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翻出那口最大的“往生锅”——锅是青铜材质,布满绿色的铜锈和暗红色的、洗不掉的血垢,锅沿雕刻着繁复的、令人头晕目眩的符文。
光是把它从杂物堆里拖出来,就累得方寸气喘吁吁。
他又翻箱倒柜,找出了三颜色最深、香气最浓郁的“镇魂香”。
这香点燃后,烟雾是淡紫色的,有凝神静气、压制怨念的效果——小白说的,希望有用。
他还把昨天得到的“初级辟邪香”和三角符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最后,他盯着空空如也的锅,开始发愁。
做什么?
对方是历史名人,冤死的。
常规的“执念菜”恐怕没用。
这种级别的人物,什么山珍海味、琼浆玉液没见过(死后)?
普通的“情感暴击”恐怕也隔靴搔痒。
“要不……做点有象征意义的?”方寸摸着下巴,程序员的分析模式上线,“冤死……一般追求‘清白’、‘复仇’、‘认同’、‘回家’……或者,单纯想吃点好的?”
毫无头绪。
他点开“三界餐饮联盟”APP,在商城和配方区疯狂搜索。
“沉冤得雪糕”?没有。
“血海深仇面”?没有。
“名垂青史羹”?还是没有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店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凝重。
煤油灯的火焰无风自动,时而拉长变成惨绿色,时而缩短成暗红色。
墙上的挂钟,秒针走动的声音越来越响,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子时三刻,越来越近。
“小白!”方寸压低声音喊,“真没更多提示了?”
小白蹲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扶手上,也显得有点焦躁:“没有!这种大人物的信息受规则保护。不过……我感觉到一股极其浓郁的‘水’的怨气,还有……一种很高洁,但又很憋屈的‘文气’?”
水?
文气?
冤死的历史名人?
方寸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名字:
屈原?投江,诗人,够冤。
于谦?被冤,但跟水关系不大。
岳飞?风波亭也算跟水沾边?
还是伍子胥?被抛尸江中……
范围还是太广了。
就在他抓耳挠腮之际,柜台上的《食客名录》突然自动翻页,停在一个全新的页面。
页面上没有名字,没有死因,只有一幅用简单的朱砂线条勾勒出的图案:一个人,戴着高高的帽子,穿着宽大的袍袖,站在水边,仰头望天。旁边有几个小字注解:
客户特征:
执念核心:举世皆浊我独清(深度:不可测)
关联元素:水,香草,美人,离
口味偏好:未知(可能极其挑剔)
危险提示:其怨念可引动地气水脉,引发局部异象。请确保店铺加固阵法完好。
方寸看着那图案和注解,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“屈、屈原?!”他声音都劈岔了。
那位投汨罗江、开创了端午节和粽子文化的三闾大夫?!
那位写了《离》、《天问》,被后世尊为“中华诗祖”的超级大佬?!
让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前程序员,用一口煮过不知道多少奇怪东西的破锅,来满足这位爷的执念?!
“我觉得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?”方寸面如死灰。
小白同情地看了他一眼,尾巴指了指大门:“你可以试试冲出去,看是外面那些‘徘徊者’先把你撕了,还是这位大佬一个不高兴,直接引动地下水脉把这片区淹了。”
方寸:“……”
他认命地抹了把脸。行,屈原就屈原吧。
至少知道喜好——香草,美人,《离》。
美人是变不出来了,香草……后厨好像有点晒的、味道奇怪的阴间草药。
《离》……他只会背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”,还是初中语文要求默写的那几句。
水……对了,粽子!
屈原和粽子是绑定CP啊!
虽然粽子是后人纪念他投江的,但说不定能触发点什么?
“小白!糯米有没有?苇叶有没有?红枣蜜枣……算了,有什么能代替的甜味料?”方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小白钻进后厨深处,不多时拖出来一小袋灰扑扑的、颗粒比普通糯米大一圈的“冥糯米”,又翻出几片颜色暗绿、散发着淡淡腥气的“忘川苇叶”。
甜味料……它从调料架最上层扒拉出一个黑色小陶罐,里面是半罐粘稠的、暗红色的“血蜜”,据说是某种以怨念为食的妖蜂所产,味道奇甜,但带有轻微致幻效果。
“就这些了。”小白摊爪,“时间紧迫,你看着办。”
方寸看着这些“食材”,心一横。
不就是粽子吗?
活人能包,死人也能吃……吧?
他手忙脚乱地淘米,泡苇叶,然后开始尝试包裹。
他从来没包过粽子,动作笨拙得像在拆炸弹。苇叶不听话,米总是漏,血蜜粘得到处都是。
就在他包出第三个四不像、恨不得把锅扣自己头上时——
当!当!当!
墙上的挂钟,沉重地敲响了十二下。紧接着,又敲了三下短的。
子时三刻,到了。
店铺里的空气,瞬间凝固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凝固。
煤油灯的火焰静止了,连烟都不再上升。
小白保持着挠耳朵的姿势,定在半空。后厨里所有的声响——切菜声、烧火声、甚至水滴声——全部消失。
绝对的死寂。
然后,是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,是水声。
由远及近,起初像是小溪潺潺,渐渐变成江河奔涌,最后竟如海拍岸!
声音并非来自门外,而是从地下,从墙壁,从每一寸虚空里渗透出来。
店铺地面,开始渗出冰冷的水。
不是污水,是清澈的、带着淡淡青草和淤泥气息的水,很快漫过了脚踝。
水温低得刺骨。
紧接着,一股无法形容的“气息”笼罩了整间店铺。
那不是阴气,也不是鬼气,而是一种极其沉重、极其高洁、却又充满了无边悲愤和苍凉的“意”。
在这股“意”的压迫下,方寸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,膝盖发软,几乎要跪下去。
他仿佛看到了滚滚的汨罗江水,看到了一个峨冠博带、面容清癯却写满忧愤的身影,独立江畔,最后纵身一跃……
店门,无声无息地开了。
没有“人”进来。
只有一片朦胧的、水汽氤氲的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