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姐抬起头,对他笑了笑。
这次的笑容里,竟然有一丝……鼓励?
“放下吧。”她说,“然后,去迎接你的第二单生意。”
方寸把碗放在桌上,转身看向排队等候的鬼客们。
提头大汉不耐烦地敲着自己的头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
绿毛老太太在抠手上的尸斑,抠下来一块,扔进嘴里嚼得“嘎嘣”响。
旗袍女鬼的麻绳在地上写起了字,血字:饿。
小孩鬼把皮球在地上拍,每拍一下,地上就多一滩血。
方寸深吸一口气,走回柜台后,拿起那份人皮菜单,用颤抖但努力镇定的声音说:
“下、下一位!请问要点什么?”
提头大汉拎着自己的脑袋,大步走到柜台前。
他把头往柜台上一放,那颗头颅咧嘴笑道:
“脑花豆腐。要麻辣。豆腐要嫩,脑花要鲜。做得不好吃……”
头颅的笑容扩大,露出猩红的牙床:
“我就用你的脑花,重做一遍。”
方寸咽了口唾沫,转头对后厨喊道:
“脑花豆腐一份!麻辣!豆腐要嫩!脑、脑花要鲜!”
后厨里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像是什么重物掉进了锅里。
然后是“咕嘟咕嘟”的炖煮声。
方寸握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疼。
证明他还活着。
账本上,“今营业任务”后面的数字,跳成了2。
还差一单。
做完三单,今天就能活下来。
窗外的天色,依旧漆黑如墨。
离天亮,还有漫长的五个小时。
而在柜台下,那把生锈的铜钥匙,正牢牢长在方寸的掌心,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。
契约一旦签订,永不解除。
要么喂饱百鬼,要么成为食物。
方寸的选择,从接过钥匙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没有了。
“来、来吧。”他喃喃自语,不知是对鬼客说,还是对自己说,“不就是做饭吗。老子连甲方‘要五彩斑斓的黑’都能做出来,还怕你们这群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第三位客人,已经飘到了柜台前。
那是个穿着寿衣的老头,手里端着个破碗,碗里装着三还在蠕动的、血淋淋的手指。
老头咧开嘴,嘴里没有牙齿,只有一个黑洞。
他说:
“老板,我想点一碗……”
“用我儿子的手指熬的汤。”
老头把碗往前一递,三手指在碗里扭动,指尖还在滴血。
“他说他再也不啃指甲了。”老头嘿嘿地笑,笑声像破风箱,“你帮我,炖烂一点。炖到骨头都酥掉。”
方寸看着那碗里的手指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张开嘴,想说“本店不提供这种菜品”。
但话到嘴边,他看见了账本上那行字:
切勿拒绝客人的点单。
切勿拒绝客人的点单。
切勿拒绝客人的点单。
血红色的字,在煤油灯下,像三把刀,悬在他的头顶。
方寸闭上眼,又睁开。
然后他听见自己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:
“好的,手指汤一份。需要加什么配菜吗?本店有萝卜、玉米、枸杞,可以提鲜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,笑得浑身颤抖,寿衣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“有趣,有趣!”他拍着柜台,“那就加萝卜!多加点!我儿子最爱吃萝卜了!”
方寸转身,对着后厨,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:
“手指汤一份!加萝卜!炖烂一点!炖到骨头都酥掉!”
后厨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传来了“咕咚”一声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,被扔进了滚烫的沸水里。
煤油灯的火苗,猛地蹿高。
照亮了方寸苍白的脸,也照亮了满屋鬼客脸上,那种混合着饥饿、期待和某种深不可测的情绪的表情。
今夜,还很漫长。
而方寸的“店主”生涯,才刚刚开始。
账本自动翻页,新的一行字缓缓浮现:
第三单:接取成功。
今任务完成进度:2/3
店主精神稳定度:41%(持续下降中)
建议:深呼吸,别吐在后厨。吐了要自己打扫。
祝您今夜,生意兴隆。:)
寸冲进后厨的那一刻,感觉自己不是进了厨房,而是闯进了一个正在举办“食材博览会”的邪典现场。
首先冲击他的是气味——不是饭菜香,而是上百种怪味混在一起的、能直接把人送走再拉回来的复杂气息:浓烈的血腥味、陈年卤料的咸香、某种草药燃烧的焦苦、还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、像是尸体在福尔马林里泡了三年的甜腻。
“呕——”方寸扶着门框呕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新来的?就这?”
一个尖细又老气横秋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。
方寸抬头,看见一只巴掌大、浑身白毛的猴子正蹲在油烟机管道上——如果那团锈迹斑斑、还挂着几缕疑似人类头发的铁丝网能叫油烟机的话。
猴子戴着顶迷你厨师帽,尾巴卷着牙签在剔牙,绿豆眼斜睨着他,满脸写着“没见过世面”。
“你、你会说话?”方寸声音发颤。
“废话!老子是‘厨灵’,名叫小白——别问为什么一只猴子叫小白,上任老板起的,他说我白毛多。”
小白从管道上一跃而下,轻飘飘落在方寸肩头,尾巴扫过他的脖子,冰凉,“看你那怂样,刚才在前厅不是挺能忽悠吗?‘第二份半价’?”
“那、那是急中生智……”方寸还没说完,就被眼前的景象噎住了。
这后厨的格局,堪称精神污染。
四口巨大的黑铁锅呈正方形排列,锅底下烧的不是火,是一团团幽蓝色的、不断扭曲的鬼火。
火苗舔舐锅底时会发出“滋滋”声,仔细听,那声音里还夹杂着细微的、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声啜泣的杂音。
正中央的案板上,一把厚重的斩骨刀正悬在半空,自己在那儿“笃笃笃”地切着一块粉红色的、还在微微抽搐的肉。
刀刃每落下一次,那块肉就痉挛似的抖一下,断口处没有血,反而渗出白色的汁液,散发出奇异的、类似杏仁的甜香。
“那是……什么肉?”方寸声音发虚。
“幻象五花肉,用‘贪吃鬼的执念’加‘懒惰鬼的赖床气’合成。”小白跳上案板,用小爪子戳了戳那块肉,肉又抖了抖。
“放心,吃不死人,也吃不死鬼。咱们这儿的规矩是:不做真人肉料理,那是红线,碰了会被‘上面’请去喝茶的。”
“上面?”
“地府食品安全监督局,简称地监所。”小白翻了个白眼,“专抓我们这种无证经营的黑店——开玩笑的,咱们有证,就是你爸妈用三百年修为换的那张‘阴阳餐饮特许执照’,压在柜台下当镇纸呢。”
方寸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,柜台角落果然压着一张泛黄的纸,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咒,盖了个漆黑的、像是一只眼睛的印章。
“三百年!我老爸老妈什么时候有三百岁了!”方寸一脑门问号。
“别看了,赶紧活!”小白用尾巴抽了他一下,“前厅要暴动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