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寸是被阳光晒醒的。
不是出租屋窗帘缝隙里那道吝啬的光,而是毫无遮挡、金灿灿、暖洋洋的、铺满了整个床铺的午后阳光。
他眯着眼适应了好几秒,才反应过来——昨晚赚大了,一高兴,忘了拉窗帘。
阳光很好,好的不真实。
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“哭丧鬼脸”水渍,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,那扭曲的纹路看起来更像一个滑稽的抽象画。
身体还是累,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,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亢奋。
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,屏幕亮起,一连串信息弹出来:
银行入账通知(+10000元)。
刘婶的微信(“小方,房租收到了!下次记得准时哦![玫瑰]”)。
“三界餐饮联盟”APP的结算通知(冥币+10000,好评点+10,阳气值up)。
以及,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:“方先生您好,我是‘雅韵轩’古玩店的,陈师傅介绍。如果你手上有不错的物件?方便时可否带来一观?价格好商量。”
陈师傅?是昨天收货的老头。
动作真快。
方寸坐起身,靠在床头。账户余额:15262.33元。加上那块估价3-5万的“屈原佩玉(仿品)”,他手里的现金和可变现资产,第一次突破了五万大关。
距离还清房贷依然遥远,但至少,下个月、甚至下下个月的月供,暂时不用愁了。
那股压在口几个月的、沉甸甸的、令人窒息的巨石,似乎被撬开了一条缝,透进了一丝带着铜钱味儿的空气。
“呼——”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感觉肺叶都舒展了一些。
起床,洗漱。
镜子里的男人依旧眼袋浮肿,胡茬青青,但眼睛里那点被到绝境的光,似乎更亮了些,还混杂着一丝……底气?
他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“文心苦艾”,清苦的香气让他头脑清醒。
又把那块温润的“屈原佩玉”从背包里拿出来,对着阳光看了看。
玉质细腻,雕工是仿古的龙纹,透着古朴大气,完全看不出是昨晚“史诗级订单”的奖励。附带的鉴定证书也做得有模有样,某位已故玉雕大师的“早年习作”。
“啧,系统还挺贴心。”方寸嘀咕着,小心地把玉收好。这就是他今天的主要目标——变现。
他换上一身稍微体面点的衣服——依旧是那件灰色连帽衫,牛仔裤换了条没破洞的,把玉佩和证书用软布包好放进背包,又揣上了剩下的两千多现金。
想了想,把“文心苦艾”也摘下来,掰下极小的一截嫩芽,用纸巾包了塞进钱包夹层——小白说这玩意儿能“暂避奸邪小人之口舌”,今天要去谈生意,说不定用得上。
做完这些,他才感觉肚子咕咕叫。
一看时间,下午一点半。
又是早午餐合并的一顿。
他决定奢侈一把,不去老王包子铺,而是去街口那家新开的、装修小资的“慢时光”咖啡简餐店。
据说一份意面要四五十,他以前路过都不敢多看。
今天,他要体验一下“有钱人”的午餐——至少是暂时有钱。
走出楼道,午后的城中村依旧喧嚣。
刘婶正在楼下空地上晒被子,看见他,难得地露出了笑脸:“小方,出门啊?穿这么精神,去面试?”
“啊,对,去见个朋友。”方寸含糊应道,脚步加快。
他不太适应刘婶突如其来的“和蔼”。
“慢时光”店里人不多,放着舒缓的爵士乐,空气里是咖啡豆和烘焙的香味。
方寸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翻开菜单,价格果然让他肉疼。
最后,他点了一份最便宜的肉酱意面,居然也敢要38!嗯,得来一杯免费柠檬水!
等待的间隙,他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发呆。
送外卖的小哥依旧风驰电掣,下棋的大叔还在争吵,穿睡衣的女人牵着孩子走过。
一切如常。
但方寸觉得,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。
是阳光更刺眼了?
还是他看这个世界的角度,因为昨晚那锅“灵魂粽子”和一万块钱,发生了微妙的变化?
“您的肉酱意面。”服务生端上餐盘。
面条煮得有点软,肉酱味道普通,分量也不大。
但方寸吃得很慢,很仔细。
他品味着番茄的酸,肉末的咸,还有那一点点罗勒的香气。
这是他用“合法”收入,在“正常”餐厅吃的“普通”一餐。
这种感觉,很踏实,甚至有点……幸福。
就在他快吃完的时候,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,风铃轻响。
一对男女走了进来。
男人四十岁上下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油亮,腋下夹着个鼓鼓的公文包,脸上带着那种成功人士特有的、略带矜持的笑容。
女人挽着他的手臂,三十左右,妆容精致,穿着米白色的香风小套装,拎着个方寸叫不出牌子但一看就不便宜的包包,栗色的长发烫着时髦的卷度。
方寸起初没在意,直到那女人侧过脸,和男人低声说笑时,他握着叉子的手,微微僵了一下。
那张脸……依稀还有着多年前的影子。
眉眼,鼻梁,笑起来嘴角的弧度。
但更多的东西被覆盖、被改变了。
精致的妆容掩盖了原本的青涩,时髦的卷发替代了记忆中的黑长直,眼神里是方寸从未见过的、带着些许计算和优越感的亮光。
林薇。
他大学时暗恋了整整四年的学姐。
文学社的副社长,总爱穿白裙子,说话轻声细语,笑起来眼睛像月牙。
是他枯燥工科生涯里,一抹可望不可即的月光。
毕业散伙饭那晚,他鼓足勇气想表白,却看到她被开着奔驰的学长接走。
后来听说她嫁的不错,再后来,就没了消息。
没想到,会在这里,以这种方式重逢。
方寸下意识地低下头,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所剩无几的面条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,有点闷,有点酸,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,甚至……有点想笑。
岁月真是把猪刀,不仅猪,还白月光。
把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裙、在梧桐树下看书的清纯侧影,成了眼前这个挽着中年男人、讨论着“xx楼盘学区房”和“爱马仕配货”的精致妇人。
“老公,你看这个位置怎么样?靠窗,光线好。”林薇的声音传来,比记忆中更清脆,也更……有穿透力。
“还行。服务员,点单!”男人坐下,打了个响指,声音洪亮。
方寸加快速度吃完最后几口面,喝光柠檬水,准备结账走人。
他不想打招呼,没必要。
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,连同那个白裙子的影子,早就被生活的尘土埋在了记忆深处。
眼前的林薇,只是一个陌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