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头大汉不耐烦地敲桌子:“老板!我的脑花豆腐!再不上菜,我就用自己的头当碗,用你的头当菜了!”
绿毛老太太开始咳嗽,咳出一团蠕动的蛆虫。
旗袍女鬼的麻绳在地上扭动,像条蛇。
方寸站在门口,背后是饥饿的百鬼,面前是无尽的深渊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吸进去的全是血腥味和腐臭。
然后他睁开眼,走回柜台后面。
从柜台下拉出一条围裙。
围裙是黑色的,沾满了可疑的污渍,摸上去油腻腻的,还散发着一股铁锈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怪味。
方寸咬咬牙,把它系在腰间。
他又从柜台下摸出一把菜刀。
刀是普通的斩骨刀,但刀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,在煤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刀柄温润,像是活人的骨头。
“行。”方寸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但他还是说了下去,“开店,接客,做饭。”
他转身面对后厨那扇门。
门是普通的木门,但门缝里正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,滴在地上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
门板上布满了抓痕,一道叠一道,有些很深,深得能看见里面的木芯。
方寸握紧了菜刀,对着那扇门,用尽全身力气吼道:
“后厨的!不管你们是什么东西,给我动起来!酸汤肥牛!脑花豆腐!清蒸人手!还有……”他瞥了一眼菜单——菜单是凭空出现在柜台上的,用血写在人皮上,“还有麻婆豆腐、红烧排骨、蒜蓉空心菜!统统安排上!”
“谁要是敢偷工减料、消极怠工——”方寸顿了顿,想起自己被甲方折磨的夜夜,恶向胆边生,“我就写八百字差评贴在门口!让整个阴间的鬼都知道你们手艺不行!”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的鬼客都停下动作,齐刷刷地看着他。红姐挑了挑眉,表情有点惊讶。
然后——
后厨的门,缓缓开了条缝。
一股更加浓郁的香气飘了出来。
不是血腥味,是真的食物的香气——辣椒的焦香、花椒的麻香、炖肉的醇香,混在一起,勾得人(鬼)食指大动。
门缝里伸出一只……手。
惨白,浮肿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那只手对着方寸比了个大拇指。
然后,后厨里传来了欢快而规律的切菜声:笃笃笃笃笃……
声音清脆利落,一听就是老师傅的刀工。
方寸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
他扶住柜台,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。
“还愣着什么?”红姐敲敲桌子,“第一单,我的酸汤肥牛,微辣,不要豆芽,多放金针菇。对了,汤要烫,不烫我可不付钱。”
方寸看了一眼账本。上面“今营业任务”后面的数字,从0变成了1。
他抹了把脸,认命地走向后厨。
推开门的瞬间,他看见了终身难忘的景象——
灶台自己燃着火,锅铲自己在翻炒,菜刀在空中飞舞,将一堆看不出原材料的、还在蠕动的东西切成整齐的片。
水池里泡着几只惨白的猪蹄,水龙头里流出的不是水,是暗红色的液体。
墙角堆着几个麻袋,其中一个没扎紧,露出半颗腐烂的、长满蛆的人头。
最恐怖的是,那半颗人头突然睁开眼睛,对着方寸眨了眨眼。
“新老板好。”人头说,声音嘶哑,“我是今天的配菜师,叫我老陈就行。您要的脑花豆腐,是用新鲜的还是冷冻的?”
方寸扶着门框,强忍着呕吐的冲动。
“新、新鲜的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“好嘞!”人头欢快地说,麻袋里又滚出几颗脑袋,其中一个张嘴咬住了飞来的菜刀,开始“咔咔咔”地切葱花。
方寸退出后厨,轻轻关上门。
他背靠着门,缓缓滑坐在地上,双手捂住脸。
“爸妈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们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烂摊子啊……”
而在柜台上,那本《契约簿》自动翻开了新的一页。血色的字迹正在缓缓浮现:
第一单:红姐(百年厉鬼,常客)
点单:酸汤肥牛(微辣,无豆芽,多加金针菇)
状态:烹饪中
店主实时状态:濒临崩溃(但仍在坚持)
生存概率评估:37%(较初始值上升2%)
温馨提示:请保持镇定。崩溃的店主会影响食材新鲜度。
方寸没看见这些。他只是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听着后厨里诡异的切菜声、翻炒声,以及那颗人头厨师哼跑调的《十八摸》。
门外,雨还在下,雷声滚滚。
但这家位于阴阳交界处的小店里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煤油灯的血色光芒摇曳不定,照亮着满屋奇形怪状的食客,也照亮着那个瘫坐在后厨门口、怀疑人生的年轻店主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个红姐,这个看起来最好说话的百年女鬼,才是这家店真正的“经理”,负责监督每一任店主完成他们的“契约”。
至于后厨里那些会自己做饭的“东西”……
账本又翻了一页,新的一行字浮现:
后厨团队:
1. 老陈(配菜师,死于斩首,擅长刀工)
2. 阿芳(炒锅,死于火灾,火候掌控一流)
3. 小翠(洗碗工,死于溺毙,清洁度五星)
4. 不明存在(汤品主管,来历未知,勿问)
团队评语:虽然都不是人,但比上一任店主雇的那几个活人厨师靠谱多了。至少不会偷吃食材。
方寸对这些一无所知。
他只是在想,等天亮了,他一定要去庙里烧香,去道观求符,去网上发帖问“被爹妈坑了继承了一家鬼店怎么办,在线等,挺急的”。
“老板——”
后厨的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浮肿的手递出来一个大碗。
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酸汤肥牛,红油鲜亮,肥牛嫩滑,金针菇在汤里沉浮,上面还撒了葱花和芝麻。
香气四溢。
连门口那些“徘徊者”都动起来,黑雾剧烈翻滚。
“你的第一道菜。”那只手说,声音闷闷的,“尝尝。不合格的话,你就得自己进来炒下一盘了。”
方寸颤抖着手接过碗。
很烫。
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他低头看去,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,油光下是嫩白的肥牛,看起来……竟然很正常。
正常得可怕。
他端着碗,走向红姐的桌子。
所有的鬼客都盯着他,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酸汤肥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