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元十五年的春天,来得格外迟。
已是三月下旬,赣北的山间仍不见暖意。晨雾从山谷中缓缓升起,将沈家庄裹在一片迷蒙的白里。村西头那间破旧的土坯房中,沈逸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溺在水里的人,挣扎着浮上来,又沉下去。
很冷。
这是他恢复知觉后的第一个念头。
不是那种冬天裹着棉被的冷,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,像是整个人被浸在冰水里泡了许久。他想动一动手指,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,完全不听使唤。
耳边有人在哭。
哭声很远,又很近。是个女人的声音,压抑着,断断续续,像怕惊着什么人。
“大牛……大牛你醒醒……你不能丢下我们娘几个啊……”
沈逸的脑子昏沉沉的,像塞满了湿棉絮。他费力地辨认着这些话——大牛?谁是……大牛?
不对。
我不是沈逸吗?历史系博士生,今年研三,论文刚开题……我应该在图书馆……对,图书馆,那该死的书架……
记忆像碎片一样涌来。高大的书架轰然倒下,他下意识伸手去挡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那我现在是在哪儿?医院?
他努力想睁开眼睛,眼皮却像有千斤重。就在这时,一股陌生的记忆猛地撞入脑海——
沈大牛,江西赣州府兴平县沈家庄农户沈大牛,今年十七,童生。
景元十五年,三月初九,落水。
三个词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。紧接着是更多的画面:浑浊的河水,刺骨的冰凉,岸上模糊的人影,还有一双拼命往下按的手……
然后是漫长的黑暗。
沈逸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。他懂了。
穿越。
这个词他在论文里见过无数次,在网文里读过无数遍,可当它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时,只有一片空白。
我是沈逸,也是沈大牛。我死了,又活了。
“大牛!大牛!你快醒醒啊!”
女人的哭声变得更急了。沈逸感觉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,那只手粗糙、冰凉,带着泥土和草灰的气息,却在剧烈地颤抖。
那是母亲的手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沈逸自己也愣了一下。可那股记忆太清晰了——这双手给他纳过鞋底,在他发高热时一遍遍敷过冷帕子,在揭不开锅时把最后一口粥省给他喝。
是他的母亲,陈氏。
沈逸用尽全力,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入目是一间低矮昏暗的屋子。
土墙被烟火熏得发黑,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,能看见几缕天光透进来。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,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,盖的被子又薄又破,棉絮结成硬块,散发着湿的霉味。
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青布衣裳的妇人正伏在炕边,泪流满面。看见他睁眼,那妇人先是一愣,随即尖叫起来:“大牛!大牛醒了!大牛!”
她扑上来,冰凉的手捧着他的脸,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他额头上:“我的儿啊!你可算醒了!你吓死娘了!你要是没了,娘也不活了!”
沈逸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,涩得发不出声。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
陈氏这才反应过来,慌忙起身去倒水。沈逸趁机打量四周。
屋子小得可怜,靠墙摆着两张木板床,一个歪歪扭扭的旧木柜,几口破缸。墙角堆着一些农具,锄头、镰刀都磨得只剩窄窄一条,显然用了许多年。门边挂着一串辣椒,大概是这屋里唯一带点颜色的东西。
家徒四壁。
这个词他在史书里读过无数次,此刻才有了真切的感受。
陈氏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回来,扶着他慢慢喝水。温热的水流过喉咙,沈逸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吵嚷声。
“沈大牛!沈大牛在家吗!”
那声音粗鲁、不耐烦,带着官差的派头。
陈氏脸色刷地白了,手一抖,碗里的水洒出大半。
“大牛,你别动,娘出去看看……”
话音未落,门被人一脚踢开。
两个穿着皂衣的官差站在门口,腰里挎着刀,满脸不耐。后面还跟着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,穿着青布直裰,手里捧着一本簿册,一看就是乡里的里正。
“沈大牛!”为首的官差目光在屋里一扫,落在炕上的沈逸身上,“欠的税粮什么时候交?拖了三个月了,以为躲着就能过去?”
陈氏慌忙挡在前面:“差爷,差爷您行行好,我家大牛刚落了水,差点没命,您容他缓几……”
“缓几?”官差冷笑一声,“你当县衙是你家开的?今是最后期限,交不出来,按律枷号示众!”
枷号示众。
沈逸脑子里闪过原主的记忆——被枷在县衙门口,风吹晒,受尽羞辱,扛不过去的,人就废了。
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,却一阵天旋地转。
里正翻着簿册,尖声道:“沈大牛,你家丁口三人,该交正税一两二钱,耗银一钱八分,合计一两三钱八分。加上去年的积欠八钱,总共二两一钱八分!今不交清,休怪我不讲情面!”
二两一钱八分。
沈逸不知道这个数目意味着什么,但他看见了陈氏惨白的脸色和哆嗦的嘴唇。
那是这个家无论如何也拿不出的数目。
门外又传来一阵响动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扛着锄头匆匆跑来,身后跟着两个壮实的年轻汉子。那是沈大牛的爷爷沈老,和两个哥哥——沈大河、沈大江。
“差爷,差爷有话好说!”沈老放下锄头,满脸堆笑地作揖,“我家大牛是真的落了水,刚醒过来,您容我们凑一凑……”
“凑?”官差斜睨他一眼,“老东西,你凑得出来?你们家那两亩薄田,一年能打多少粮,老子心里有数!”
沈大河、沈大江两个年轻汉子攥紧了拳头,却被沈老死死拦住。
“别动手,别动手……”沈老压低声音,“打了他,咱们全家都得进去!”
沈逸躺在炕上,看着这一幕,脑子却飞速转动起来。
二两一钱八分。
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着。这个家确实穷得叮当响,去年收成本来就薄,交了秋粮后只剩勉强糊口的。家里唯一的进项,是父亲农闲时给人帮工,两个哥哥打柴卖草,一年攒不下几个钱。
可这笔税,是怎么算出二两一钱八分的?
他看向里正手里的簿册,突然开口:“里正大叔,我能看看那个数吗?”
声音沙哑,却意外的稳。
里正一愣,随即嗤笑:“你个黄毛小子,看得懂什么?”
沈逸没有争辩,只是重复了一遍:“我想看一眼。”
大概是看他一个刚醒来的病秧子翻不出什么浪花,里正把簿册往他面前一递:“看吧看吧,白纸黑字,还能讹你不成?”
沈逸接过簿册,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数字。
正税一两二钱,耗银一钱八分,积欠八钱,合计二两一钱八分。
他闭上眼,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。
不对。
耗银是加征的损耗,通常按正税的一成五计算。一两二钱的一成五,该是一钱八分没错。可积欠的八钱,同样要加征耗银!按规矩,积欠的耗银该是一钱二分,加起来正税二两,耗银三钱,总共二两三钱!
这簿册上,少算了积欠的耗银。
少算,不是多算。
沈逸睁开眼,看向里正:“里正大叔,这个数不对。”
里正脸色一变:“放屁!哪里不对?”
沈逸指着簿册,一字一句道:“积欠八钱,耗银该是一钱二分。您这里只算了正税,没算耗银。总共该是二两三钱,不是二两一钱八分。”
屋里一时静了。
官差面面相觑,里正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。
陈氏愣住了,沈老愣住了,连那两个官差都愣住了。
里正一把夺回簿册,看了看,又看了看沈逸,眼神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会算账?”
沈逸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里正的脸涨成猪肝色。他当然知道这个数不对。这本是他私下做的文章——少报积欠耗银,回头从收缴的税粮里偷偷昧下这笔钱,上下打点一通,神不知鬼不觉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会被一个刚醒来的农家小子当众揭穿。
那官差也是人精,一看这架势,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。他咳了一声,似笑非笑地看着里正:“老徐,这是怎么回事?”
里正额头上渗出冷汗,笑两声:“这……这大概是老朽笔误,笔误……”
“笔误?”沈逸轻声道,“县衙的册子,也能笔误?”
他说得很轻,却像一记耳光扇在里正脸上。
沈老这时回过神来,连忙打圆场:“差爷,里正,既然数目有误,不如回去核对清楚了再来?我们沈家世代本分,该交的税一分不会少,不该交的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了。
官差看了里正一眼,冷哼一声:“老徐,你可真是好样的。走吧,回去对账!”
里正灰溜溜地跟着往外走,走到门口,回头狠狠剜了沈逸一眼。
沈逸没有躲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目光让里正心里一寒,竟不由自主地收回视线,匆匆走了。
人走净了,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陈氏腿一软,坐在地上,捂着脸哭起来。沈老长叹一口气,靠着门框慢慢蹲下。沈大河和沈大江两个愣头青还没回过神,只知道傻傻地看着弟弟。
“大牛,你……你怎么会算账?”沈大河挠着头,“咱家又没送你上过算学……”
沈逸沉默了一瞬。
原主的记忆告诉他,沈大牛确实没学过算学。家里穷得饭都吃不饱,哪有钱让他去学那些?能认得几个字,背得几本书,已是勒紧裤腰带供出来的。
可他怎么解释自己会算账?怎么解释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冷静和锋芒?
“在学里听先生讲过。”他含糊道,“听得多了,就记住了些。”
沈老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“大牛,爷爷问你,你刚才怎么知道那数不对的?”
沈逸想了想,尽量用这具身体能理解的方式说:“先生讲过,正税和耗银是按比例算的。积欠也是税,自然也要算耗银。那个簿册上,只算了今年的耗银,没算去年的,所以不对。”
沈老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炕边,用那双粗糙裂的手,轻轻拍了拍沈逸的肩。
“好,好……”他说,声音发哽,“爷爷没白供你读书。”
陈氏抹着泪爬起身,去灶台边熬粥。沈大河和沈大江被爷爷赶出去活,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逸躺在炕上,望着头顶黑乎乎的屋梁。
穿越第一天,就差点被官差枷走。接下来呢?
原主的记忆告诉他,在这个时代,平民百姓要活得像个人,只有一条路——
科举。
县试、府试、院试,然后是乡试、会试、殿试。一路考上去,考中秀才,就能免了徭役;考中举人,就有资格做官;考中进士,就能改换门庭。
可他一个历史系的研究生,背得了二十四史,写得了学术论文,却不一定写得出八股文。
更何况,这个家穷成这样,能供得起他读书吗?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陈氏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进来,小心地放在炕沿上。
“大牛,趁热喝。娘往里搁了一小把米,熬得稠。”
沈逸看着那碗粥。说是稠,也不过是能看见几粒米浮在汤里。可他知道,这对这个家来说,已是难得的补给了。
他接过碗,慢慢喝着。
陈氏坐在旁边,看着他喝,眼眶又红了。
“大牛,刚才……刚才吓着娘了。你才醒过来,就那么跟里正说话,娘怕他记恨咱……”
沈逸抬起头:“娘,我不说话,他就把咱家往死里。”
陈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是啊,不说话,那二两一钱八分就得交。交不出来,大牛就得被枷走。枷走了,还能活着回来吗?
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儿子,突然觉得他变了。
以前的沈大牛,读书是死读书,说话都不敢大声,见了官差恨不得躲到地里去。可今天这个儿子,当着官差的面,当着里正的面,不卑不亢,把账算得清清楚楚,把那几个人堵得哑口无言。
像是换了个人。
陈氏心里冒出这个念头,又被自己压了下去。换了个人?荒唐。这就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,是她一口粥一口饭养大的儿子。只是……只是落了一次水,醒过来,开了窍?
“大牛,”她试探着问,“你落水的事,还记得不记得?”
沈逸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当然记得。原主的记忆清清楚楚——是村里李黑家的儿子,把他推进河里的。
可他不能说。
“记得,”他低声道,“是李家那小子。”
陈氏的脸色变了变,最后只叹了口气:“算了,咱惹不起人家。他家在县里有亲戚,告也告不赢的……”
沈逸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母亲说得对。在这个时代,没有权势的平民,被人欺负了也只能忍。
除非,他考出去。
他低头看着碗里清可见底的粥,在心里默默地想——
这条路再难,也要走。
傍晚时分,沈老回来了。
他把沈大河、沈大江两个孙子打发去做饭,自己坐到炕边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塞到沈逸手里。
“爷爷,这是……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沈逸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串铜钱,数了数,整整三百文。
沈逸愣住了:“爷爷,这钱……”
“给你读书用。”沈老打断他,“大牛,爷爷活了六十多年,不识字,被人骗过,被人坑过,一辈子窝在这个山沟里。你是咱家头一个读书人,今天你能算得过那个里正,爷爷就知道,你读书的路,没走错。”
他说着,浑浊的老眼里有了泪光。
“这钱,是给你交束脩的。学里那个先生虽说不太行,好歹是个秀才,能教你就教。明年县试,你去试试,考得上考不上,都去试试。”
沈逸攥着那串铜钱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三百文,对这个家来说是什么概念?
一文钱能买一个烧饼,三百文够全家吃一个月。可爷爷眼睛都不眨,全给了他。
“爷爷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沈老站起身,拍拍他的肩,“歇着吧。明天好了,该嘛嘛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“大牛,爷爷等着看你考秀才的那一天。”
门帘落下,屋里重新暗下来。
沈逸坐在炕上,听着外面祖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听着灶房里母亲和哥哥们小声说话的声音,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狗吠和鸡鸣。
这就是景元十五年,赣北一个普通山村的傍晚。
这就是他沈逸,要重新活一次的地方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串铜钱,粗糙的麻绳,磨损的铜钱,每一枚都带着祖父掌心的温度。
三百文。
是希望,是赌注,是三代人勒紧裤腰带挤出来的未来。
沈逸深吸一口气,把铜钱收好,慢慢躺回炕上。
考科举。
这三个字,在今天之前,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。可从这一刻起,它成了他要走的路。
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,夜幕笼罩了整个沈家庄。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很快又归于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