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寸双腿发软,心脏在嗓子眼里疯狂蹦迪。
按照恐怖片的套路,他现在应该尖叫、晕倒,或者转身就跑然后被鬼追出三条街最后死在某个阴沟里。
但方寸不一样。
他是被生活毒打了十年的社畜。
他经历过凌晨三点改需求八百遍的甲方,经历过上线前五分钟推倒重来的老板,经历过代码写到一半突然断电还没保存的绝望。
鬼可怕吗?
可怕。
但比鬼更可怕的,是下个月的房贷还不上。
于是,在极度的恐惧中,方寸的社畜本能接管了身体。
他咽了口唾沫,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微笑:
“孟、孟婆汤?抱歉啊这位……这位美丽的顾客,我们这是中式快餐店,菜单上没有孟婆汤。”
女鬼歪了歪头,珠帘发出“咔啦咔啦”的声响。
“不过!”方寸赶紧补充,语速快得像在汇报PPT,“我们有今!微辣的酸汤肥牛,汤底是用三十六种香料熬制八小时,辣度可选,风味独特!现在点单还送小菜一碟!您、您考虑一下?”
空气安静了。
女鬼愣在原地,那张恐怖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茫然。
她似乎没见过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老板。
几秒后,她缓缓抬起手——那双手涂着鲜红的指甲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。她掀开了珠帘。
方寸已经做好被吓晕的准备了。
可珠帘下面,不是想象中的腐烂面孔,而是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。
二十来岁,五官端正,除了脸色白得不正常、眼圈黑得像化了烟熏妆之外,看起来和活人没什么区别。
“噗嗤。”
她笑了。不是那种阴森的笑,是真正的、带着调侃意味的笑声。
“可以啊小老板。”女鬼——现在该叫她红衣女子了——把灯笼往地上一放,人皮灯笼自动熄灭,“老方那两口子生的儿子,果然也是个奇葩。刚才那是‘迎新仪式’,吓唬新人的。我是这儿的常客,叫我红姐就行。”
方寸的大脑还在死机重启中:“……仪式?常客?所以你刚才不是鬼?”
“我是鬼啊。”红姐理所当然地说,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还把脚翘到了桌面上,“死了快一百年了。不过现在是法治社会,鬼也要讲文明懂礼貌,不能随便吓人——除非是工作需要。”
她指了指方寸肩膀上还没散去的黑手印:“刚才那只是开胃小菜,测试你的胆量。毕竟在这开店,胆子小的活不过三天。你刚才那通‘送小菜’的作,倒是让我刮目相看。”
方寸感觉自己的世界观碎了一地,而且碎得特别彻底,拼都拼不回来。
“所以……这一切都是测试?”他声音发颤,“那我差点吓尿裤子算什么?算入职培训?”
“算你运气好。”红姐耸耸肩,“要是刚才你晕倒了,或者尖叫着逃跑,现在你已经成了后厨的储备粮了。这店的规矩就是这样,适者生存,不适者……成菜。”
方寸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。
“行了,别摆那张苦瓜脸了。”红姐敲敲桌子,“既然考核通过,就赶紧开工吧。后面还排着队呢。”
“排队?”方寸僵硬地转过头。
然后他看见了终身难忘的一幕。
不知何时,店门口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。
严格来说那不是“队”,是一群奇形怪状的东西挤在一起——
排在第二个的是个壮汉,穿着民国时期的短褂,问题是他的脑袋不在脖子上,而是被自己提在手里。
那颗头颅还在眨眼睛,看见方寸看过来,还咧嘴笑了笑,露出满口黄牙。
“老板,”提头大汉瓮声瓮气地说,声音是从腔发出来的,“来碗脑花豆腐。要我自己这部分的,新鲜,刚摘的。”
说着他还晃了晃手里的头,脑浆子差点溅出来。
第三个是个浑身长满绿毛的老太太,驼背驼得像是背上扣了口锅。
她搓着那双长满尸斑的手,嘿嘿笑道:“我要一盘清蒸人手……嘿嘿嘿嘿。”
第四个是个穿旗袍的女人,很美,如果忽略她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勒痕、和手里提着的、还在滴血的麻绳。
第五个是个小孩,七八岁模样,怀里抱着个破旧的皮球。
他转过身时,方寸看见他后脑勺有个大窟窿,里面空荡荡的。
第六个,第七个……
短短几分钟,这家不过三十平米的小店,挤进了不下二十个“顾客”。
空气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,血腥味、腐臭味、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混合在一起,熏得方寸眼睛发酸。
“看明白了吗?”红姐不知何时飘到了他身边,拍拍他的肩膀——她的手是实体,冰凉,“这就是你的常工作。‘方记深夜食堂’,不接待活人,只招待这些有执念、有需求、暂时还不想去投胎的亡魂。你的任务就是喂饱他们,安抚他们,让他们安安分分地吃完走人。”
她凑近方寸耳边,压低声音:“顺便一提,那个提头大汉生前是个屠户,死后成了老饕,舌头刁得很。要是做得不好吃,他真的会把你的脑袋拧下来,放进他自己的锅里煮一煮,比较一下口感。”
方寸的脸色从白转青,从青转紫,最后定格在一种绝望的灰败。
“我……我不了。”他小声说,然后又提高音量,“我真的不了!我要回家!我要报警!我要找道士做场法事把这破店给超度了!”
他转身就往门口冲。
这次门能推开。
但门外不是街道,是翻滚的黑雾。
雾里有无数的眼睛,猩红的、惨绿的、纯黑的,密密麻麻,全都盯着他。
隐约还能听见牙齿摩擦的声音,和吞咽口水的声音。
“那些是‘徘徊者’。”红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很平静,“没资格进店的孤魂野鬼,饿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。你要是现在踏出去,他们会把你撕成碎片,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。毕竟活人的血肉,对他们来说可是大补。”
方寸的脚僵在门槛上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“回来吧小老板。”红姐飘回座位,翘起二郎腿,“契约你已经签了,逃不掉的。好好,至少能活命。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:“得好,还有额外奖励。比如,知道你那对爹妈到底去哪儿浪了。比如,搞清楚你为什么能看见我们。再比如……”
她指了指方寸口袋里那张房产证:“搞清楚为什么你这辈子、下辈子、下下辈子,都得被困在这家店里。”
方寸猛地回头。
红姐的笑容很温柔,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墙上的挂钟“滴答、滴答”,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。
账本上,那行“今营业任务:0/3”的血字,在煤油灯下泛着不祥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