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点天赋啊。”小白挑了挑眉。
方寸把“手”放进蒸笼(笼屉是用竹片编的,但竹片是暗红色,摸上去有弹性,像风的肉),点燃“遗憾香”。
对着蒸笼低声道:“您的手很巧,做的衣服很暖和,孩子一直穿着,很骄傲。”
蒸汽升腾,带着淡淡的、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。
当这盘“清蒸人手”端出去时,绿毛老太太愣住了。
她伸出枯槁的、长满绿毛和尸斑的手,颤抖着触碰那盘菜。指尖碰到“手指”的瞬间,她突然放声大哭。
哭声不再是凄厉的鬼嚎,而是一个老妇人沙哑的、充满慈爱的呜咽。
“是啊……是啊……我闺女小时候,最喜欢我给她做的花袄子……她说娘的手最巧,做的衣裳比镇上的成衣铺还好看……”
老太太泪如雨下,那眼泪是浑浊的黄色,滴在地上,竟然开出了一朵朵小小的、白色的花,“值了……值了……”
她的身体也开始发光,变得透明。消散前,她看向方寸,咧开没牙的嘴,笑了:“小老板,谢谢。这个,给你。”
她扔下一个小布包。
方寸捡起来,里面是几枚生锈的顶针,和一张泛黄的、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。
“裁缝的念想”,可兑换“慈母的祝福”一次,能抵御一次中等厉鬼的精神攻击。或者,”小白顿了顿,“拿去典当行,能换两千块现金。”
方寸握紧布包,心里五味杂陈。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方寸彻底化身无情做饭机器。
他给一个浑身湿透、不断往下滴水的溺水鬼做了“无水红烧鱼”(用枯的海草和幻象香料模拟鱼鲜,核心是喊出“水不可怕,家乡的井水最甜”),化解了他对水的恐惧。
溺水鬼留下一颗“避水珠(仿制品,有效期三天)”作为答谢。
他给一个浑身焦黑、皮肉翻卷的火灾鬼做了“冰镇火焰山”(用寒潭鬼草和千年玄冰碎屑,浇上特制辣油),缓解了他魂体灼烧的痛苦。
火灾鬼留下一小块“火精残渣”,可用来点火,也能卖钱。
他甚至靠着手舞足蹈和半拉子英语,给一个只会说拉丁语的洋教士鬼做了一顿“中西合璧的忏悔套餐”(黑面包配老妈,加上一碗符水)。
洋教士鬼感动得直画十字,留下一枚锈蚀的十字架,“蕴含微弱的圣光,可驱散低级邪祟”。
每一次成功,都伴随着一个灵魂的解脱(或者说,暂时满足),以及一件或实用或值钱的“报酬”。
墙上的挂钟指针,悄然滑向凌晨四点。
方寸已经累得近乎虚脱,汗水把衣服浸透又捂,后背结了一层盐霜。
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。
不仅仅是因为看到了“还房贷”的希望,更因为……他好像,有点上手了?
方寸刚松了半口气,就被一股骤然降临的、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冻得打了个哆嗦。
他看向角落——那里坐着最后的客人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、沾着几块褐色污渍的校服的小女孩,那污渍像是涸的血。
她低着头,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,一动不动,安静得可怕。
不,不是安静。
仔细听,有一种极细微的、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,从她那里传来。
不是冷,更像是……恐惧到极致的生理反应。
“就剩她了,快点……”方寸刚要过去,肩膀猛地一沉,小白死死扒住了他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:“别动!不对劲!这个……不是普通饿鬼!”
“怎么了?她看着就是个小……”方寸的话戛然而止。
他顺着小白颤抖的爪子指向看去——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,小女孩坐着的椅子周围,地面正在“融化”。
不是龟裂,是像被强酸腐蚀一样,无声地软化、凹陷下去,变成一种粘稠的、冒着细小气泡的黑色泥泞。
更骇人的是,那泥泞之中,隐约有东西在蠕动,不是黑色的小手,而是一些……细长的、仿佛被抽打得皮开肉绽的条状阴影,它们扭曲着,试图缠绕上小女孩悬在泥泞上方、穿着破旧塑料凉鞋的脚踝。
“怨气化泥!执念成沼!”小白的声音带着恐惧,“这小姑娘不是不知道自己死了……她是被活活折磨死的!怨气太重,连地府的接引通道都被她的痛苦污染成这个样子!她在被自己的‘死亡现场’一点点拖回去,重复死前的痛苦!”
方寸头皮发麻:“那……那她想吃什么?赶紧做啊!”
“吃?她现在最深的执念恐怕不是‘饿’!”小白急道,“看她的校服!看那些污渍!还有她的姿势!”
方寸凝神看去。
小女孩的校服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,手腕脚踝露在外面,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,新旧交错,有些像是掐痕,有些则像是……条状物的抽打痕迹。
她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,指甲深深掐进肉里,那是一种极度自我保护的姿态,也是长期挨打形成的条件反射。
“她在害怕……极度害怕。”方寸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,“今天是什么特殊子?她为什么偏偏今晚来?”
他再次瞥向小女孩的书包,上面挂着一个手工粗糙的、塑料珠子串成的历牌,其中一个数字被用力涂成了红色,几乎要划破塑料——3月10。
旁边还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“生?”。
生?
在这样浑身伤痕、充满恐惧的状态下?
一个极其糟糕的猜测浮现在方寸脑海。
他咬牙点开手机手电,这里竟有一丝微弱的信号,光柱扫过女孩的衣领内侧——那里用圆珠笔反复描画着一行小字:“爸爸,别打了,我听话。妈妈,救我。” 字迹稚嫩,却被绝望描得又深又重。
“畜生!”方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怒火瞬间压过了恐惧。他大概能拼凑出发生了什么。
就在这时,地上的黑色泥泞猛然翻涌,范围扩大,一股浓烈的、混合了霉味、廉价酒气、消毒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血腥味的恶臭弥漫开来。
泥泞中开始浮现出模糊的碎片景象:一个挥舞的皮带扣的影子、一个尖酸刻薄的女人叫骂的嘴型、一只踢过来的模糊的脚、还有小女孩蜷缩在冰冷厕所瓷砖上的瘦小身影……
“救…命……”小女孩终于发出了声音,微弱得像小猫哀鸣,却带着深入骨髓的痛苦和哀求,“别打了……爸爸……阿姨……今天是我生……我扫地了,我洗了碗……我不敢了……呜呜……”
她的魂体开始剧烈颤抖,校服上的污渍变得湿润,仿佛那些陈旧的伤痕重新渗出血和泪。
黑泥中的鞭影猛地缠紧她的脚踝,开始向下拖拽!
小女孩的身影晃动了一下,她似乎想挣扎,但长期的恐惧让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发出更加绝望的呜咽。
“她要被拖进去了!一旦完全沉入这‘怨念泥沼’,她就会彻底变成只知道重复痛苦、散播绝望的厉鬼!”小白尖叫。
“闭嘴!我知道!”方寸赤红着眼睛,几乎是用撞的冲进了后厨。
他不是害怕,是愤怒,一股想要撕碎什么东西的狂暴怒火在他腔里燃烧。
什么样的父母,能对亲生孩子下这种毒手?!
还他妈的生?!
“你想什么?给她做顿好吃的?没用的!这种怨灵,执念是‘解脱痛苦’和‘得到爱’,食物满足不了!”小白跟在后面急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