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光中,隐约可见一个极其高大、身穿奇古服饰的虚影。
他头戴高高的切云冠,身穿宽大的玄端深衣,衣袂无风自动,上面似乎绣满了香草与鸾鸟的纹饰,但细节模糊。
他的面容看不真切,笼罩在一层水雾般的悲悯与愤怒之后,只有那双眼睛——清澈、明亮,却仿佛承载了千古的冤屈与不甘,目光所及,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。
他没有踏水而行,水在他脚下自动分开,却又仿佛托举着他。
他缓缓“飘”进店内,所过之处,地上的积水泛起细小的涟漪,涟漪中竟有金色的文字一闪而逝,像是《离》的残句。
店铺在哀鸣。
墙壁上的符文疯狂闪烁,试图抵抗这股强大的灵压,但明灭不定,仿佛随时会崩溃。
柜台上的《契约簿》自动翻开,客户信息页面上,终于显现出殷红如血的大字:
客户:屈灵均(屈原)
状态:地祇级英灵(残念)
怨念浓度:史诗级(核心:国殇、君昏、志洁、流放、沉江)
需求:未知(极度渴望“理解”与“洁净”)
警告:其情绪极不稳定,任何不当可能导致“国殇领域”展开,范围内所有生灵将感受到其沉江时的绝望与窒息。
方寸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知道是屈原,但真正面对时,那种跨越两千多年的磅礴气势与悲怆,完全不是他这个小破店老板能承受的。
他想好的“欢迎光临”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屈原的虚影停在了店铺中央。
他没有看方寸,也没有看小白,而是微微抬头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静止的煤油灯,良久,发出了一声悠长到令人心碎的叹息。
叹息声仿佛带着楚地方言的古韵,又直接响在灵魂深处:
“魂兮归来……哀江南……”
仅仅六个字,店铺里的水瞬间涨高了一寸!
冰冷的江水幻象更加真实,方寸甚至感觉口鼻开始窒息,肺部辣地疼,仿佛真的在溺水!
“不好!他在无意识散发沉江时的领域!”小白的声音在方寸脑海里尖利响起,“快!做点什么!打断他!不然我们都得体验一把溺水殉国!”
方寸被死亡的恐惧激发出最后的潜力。
他猛地咬破舌尖,剧痛和血腥味让他暂时摆脱了那股窒息感。
他踉跄着扑到柜台边,抓起那三镇魂香,用煤油灯的火苗点燃。
淡紫色的烟雾袅袅升起,带着奇异的镇定香气,勉强驱散了一些水汽和窒息感。
屈原的虚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目光终于落在了方寸身上。
那目光,有审视,有漠然,有一丝极淡的、对蝼蚁般的怜悯。
压力更大了。
方寸感觉自己的脊椎在嘎吱作响。
“客、客官……”方寸用尽全身力气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欢、欢迎光临方记深夜食堂……本店……本店新推出‘怀古特色套餐’,您、您要不要尝尝?”
他完全是胡诌。
什么怀古套餐,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啥。
屈原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,看到了他灵魂深处那点可怜巴巴的求生欲和房贷压力。
“清者……难为。”
虚影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带着水波的回响,却似乎没有那么重的悲怆了,多了点……探究?“此间……何食可飨?”
他问这里有什么吃的可以享用。
方寸福至心灵,猛地想起自己那锅半生不熟的“鬼粽子”。
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回后厨,也顾不得看那粽子包成什么鬼样子,直接连锅端了出来——那口青铜“往生锅”此刻被他用抹布垫着,勉强端到屈原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客官!请看!”方寸猛地掀开锅盖。
锅里,热水还在微微翻滚,几个奇形怪状、有的露着米、有的捆得像伤员的“粽子”,在锅里沉浮。
卖相……惨不忍睹。
味道……混合了冥米的陈腐、血蜜的甜腻、以及青铜锅特有的铁锈腥气,还有忘川苇叶的那点水腥。
小白用爪子捂住了眼睛,不忍直视。
方寸的心也沉到了谷底。
完了,这玩意儿狗都不吃……不,狗都不屑闻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屈原大佬一怒之下,引动汨罗江虚影,把他连同这小店一起冲进历史的垃圾堆。
然而,屈原的虚影,却静静地看着那锅丑陋的粽子,一动不动。
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。
就在方寸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,屈原忽然伸出了一只虚幻的手。
那手并非实体,却清晰地穿透了锅沿的热气,轻轻触碰了一下锅里翻滚的、浑浊的汤水。
他的动作极其轻柔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怀念?
“角黍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用的是古称,“后人……以竹筒贮米,投水祭吾……”
他知道了!
他知道粽子是后人纪念他的!
方寸心脏狂跳,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“然……”屈原的话锋忽然一转,虚影周身的水汽剧烈波动起来,青光中泛起一丝血色,“然此祭……可慰忠魂乎?可涤浊世乎?可唤昏君之悟乎?!”
三个“乎”字,一声比一声高亢,一声比一声悲愤!
店铺里的水猛地暴涨,瞬间漫到方寸腰部!
无数鱼虾的冤魂幻影在水中浮现、挣扎、破碎!墙上的符文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咔嚓”声!
他在愤怒!
愤怒后人的纪念徒具形式,无法改变他沉冤的事实,无法唤醒昏聩的君王,无法涤荡污浊的世道!
这才是他最深层的怨念!
不是饿,是意难平!
方寸在冰冷刺骨、几乎让他失去知觉的江水中,脑子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求生欲而疯狂运转。
程序员处理bug的思维再次上线:核心诉求是什么?
是“理解”,是“洁净”,是“认同”。
现有“产品”——粽子无法满足,需要“情感补丁”和“价值重构”!
怎么重构?
赋予这锅破粽子新的意义!
“屈子!”方寸用尽全力大喊,声音在翻涌的水声中显得微弱,但他豁出去了。
“后人之祭,或许不能涤荡当时的浊世!但这粽子里的米,是百姓心中念着您的‘清白’!这苇叶,是江畔依然生长的‘香草’!这锅里的水,是绵延了两千多年、从未断绝的‘记忆’!”
他指着那锅乱七八糟的粽子,眼睛发红,不知是呛水还是激动:
“您看这粽子,包得丑!煮得烂!味道可能还怪!但它还在锅里!还在滚着!就像您的《离》、《天问》,还有您这个人!即使被扔进历史的沸水,被误解,被遗忘,但总有人记得!总有人会在某个夜晚,比如现在,比如我这里,试着去理解您那‘举世皆浊我独清’的孤独,去尝一尝您心里的那份‘苦’和‘洁’!”
“这口锅,这破店,煮的不是祭品,是后来人隔着两千多年,想递给您的一点点……懂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