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县城里到处张灯结彩,街上人来人往。卖月饼的,卖瓜果的,卖灯笼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有钱人家门口挂着彩绸,摆着香案,祭月拜神。穷人家的孩子也换了件净衣裳,手里攥着一小块月饼,满街跑着玩。
沈家没有月饼。
陈氏想买几个,去问了问价,最便宜的也要五文一个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来了。
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破屋门口,看着天上一轮圆月。
月亮很大,很圆,亮得像一盏灯。
沈老抽着烟袋,说:“往年这时候,咱家也能吃上月饼。你娘自己做的,面是借的,糖是赊的,可好歹是圆的。”
陈氏在旁边说:“明年,明年咱就有月饼吃了。”
沈大河和沈大江没说话,只是看着月亮。
沈逸坐在那儿,心里想着另一件事。
今天是中秋节,也是周继先说的“徐家换了人”之后的第十五天。
他不知道那些人在山里找到什么没有。
不知道那块石板还在不在。
不知道……
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。
他只知道,他得抓紧时间。
离明年县试,还有四个多月。
八月十六,沈逸照常去县学。
今天李夫子没讲课,而是让每个学生交一篇八股文,他要当面批改。
沈逸心里有些忐忑。
他在郑家杂货铺活,每天只有晚上能读书。写的八股文,加起来不超过二十篇。和那些整天泡在书堆里的学生比,差远了。
可也没办法。
他把前几天写的一篇交上去,是《论语》里的题目——“学而时习之”。
李夫子接过来,看了看,眉头微微皱起。
沈逸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李夫子看完,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
李夫子沉默了一会儿,把文章放在桌上。
“破题还可以,承题也还行。从起股开始,就乱了。起股当中有几句话,和后面的中股重复了。中股该发挥的地方,你一笔带过。后股又太啰嗦,该收的地方没收住。”
沈逸低着头,一句一句听着。
李夫子说完,又问:“你这篇,写了多久?”
“两个时辰。”
李夫子点点头:“两个时辰写这样,不算差。可县试只有一天,四场连考,第一场就要写两篇八股。你这速度,不够。”
沈逸心里一紧。
“学生知道了。”
李夫子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白天活,晚上读书,能写成这样,已经不错了。可考试不看你多辛苦,只看你文章好不好。你想考中,就得比别人更用功。”
沈逸点点头。
“多谢先生教诲。”
下了课,陈明义拉着他,又去了赵知行的院子。
赵知行正在煮茶,见他们来了,招呼他们坐下。
“沈兄,今天怎么样?”陈明义问。
沈逸把李夫子的话说了。
赵知行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李夫子说得对。县试时间紧,写文章得快。我刚开始也这样,写得慢,还写不好。后来练多了,慢慢就快了。”
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沓纸,递给沈逸。
“这是我以前写的,你拿去看看。题目、破题、承题、起讲,一路下来,你看看我是怎么写的。”
沈逸接过来,翻了翻。
纸上密密麻麻,全是八股文。一篇一篇,整整齐齐。每一篇后面,还有红笔批注,是赵知行自己写的——哪里好,哪里不好,哪里该改。
“这都是你写的?”
“这两年写的。”赵知行说,“写了大概两百多篇。”
两百多篇。
沈逸沉默了。
他写了不到二十篇。
这就是差距。
“沈兄别灰心。”陈明义在旁边说,“你才来县城几个月,赵兄可是在这儿读了两年。慢慢来,总能赶上。”
沈逸点点头,把那沓纸收好。
“多谢赵兄。”
晚上回去,沈逸没急着读书。
他把赵知行那沓纸拿出来,一篇一篇地看。
破题,承题,起讲,入题,起股,中股,后股,束股。
每一篇都规规矩矩,该说的说,该收的收,一点不拖泥带水。
他看了十几篇,渐渐看出些门道。
赵知行的文章,有几个特点。
一是切题。不管题目多偏,他都能扣住题眼,不跑偏。
二是简洁。该说的一句话说完,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。
三是层次清楚。哪一段说什么,哪一句接哪一句,清清楚楚,像搭积木一样。
沈逸看着看着,突然想起穿越前写论文的事。
那时候导师也常说:切题,简洁,层次清楚。
原来写八股和写论文,道理是一样的。
他拿起笔,铺开纸,开始写。
写一篇,看一篇赵知行的,再写一篇。
写到半夜,写了三篇。
第二天,他又写了三篇。
第三天,四篇。
八月二十,沈逸又去找李夫子。
这回他带了五篇文章,都是这几天写的。
李夫子接过来,一篇一篇地看。
看完第一篇,他点了点头。
看完第二篇,他抬起头,看了沈逸一眼。
看完第三篇,他把文章放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几天,你写了多少?”
“十来篇。”
李夫子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惊讶。
“进步不小。”
沈逸心里一喜。
“不过……”李夫子又说,“你这几篇,风格不一样。第一篇像赵知行的路子,第二篇又变了,第三篇又不一样。你在学谁?”
沈逸愣了一下,老老实实地说:“学生看了赵兄的文章,学了他的写法。可学着学着,又觉得不太对,就自己改了改。”
李夫子点点头。
“学别人的,可以。但不能死学。赵知行的路子适合赵知行,不一定适合你。你得找到自己的路子。”
他把文章还给沈逸。
“回去再写。写到你觉得,这就是你的文章了,不用想别人怎么写,自己就写出来了。那时候,就差不多了。”
沈逸接过文章,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先生。”
从县学出来,沈逸心里热热的。
李夫子说他进步不小。
这说明,这几天的苦功夫,没白下。
他加快脚步,往郑家杂货铺走。
走到半路,突然听见有人喊他。
“沈兄!”
他回头一看,是陈明义,跑得气喘吁吁的。
“沈兄,你听说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县试的告示,贴出来了!”
沈逸心里一跳。
“在哪儿?”
“县衙门口。”
两人一起往县衙跑。
县衙门口围了一大群人,都是读书人的打扮。有的在念告示,有的在议论,有的眉头紧锁,有的喜形于色。
沈逸挤进去,抬头看那张告示。
“景元十六年岁次壬午,兴平县试,定于二月初八开考。凡应考者,须于正月二十前,赴县礼房报名。报名时,须有本县廪生一人作保,并缴报名费三百文。过期不候。”
二月初八。
还有不到五个月。
沈逸默默记在心里。
旁边有人议论。
“今年怎么这么早?往年不是二月十五以后吗?”
“听说是省城来的考官,行程紧,提前了。”
“提前也好,早考早完事。”
“你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行吧,就是保结还没着落,正愁呢。”
沈逸听到这话,心里也是一沉。
保结。
他也没有。
从县衙回来,沈逸一直想着保结的事。
他认识的人里,谁是廪生?
周继先是秀才,可不是廪生。李夫子是举人,可那是教谕,不是保结的合适人选。赵知行说能帮忙,可他认识的廪生,愿意给他这个素不相识的外地人作保吗?
他不知道。
下午,他又去了赵知行的院子。
赵知行听完他的话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兄,这事我帮你问问。我认识三个廪生,都是县学的。有两个比较好说话,应该没问题。”
沈逸心里一松。
“多谢赵兄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赵知行摆摆手,“不过沈兄,有件事我得提醒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保结这事,不光是找个廪生签字画押。那廪生得确认你确实是本地人,不是冒籍的,不是贱民,没有品行问题。万一你出什么事,他要担责任的。所以一般不会轻易给人作保。”
沈逸点点头。
“学生明白。”
赵知行看着他,说:“沈兄,你老实跟我说,你有没有什么……不好说的事?”
沈逸愣了一下。
不好说的事?
他有。
很多。
他是穿越来的。
他爹死得不明不白。
他知道徐家的秘密。
他……
可他不能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赵知行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“那就好。我明天就去帮你问。”
第二天下午,赵知行带来了消息。
“问到了。有个姓王的廪生,愿意给你作保。”
沈逸大喜。
“不过……”赵知行说,“他要见你一面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第三天,沈逸跟着赵知行,去见了那个廪生。
姓王,叫王守中,三十来岁,瘦瘦的,留着山羊胡,穿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。住在城北,房子不大,可收拾得很净。
王守中打量了沈逸一眼,让他坐下。
“你就是沈大牛?”
“是。”
“哪儿人?”
“兴平县沈家庄人。”
“现在住哪儿?”
“城南。”
王守中点点头,又问:“读的什么书?”
“四书,正在读五经。”
“跟谁读过?”
“周继先周先生,还有县学李夫子。”
王守中听到周继先的名字,眼神动了动。
“周继先?就是镇上的那个周继先?”
“是。”
王守中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周先生我听说过,是个有学问的。你能跟他读书,底子应该不差。”
他又问了些话,都是些平常的。沈逸一一答了。
问完,王守中点点头。
“行。正月二十之前,你来找我,我给你签字画押。”
沈逸站起来,深深一揖。
“多谢王先生。”
从王守中家出来,沈逸长长出了口气。
保结的事,总算有着落了。
赵知行在旁边说:“沈兄,王先生平时不轻易给人作保的。今天这么痛快,怕是看在周先生的面子上。”
沈逸点点头。
他知道。
周继先虽然只是个落拓的老秀才,可在这兴平县读书人里,还是有些名望的。王守中愿意给他作保,多半是冲着周继先去的。
他想起周继先借给他的那本书,想起周继先说的那些话,想起周继先大老远跑来县城看他。
这个人,对他恩重如山。
他拿什么还?
只有考中。
考中了,才对得起他。
晚上,沈逸又坐在屋外读书。
月亮缺了一块,不像中秋那么圆了,可还是很亮。
他翻开书,读了几句,却读不进去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保结的事,定下来了。
县试的子,也定下来了。
二月初八。
还有不到五个月。
这五个月里,他得把四书读透,把八股练熟,把试帖诗、论、策都准备一遍。
够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是他唯一的路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,继续读书。
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”
读着读着,他突然想起穿越前的事。
那时候他写论文,写到半夜,累了就去阳台上站一会儿,看看星星。
现在,他还是写到半夜,还是累了就看星星。
可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那时候他有父母,有朋友,有老师,有图书馆,有电脑,有外卖。
现在,他只有这一本书,一盏油灯,一个破屋子,一家五口人。
可他不后悔。
这条路,是他选的。
再难,也要走下去。
远处传来狗叫声,隐隐约约。
夜风吹过,带着一丝凉意。
八月快过完了。
九月,十月,十一月,十二月,正月,二月。
二月初八。
那一天,他会走进考场。
用这支笔,写出他穿越以来,所有的苦,所有的累,所有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