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寸擦桌子的手停住了：“还会再来？”
“当然。除非执念彻底化解，或者他们自己想通了，自愿去地府报到。否则，只要这店还开，只要他们‘饿’了，就会再来。”
小白跳下柜台，开始检查后厨的锅灶，说道：“所以，别把这事儿想得太伟大。咱们就是个深夜食堂，管饭，不管售后，更不管灵魂救赎。他们吃了满意，付钱（或者付东西），走人。咱们收钱（或东西），活命。简单交易，别投入太多感情，容易出事。”
方寸沉默了。
他想起小女孩消失前那个笑容，心里有些堵。
“不过，”小白检查完灶台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绿豆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“你今晚做得不赖。尤其是最后那一下。虽然蠢，虽然冒险，但……有效。在这个行当里，有效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它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所以，为了奖励你，也为了不让你明天就横死导致我失业——明天开始，我教你点真东西。比如，怎么分辨‘食材’的新鲜度，怎么用‘鬼火’控制火候，还有，怎么在《三界餐饮联盟》APP上刷好评，以及……怎么用冥币套现，还你的房贷。”
方寸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
“废话。你死了谁给我发工资？虽然你爸妈拖欠了我三十年工资，但合同上写的是‘辅助方家后人经营至契约结束’。你要死了，我又得回去蹲那破坛子里。”小白不耐烦地摆摆爪子，“赶紧收拾，收拾完滚去睡觉。晚上十一点，准时开门。迟到一分钟，契约反噬，你这身细皮嫩肉，够外面那些‘徘徊者’吃三天的。”
方寸打了个寒颤，加快了收拾的动作。
当最后一张椅子摆好，地面拖净，东方的天空已经彻底放亮。
清晨的阳光穿过门缝，照在净但陈旧的地板上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挂钟指向五点三十分。
店门自动“咔哒”一声，锁上了。
门上那块“正在营业”的牌子，自动翻到了“休息中”。
后厨里最后一点窸窣声也停止了。
整个店铺陷入了一片宁静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早起行人的脚步声，和远处汽车的鸣笛。
人间烟火气，重新笼罩了这片区域。
方寸解下那条沾满不明污渍的围裙，瘫坐在柜台后的破旧藤椅上，长长地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一夜惊魂，精疲力尽。
但，活下来了。
还赚了钱。
他拿出手机，再次点开银行APP，看着那五千多块的余额，又点开“三界餐饮联盟”，看着那1500冥币和3个好评点。
然后，他看向柜台角落里，那个古朴的木箱，还有箱子里父母的信、黄铜钥匙，和二维码卡片。
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——那把生锈的铜钥匙，已经和皮肉长在了一起，黑色的纹路蔓延到了手肘，像一道狰狞的刺青，时刻提醒着他与这家店的绑定。
逃不掉。
也不想逃了。
至少，这里包吃包住，有“五险一金”（可能没有），还有“额外奖金”。
而且，似乎……挺有挑战性的？
方寸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行吧。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店铺，也对着自己说，“不就是给鬼做饭吗。甲方比鬼难搞多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，骨头噼啪作响。
“小白，晚上见！”
小白从后厨钻出来，尾巴指了指通往二楼的、黑洞洞的楼梯：“楼上，最里面那间也可以休息！”
“算了吧，我回自己的出租屋睡吧！”方寸打着哈欠，摇摇晃晃地出门，他可不想白天黑夜都在这里待着。
走出一段距离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这家在晨光中显得无比普通、甚至有些破败的小餐馆。
招牌在微风里轻轻晃动。
“方记深夜食堂”。
活人免进。
欢迎。
他的新工作，他的新家，他的……新人生。
方寸笑了笑，转身上楼。
楼梯发出“吱呀”的呻吟，仿佛在诉说无数个夜晚的故事。
而属于方寸的故事，才刚刚写下第一个标点。
楼下，柜台上的《契约簿》，无声地翻过一页。
在晨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，新的一行字缓缓浮现：
第一天，平安度过。
生存评估：良好。
情感投入指数：偏高（警告：过度共情易招致反噬）。
经营潜力：待观察。
特殊提示：检测到‘二楼雅座’封印轻微波动。内部存在有苏醒迹象。请店主保持警惕。
明天气预报：子时阴，丑时小雨，寅时大风。宜接待水鬼、风婆。忌触碰红色物品。
祝您白安眠，夜晚……生意兴隆。:)
方寸醒来时，下午两点的阳光正像一把迟钝的锯子，慢吞吞地切割着出租屋窗帘的缝隙。
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顽固的水渍——形状像极了一张哭丧的鬼脸，看了足足一分钟，才从“午夜食堂老板”的身份里挣脱出来，回归到“负债社畜方寸”的现实。
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，每一处关节都在呻吟。
不是做梦，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。
他抬起右手，掌心的铜钥匙已经彻底和皮肉长在了一起，边缘泛着暗金色的金属光泽，像某种怪异的纹身。
黑色的纹路蔓延到手肘，摸上去冰凉，但不再疼痛。
手机在枕头边震动，不是闹钟，是银行的还款提醒短信。
冷静的措辞，精确到分的欠款金额，和最后那句“请尽快处理，以免影响征信”，像三把冰冷的小刀，精准地扎进他刚松快一点的心脏。
“妈的，现实比鬼催命。”方寸嘟囔着坐起身，抓了抓乱成鸟窝的头发。
房间是标准的“都市蚁族”风格：十二平米，一张床，一个掉漆的衣柜，一张堆满泡面桶和电子设备的书桌。
墙壁上贴着褪色的“努力奋斗”海报，角落里的行李箱敞开着，露出几件没来得及收拾的旧衣服——被裁员那天，他差点被房东赶出来，是楼下好心的大妈说情，才又宽限了半个月。
他点开手机银行。
余额：5127.33元。昨晚那五千块“劳务报酬”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沙漠里突然出现的一小洼水，珍贵，但远远解不了渴。
下个月房贷八千二，加上房租水电，他得凑出一万块。
现在的开发商，房子还没交付，就先把钱收了，用我的钱，盖了房子，卖给我，真会做生意！
“任重道远啊，方老板。”他对自己说，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滑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