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逸一夜没睡。
天亮的时候,他听见隔壁传来陈氏的动静——生火,烧水,准备一家人的早饭。那些声音很轻,怕吵醒他们,可沈逸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躺在稻草铺的地铺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黑乎乎的屋梁。
走。
往哪儿走?
天下之大,可一个农家子,带着一家五口,能走到哪儿去?去县城?租房子要钱,吃饭要钱,哪来的钱?去外地投亲?沈家是逃荒来的,三代都没出过赣州府,哪儿来的亲戚可投?
不走。
可不走,徐会放过他们吗?
房子塌了,水断了。下一步是什么?地也要收回去吗?还是……人也要出事?
他想起他爹。
他爹就是这么死的。
沈逸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“大牛,起来吃饭了。”
陈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沈逸应了一声,爬起来,用冷水洗了把脸,走到院子里。
一家人围着一张小木桌蹲着,桌上是一盆稀粥,一碟咸菜。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每个人分一碗,就着咸菜喝。
没人说话。
沈老喝了几口粥,突然开口:“大河,今天别上山了。”
沈大河愣了一下:“为啥?”
“让你别去就别去。”沈老说,“大江也是,都在家待着。”
沈大河和沈大江对视一眼,没敢多问,闷头喝粥。
沈逸看着祖父,心里明白。
沈老是在怕。怕他们上山再出事,怕徐家的人对他们下手。
可待在家里,就安全了吗?
他不知道。
吃完饭,沈逸说要去私塾。
陈氏有些不放心:“要不歇一天?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沈逸说,“先生等着呢。”
他背上那几本破书,出了门。
走出村子,走在去镇上的土路上,沈逸才觉得憋了一夜的口,稍微松快了些。
他需要想一想。
想清楚该怎么办。
可想来想去,想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那个秘密太大了。大到他一家人扛不动,大到说出来就是灭顶之灾。可不说出来,徐家就会一直他们,直到把他们死。
他想起周继先的话。
“读书人,心里要装得下事。不管多大的事,先装在心里,等该说的时候再说。”
可什么时候是该说的时候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不是,只是一个农家子,一个连秀才都没考上的童生。他说的话,没人会信。他做的事,没人会在意。
要想让人信,让人在意,就得先考上去。
考中秀才,考中举人,考中进士。
到那时候,他才有资格说话。
可那得多久?
三年?五年?十年?
徐家会给他那么长时间吗?
到私塾时,周继先正在院子里给几个孩子上课。
看见沈逸,他摆了摆手,让那些孩子自己背书,起身走到廊下。
“脸色比昨天还差。”他说,“坐。”
沈逸坐下,把书放在膝上。
周继先也不问,只是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沈逸开口了。
“先生,学生想问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一个人,知道了一个秘密。那个秘密很大,大到能要很多人的命。可他说出来,没人会信。不说出来,他自己可能会死。他该怎么办?”
周继先的眼神变了。
他看着沈逸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遇上这样的事了?”
沈逸没有回答。
周继先也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说: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先生请说。”
“你说的那个秘密,是他自己撞上的,还是别人告诉他的?”
沈逸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自己撞上的。”
“那就更不该说。”周继先道,“自己撞上的,没有证人,没有证据,说出来就是找死。你以为你说了,别人会信?信了会帮你?不会的。只会让那些想害你的人,提前动手。”
沈逸沉默了。
周继先看着他,又道:“你刚才说,他说出来没人会信,不说出来自己可能会死。那你有没有想过第三条路?”
“第三条路?”
“让那个秘密,变成他的符。”
沈逸怔住了。
周继先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那个秘密,既然能要人的命,那就能护人的命。只要你握在手里,不让人知道你知道,那些人就不敢动你。他们怕你哪天说出来,所以他们只能看着你,不敢下手。”
“可他们要是铤而走险呢?”
“那就让他们铤。”周继先冷笑一声,“铤而走险,就有破绽。有破绽,你就有机会。你什么都不做,就在那儿活着,活得越好,他们越怕。怕到一定程度,他们自己就乱了。”
沈逸听着这些话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。
是啊。
那个秘密,是他的催命符,也可以是他的符。
只要徐家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,徐家就不敢轻举妄动。他们会继续他,但不会下死手。因为下死手,万一没做净,秘密就可能被翻出来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活着,好好地活着,活得越来越强。
强到有一天,能亲手揭开那个秘密。
从私塾回来,沈逸心里踏实了些。
可这份踏实,只维持了一个下午。
傍晚,沈大河从外面回来,脸色铁青。
“出事了。”
沈逸心里一紧:“什么事?”
“咱家的地,让徐家给占了。”
沈老腾地站起来:“什么?”
沈大河把锄头往地上一摔,蹲下来,抱着头,不说话。
沈大江在旁边说:“今天下午,徐虎带了几个人,在咱家地里了牌子,说那地是徐家的。我问他们凭什么,他们说咱家欠了徐家的债,用那块地抵的。”
“放他娘的屁!”沈老骂道,“咱家什么时候欠过徐家的债?”
“他们说有借条。”沈大江说,“徐拿着一张纸,说是爷爷你当年画的押。”
沈老愣住了。
借条?
他什么时候画过押?
他活了六十多年,大字不识几个,更不会写字,怎么可能画押?
可这话说出去,谁信?
徐是里正,手里拿着“证据”,他就是告到县里,也是徐有理。
沈逸站在那儿,看着祖父铁青的脸,看着母亲发白的脸色,看着两个哥哥攥紧的拳头。
他明白徐要什么了。
先断水,再占地。
一步一步,把沈家往绝路上。
到无路可走,只能自己离开。
到时候,那山里的秘密,就永远埋在土里了。
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没人说话。
陈氏把中午剩下的粥热了热,一人一碗。没人喝得下去。
沈老蹲在墙角,抽着烟袋,一口接一口。烟雾在昏暗的油灯光里飘散,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。
沈逸端着碗,看着碗里的粥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地没了。
这是沈家唯一的产业。虽然只是两亩薄田,可那是沈老年轻时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,是沈家三代人的命子。
现在没了。
水也没了。
房子也没了。
接下来是什么?
是让沈大河沈大江去给徐家当长工?还是把陈氏卖了?还是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“爷爷。”
沈老抬起头,看着他。
沈逸放下碗,一字一句地说:“明天我去找徐。”
沈大河吓了一跳:“你找他啥?送上门去让人打?”
“不是去打,是去谈。”沈逸说,“地没了,水没了,咱家什么都没有了。可正因为什么都没有,他反倒不敢把咱得太狠。急了,咱去县里告他,他就算能赢,也要费一番手脚。他不想费这个手脚,他想让咱自己走。”
“那你去谈什么?”
“谈条件。”沈逸说,“咱可以走,但他得给路费,得给安家的钱。不给,咱就赖在这儿不走。他拿咱没办法。”
沈老沉默了。
他知道沈逸说得有道理。
可跟徐谈条件,那是与虎谋皮。
“大牛,你去了,他要是把你扣下呢?”
“他不敢。”沈逸说,“大白天的,他要是敢扣人,村里人都看着呢。他还要脸。”
沈老想了很久,终于点了头。
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逸说,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爷爷,我一个人去,他反倒不好下手。您去了,万一吵起来,动起手来,咱俩都回不来。”
沈老看着这个孙子,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这孩子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……这么像大人了?
他想起十天前,沈大牛还是个闷葫芦,话都不敢大声说。可现在,这个孙子,敢一个人去闯徐家大院了。
是落水那次,把他给泡开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孩子,是沈家唯一的希望了。
第二天上午,沈逸去了徐家。
徐家大院在村中央,青砖大瓦房,前后两进,是沈家庄最气派的宅子。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,台阶是青石铺的,磨得锃亮。
沈逸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走上台阶。
“站住!什么的?”
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拦住了他,正是那天在山上见过的跟班之一。
“沈家庄沈大牛,求见里正徐老爷。”
那汉子愣了一下,打量了他几眼,嗤笑一声:“沈大牛?你就是那个掉河里差点淹死的沈大牛?”
“正是。”
那汉子又笑了几声,转身进去通报。
过了一会儿,他出来,把沈逸领进去。
徐坐在堂屋里,面前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放着一壶茶,几碟点心。他穿着绸缎袍子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笑眯眯地看着沈逸。
“哟,大牛来了?坐,坐。”
沈逸站着没动。
“徐老爷,晚辈今来,是有一事相求。”
徐眯起眼睛:“哦?什么事?”
“沈家想在村里再待些子,可如今地也没了,水也没了,实在没法过活。晚辈想求徐老爷行个方便,借些盘缠,让沈家能去别处讨个活路。”
徐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。
“借盘缠?大牛,你这话说的,好像我徐是开善堂的。你们沈家欠我的债还没还清呢,还好意思来借?”
沈逸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徐老爷,沈家欠没欠债,您心里清楚。晚辈今来,不是来争这个的。是来求一条活路。”
徐的笑容慢慢收起来。
他看着沈逸,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。
这小子,有点意思。
换了别人,家被人拆了,地被占了,早就跳着脚骂娘了。可这小子,不吵不闹,不卑不亢,就这么站在他面前,跟他谈条件。
是个狠角色。
难怪那天能当众揭他的短。
这样的人,留在村里,迟早是个祸害。
得让他走。
走得远远的。
“行。”徐说,“我徐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。你们沈家要走,我资助你们十两银子,够你们安家的。”
沈逸心里一动。
十两银子,对徐家来说九牛一毛,对沈家来说,是活命的钱。
可他没动。
他知道,天下没有白拿的银子。
“徐老爷有什么条件?”
徐又笑了。
这小子,真是个聪明人。
“条件没有。只有一个——你们拿了银子,立刻走,永远不许回沈家庄。以后在外面,不管出了什么事,都跟我徐家无关。如何?”
沈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晚辈要回去跟家里商量。”
“行。”徐端起茶杯,“商量好了,来拿银子。三天之内,我要看到你们搬走。”
沈逸躬身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大牛啊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,要学会装糊涂。有些事,看见了就当没看见,知道了就当不知道。这样,才能活得长。”
沈逸脚步一顿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晚辈记下了。”
走出徐家大院,沈逸的心跳得像擂鼓。
徐最后那句话,是什么意思?
他是在试探吗?
还是他已经知道,沈逸去过老狼沟了?
沈逸不敢想。
他快步走回借住的房子,把沈老拉到一边,把刚才的话一五一十说了。
沈老听完,沉默了半晌。
“你怎么想?”
“爷爷,咱得走。”沈逸说,“徐愿意出十两银子让咱走,说明他是真的怕了。他不知道咱知道多少,但他不敢赌。花钱消灾,这是他的算盘。”
“可咱走了,那山里的东西……”
“那山里的东西,跟咱没关系。”沈逸说,“咱走了,那东西就永远埋在那儿。徐家找不到,别人也找不到。咱就当从来没看见过。”
沈老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大牛,你真的舍得?”
沈逸沉默了一会儿。
舍得吗?
那是他爹用命换来的秘密。
那是能让徐家灭门的证据。
那是他唯一的筹码。
可他拿着这个筹码,现在能什么?
他只是一个农家子,一个连秀才都没考上的童生。他拿着这个筹码,去找县太爷?县太爷会信他吗?就算信了,他会为了一个农家子,去动一个在县里有门路的里正吗?
不会的。
在这个世道,穷人的命,不如富人的一条狗。
他能做的,只有走。
活下去,考出去,变强。
等有一天,他强到能拿起这个筹码的时候,再回来。
“爷爷,我舍得。”他说,“可我不会忘了。”
沈老看着这个孙子,眼眶突然红了。
他点点头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好。那就走。”
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商量着怎么走。
沈大河听说要走,腾地站起来:“走?去哪儿?咱家在这儿三代了,凭什么要走?”
沈大江也红了眼:“就是!徐家欺人太甚,咱就这么认了?”
沈老一拍桌子:“都给我闭嘴!”
两个儿子愣住了。
沈老指着他们,气得手都在抖:“你们以为爷爷愿意走?这是你爹埋的地方,这是爷爷住了六十年的地方,爷爷比你们更舍不得!可不走,留下来等死吗?”
沈大河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沈大江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陈氏抹着眼泪,一声不吭地收拾东西。
沈逸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。
穿越者,历史系研究生,知道那么多道理,可面对这种事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他想起那些穿越小说里的主角,随便搞点发明,做点生意,就能发家致富,就能斗倒恶霸,就能逆天改命。
可那是小说。
这是现实。
现实是,他只是一个农家子,连饭都吃不饱,连书都读不起。他拿什么去斗?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活下去。
活下去,读书,考试。
等考出去了,等有了功名,等有了身份,再回来。
到那时候,他要让徐家知道,有些账,不是花钱就能消掉的。
三天后,沈家离开了沈家庄。
走的那天,天气很好。太阳暖洋洋的,照在土路上,照在路边的野花上。
沈老走在最前面,背着一个破包袱,里面装着家里仅剩的几件衣裳。
陈氏跟在后面,一手拎着那只豁了口的锅,一手扶着背上的包袱。
沈大河和沈大江挑着担子,一头是被褥,一头是那二十斤粮食。
沈逸走在最后。
他走得很慢,一边走,一边回头。
沈家庄越来越远了。
那棵老槐树,那口老井,那座塌掉的房子,那座徐家的大院,都在慢慢变小,变模糊。
他看见村口站着几个人。
是徐虎和那几个跟班。
他们站在那儿,抱着胳膊,看着他们走,脸上带着笑。
那笑容,像看一条丧家之犬。
沈逸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告诉自己:总有一天,他会回来。
到那一天,他要让那些人,笑不出来。
走了大半天,一家人到了县城。
兴平县城不大,城墙是土夯的,有些地方已经塌了,露出里面的稻草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挑担子的货郎,有推车的贩夫,有穿长衫的读书人,有穿着破烂的乞丐。
沈逸站在街口,看着这陌生的景象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。
不知道明天住哪儿。
不知道后天吃什么。
可他知道,他不能倒。
他是沈大牛。
是沈家的长孙。
是这个家的希望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县城。
身后,夕阳正在落山。
把整个县城染成一片金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