你们过去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沈逸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起。
这位里正,前几天还带着官差来催税,恨不得把他沈家往死里。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热心?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可眼下这情况,他再怀疑,也只能先接着。
李家的房子在村东头,靠着山脚,孤零零的三间土坯房,前后没个邻居。
房主是个姓李的老鳏夫,前几年死了,房子就空着。他儿子在县城给人当伙计,一年回来不了一趟,这房子就这么荒着。
沈家一家五口搬进去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房子确实空了很久,到处是灰,角落里结着蛛网,一股霉味。但好歹能遮风挡雨,比露宿强得多。
沈大河和沈大江去村里借了两捆稻草,铺在地上当床。陈氏用借来的锅熬了一锅稀粥,一家人就着咸菜,蹲在地上喝。
没人说话。
沈逸端着碗,看着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粥,想起那塌掉的房子。
那房子是沈老年轻时一砖一瓦盖起来的。那时候他刚娶了媳妇,分了家,穷得叮当响,硬是一个人从山上背石头,和泥脱坯,忙了整整一个春天,才盖起那两间土坯房。
住了四十年。
四十年风吹雨打,四十年修修补补,四十年看着儿子长大,娶妻,生子。
然后,说塌就塌了。
沈逸看向祖父。
沈老蹲在墙底下,端着碗,一口一口地喝着粥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可沈逸知道,他心里比谁都疼。
半夜,沈逸睡不着。
地上太硬,稻草扎人,加上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,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。
他索性爬起来,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。
月亮出来了,弯弯一牙,挂在东山头上。山风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,凉飕飕的。
他在门槛上坐下,抱着膝盖,看着那片黑乎乎的山影。
穿越第五天。
家没了。
钱没了。
前途一片迷茫。
他想起穿越前,自己在图书馆里翻那些发黄的史书,看那些古代农民起义的记载。书上冷冰冰地写着:某年某月,某地大旱,民不聊生,揭竿而起。
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历史,是数据,是论文里的几行字。
现在他懂了。
什么叫民不聊生。
就是一家五口,全部家当只有一堆破烂。就是住了四十年的房子,说塌就塌,连修的钱都没有。就是明明知道那位里正没安好心,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他的“好意”。
这就是古代。
这就是他要活下去的时代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沈逸回头,看见沈老走出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沈老没再说话,从怀里摸出一烟袋,装上一锅烟,点着了。
烟雾在月光下飘散,带着呛人的土烟味。
祖孙俩就这么坐着,一个蹲着,一个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沈老开口了。
“大牛,你是不是觉得爷爷没用?”
沈逸一愣:“没有,爷爷……”
“别哄我。”沈老打断他,抽了口烟,“爷爷活了一辈子,就给你们攒下那两间破房,还塌了。你娘跟了我,没过一天好子。你爹走得早,我一个老头子,带大你们三个,结果连个像样的家都给不了你们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可沈逸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。
“爷爷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沈老又抽了口烟,“爷爷这辈子就这样了,认了。可你们不一样。你们还年轻,还有奔头。尤其是你,大牛,你是读书人,将来要考秀才的。只要你考中了,咱家就能翻身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沈逸,月光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大牛,爷爷今天去看了那房子。”
“哪房子?”
“塌的那间。”
沈逸没说话。
“爷爷看了半天,觉得那房子,不该塌。”
沈逸心里一动:“爷爷,你是说……”
“那房子盖了四十年,漏是漏,可墙结实着呢。我当年打的地基,用的都是好石头。就算年久失修,最多塌个房顶,不至于连墙都倒。”
沈逸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爷爷,你是说……”
沈老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月光下,祖孙俩的目光碰在一起。
沈逸想起那天催税时,里正徐临走时,回头剜他的那一眼。
又想起今晚,徐突然冒出来的“好心”。
他明白了。
第二天一早,沈逸去了塌掉的老屋。
他围着那堆废墟转了好几圈,蹲下来,一块一块地看那些倒塌的土坯。
沈老说得对。
这房子,不该这么塌。
墙还在,石头地基纹丝不动。塌的是墙,可墙不是往里倒的,是往外倒的。
土坯房塌了,土坯应该往里倒,因为房顶的重量是往下的,墙撑不住,应该是墙往外鼓,墙身往里歪。
可这些土坯,大半倒在外面。
像是被人从里面推倒的。
沈逸蹲在那儿,一块一块地翻那些土坯。
翻到靠墙角的地方时,他停住了。
那块土坯上,有一道深深的痕迹。
不是自然开裂的痕迹。
是凿痕。
有人用铁钎或者镐头,从外面凿开了一条缝,然后往里灌了水。土坯见了水,慢慢变软,再稍微一推……
沈逸慢慢站起来,看着那堆废墟。
果然。
他猜对了。
“你确定?”
沈老听完沈逸的话,沉默了半晌,问出这三个字。
“确定。”沈逸把那块带凿痕的土坯翻给他看,“爷爷你看,这痕迹是新的,不是陈年的。还有这儿,这一片土坯,颜色比其他地方深,明显是泡过水的。”
沈老盯着那块土坯,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红色。
那是血丝。
也是火。
“姓徐的……”
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,攥紧了拳头。
沈逸按住他的胳膊:“爷爷,先别急。”
“不急?”沈老看着他,“咱家的房子让人拆了,你让爷爷不急?”
“急有什么用?”沈逸说,“咱有证据吗?这块土坯,能证明是徐的吗?他可以说这是以前就有的痕迹,可以说这土坯是旧料。咱告到县里,县太爷信咱还是信他?”
沈老的拳头慢慢松开了。
他知道沈逸说得对。
徐是里正,在县里有门路。沈家是外来户,三代前逃荒来的这里,在沈家庄一直是被欺负的外姓人。告他?拿什么告?
可就这么算了?
沈老一辈子忍气吞声,被人欺负了无数次,都忍了。可这一次,他忍不了。
那是他亲手盖的房子。
住了四十年的房子。
“爷爷,”沈逸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但不是现在。咱现在去找他,闹起来,吃亏的只能是咱。他敢这事儿,就不怕咱闹。说不定正等着咱闹呢。”
沈老抬起头,看着这个孙子。
这个孙子,落了一次水,好像变了个人。
以前的沈大牛,虽然读书,可人老实,话少,遇事往后缩。可眼前这个孙子,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。
冷静,锐利,像冬天山里的狼。
“那你说,怎么办?”
沈逸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蹲在那儿,看着那堆废墟,看着那道深深的凿痕,看着远处影影绰绰的村子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“读书。”
“读书?”
“对,读书。”沈逸站起来,“徐为啥敢欺负咱?因为他是里正,背后有人,咱惹不起他。可要是咱家出了个秀才呢?见了秀才,他得作揖行礼。他背后的人,也得掂量掂量,为了一个里正,得罪一个读书人,值不值。”
沈老愣住了。
“大牛,你是说……”
“爷爷,”沈逸看着他的眼睛,“给我三年。三年之内,我一定考中秀才。”
清晨的阳光从山那边照过来,落在沈逸脸上。
那光里,有少年的锐气,有寒门的倔强,还有穿越者的一点点,不甘。
沈老看着这个孙子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苦涩,有欣慰,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,希望。
“好,”他说,“爷爷等着。”
回借住的房子路上,沈逸一直在想事情。
徐为什么要拆他家的房子?
是因为那天催税时被他当众揭穿,丢了面子,记恨在心?
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他想起那天催税的事。徐在簿册上做手脚,少报了积欠的耗银。那是贪污,是欺上瞒下。被一个农家小子当众揭穿,轻则挨顿板子,重则丢了这个里正的差事。
这种仇,结得深。
可单为这个,就敢拆人家的房子?
徐在沈家庄当了十几年里正,是个老油条。这种人,做事讲究“分寸”,不会为了一时之气把自己搭进去。他敢这么,肯定有把握不会出事。
什么把握?
沈逸想起昨晚徐那副笑眯眯的样子,还有那突如其来的“好心”。
他明白了。
徐拆他家的房子,不只是为了出气。更是为了他沈家离开沈家庄。
一个家徒四壁的穷户,房子塌了,没地方住,没饭吃,只能走人。去县城,去别的地方讨生活。只要他们走了,这事儿就死无对证。
可他又怕得太紧,万一沈家闹起来,他脸上不好看。所以假惺惺地出面,给他们找了住处。
这样,就算沈家怀疑他,也没证据。就算有人议论,他也可以说:“我帮了他们家这么大的忙,怎么会害他们?”
好算计。
沈逸在心里冷笑一声。
徐,咱走着瞧。
三年之内,考中秀才。
考中秀才那天,就是咱算账的时候。
回到借住的房子,陈氏正在院子里喂鸡。
那几只鸡是村里人凑的,一家一只两只,凑了七八只,说让沈家养着,下了蛋换盐吃。
陈氏蹲在那儿,嘴里咕咕地叫着,把一把谷糠撒在地上。几只鸡围着她,争着抢着啄食。
沈逸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阳光照在陈氏身上,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她打着补丁的旧衣裳上。
她的脸上还带着愁容,可眼底,有了一点光。
沈逸知道那光是什么。
是活下去的力气。
是无论多难,都要撑下去的那股劲儿。
他想起穿越前,在书上读过的一句话:
“所谓历史,就是无数普通人,在无数个平凡的子里,拼尽全力活下去的故事。”
他现在,就是这无数普通人里的一个。
住在别人借的房子里,吃着乡亲凑的粮食,穿着满是补丁的衣裳。
可他有一双手,有一个脑子,有一个不认命的心。
够了。
沈逸深吸一口气,走进院子。
“娘,我帮你。”
陈氏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好。”
院子里,母子俩一个喂鸡,一个添水。几只鸡咕咕叫着,在阳光下啄食。
远处,沈老坐在门槛上,抽着烟袋,看着他们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可这一刻,沈逸觉得,这个借来的破院子,也是家。
只要人在,哪儿都是家。
傍晚,周继先让人捎来口信。
明天开始,辰时上课。让沈逸把四书带上,他要从头讲起。
沈逸听了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知道周继先的意思。
八股文,子在四书五经。破题承题起股中股,那些全是皮毛。真正要下功夫的,是把那些圣贤之言,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,咽下去,化成自己的东西。
他写了一篇不错的破题,周继先收下了他。
可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真正的路,还长着呢。
晚上,沈逸点上油灯,把那本翻烂了的《论语》拿出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
这是沈大牛留下的唯一的书,封皮已经没了,边角都卷了,书页上密密麻麻,全是批注。
他翻到《里仁》篇,找到那句话:
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”
今天再看这句话,和那天在考场上写八股时,感觉完全不一样了。
那天他写的是道理,是从书上看来的道理。
今天他懂了。
什么叫君子,什么叫小人。
徐是小人,因为他眼里只有利,没有义。
可他沈逸呢?
他要考科举,要当官,要给爷爷出气,要让家人过上好子。这是利,还是义?
沈逸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轻轻合上书。
这个问题,他现在答不上来。
也许等真考上那天,他就能答上来了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
窗外,夜风轻轻吹过,带着山野的气息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