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寸说完，几乎脱力，全靠抓着桌子才没被水流冲走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，只觉得把心里那点对这位先贤的敬意、同情，以及自己此刻的狼狈和挣扎，全都吼了出来。
店铺里，奔腾的水声，忽然停了。
不，不是停了，是变得极其缓慢、轻柔。
暴涨的江水迅速退去，只留下地面浅浅的湿痕。鱼虾冤魂的幻影消失了。
墙壁的符文稳定下来，光芒柔和。
屈原的虚影，静静地悬浮在那里。
他周身那狂暴悲愤的“意”，如同水般褪去。
青光变得温润，那层水雾般的面容似乎清晰了一瞬——方寸仿佛看到了一张清瘦、疲惫，却带着亘古高洁气息的脸，眼神复杂地看着他，又看了看那锅粽子。
良久。
一声极轻、极轻的叹息。
“善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然后，屈原的虚影对着那锅粽子，张开了口——并非真的去吃，而是做了一個“受飨”的动作。
锅里，那几个奇形怪状的粽子，连同浑浊的汤水，瞬间化作点点纯净的、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白色光点，如流萤般飞起，没入虚影之中。
虚影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丝丝，周身的青光变得更加澄澈，那股沉甸甸的悲怆，仿佛被冲刷掉了一些。
“后世……尚有知味者。”屈原的声音平和了许多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。
他看向方寸，虚影抬起手，一散发着清苦香气的、像是艾草又似兰叶的植物虚影，缓缓飘落到方寸面前的柜台上，触手冰凉，却带着奇异的生机。
“此乃‘文心苦艾’，生于吾沉江处，受千年文气与冤屈浸染。佩之，可暂避奸邪小人之口舌，明心见性。亦可用以制香，安魂定魄。”
说完，虚影不再停留，转身，向着店门“飘”去。
他的身影越来越淡，那悠长的吟哦再次响起，却不再悲愤，反而有种释然：
“路漫漫其修远兮，吾将上下而求索……”
余音袅袅，随着最后一点青光消散在门外的夜色中，一同消失的，还有店铺里所有的水迹和湿。
仿佛刚才那淹到腰部的江水、那史诗级的压迫感，只是一场过于真的集体幻觉。
店铺恢复了“正常”。
煤油灯的火苗重新跳动，挂钟的秒针“滴答”走动。
小白“噗通”一声从半空掉在柜台上，四仰八叉，大口喘气：“吓、吓死猴了……”
方寸则直接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，背靠着冰冷的柜台，浑身虚脱，连手指都不想动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，又跟一百个甲方吵过架，灵魂都被掏空了。
但，活下来了。
不仅活下来，好像……还过关了？
柜台上的《契约簿》爆发出耀眼的金光，书页哗啦啦自动翻动，全新的字迹疯狂涌现：
【史诗级订单完成！】
客户：屈原（屈灵均）
评价：SSS（超乎想象！以真诚与巧思触达英灵核心执念，完成近乎不可能的安抚！）
基础奖励：
冥币：+10000円
好评点：+10
阳气值：大幅恢复并永久小幅提升
店铺声望：+50（一举成名！）
特殊奖励（SSS级触发）：
特殊物品：【文心苦艾】1*（可佩戴，可入药，可作高级香料，蕴含微弱屈原文气与精神抗性）。
新技能解锁：【舌战群鬼（初级）】被动技能。你在与鬼魂（尤其是具备一定灵智或执念的鬼魂）沟通时，语言感染力、说服力小幅提升，并有低概率触发“一语中的”效果，直击对方执念核心。注意：对恶灵、厉鬼效果减弱，且过度使用可能导致自身精神疲惫。
称号获得：【知味者】佩戴此称号时，小幅提升对“执念”类食材的理解与处理能力，制作食物时更易融入“心意”。
现实奖励：
现金红包：+10000元（“合理化遗产继承”，已汇入账户）
特殊物品现实化：【屈原佩玉（仿品）】1*一块质地温润的古玉仿品，做工精湛，附有鉴定证书（某已故大师遗作），市场估价约3-5万元。可通过正常渠道变卖。
店铺升级：获得“英灵之佑”状态，七之内，店铺防御阵法效果提升50%，低等级邪祟不敢轻易靠近。解锁新区域“灵感角”，可小概率吸引拥有“文气”、“才情”类执念的鬼魂光顾。
方寸呆呆地看着这些奖励，尤其是“现金红包：+10000元”和“屈原佩玉（仿品），市场估价3-5万”，感觉像被天上掉下的粽子砸晕了。
手机震动，银行入账短信。他点开，+10000.00元。余额变成了一万五千多。
再加上那块玉……
他颤抖着手，拿起柜台上那“文心苦艾”。
入手微凉，清苦的香气直透脑髓，让他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。
同时，他感觉到自己喉咙、舌尖似乎多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“东西”，仿佛言语有了更重的分量。
【舌战群鬼（初级）】。这技能……难道以后可以靠嘴炮忽悠鬼了？
“喂，新来的，”小白有气无力地爬过来，看着那苦艾，又看看方寸，眼神复杂，“你他妈……真是个奇葩。那种情况下，你居然能扯出什么‘懂得’……还让他‘受飨’了。虽然那锅东西狗都不吃。”
方寸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。
他摸出手机，看着APP里暴涨的冥币和好评点，还有银行里多出的一万块，再看看手里这价值不菲的苦艾和即将能卖钱的玉佩……
恐惧褪去后，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滚烫的兴奋和成就感，混杂着后怕，涌了上来。
“所以，”他声音沙哑，却带着劫后余生的亮光，“今晚……算是赚了？”
小白翻了个白眼，没理他，跳到地上，开始嫌弃地拧自己湿漉漉的毛。
方寸却慢慢笑了，越笑越大声，最后几乎笑出了眼泪。
“哈哈哈哈！屈原！我接待了屈原！还赚了他的钱！哈哈哈哈！”
笑声在空荡的午夜食堂里回荡，冲散了最后一丝阴霾。
窗外，天色依旧漆黑。
但方寸知道，离天亮不远了。
今晚，他不仅活了下来，还似乎……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。
鬼食堂的老板，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他握紧了“文心苦艾”，目光扫过柜台上的《契约簿》，那上面，新一天的倒计时还未开始。
“明晚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眼中闪过一道光，“又会来哪位‘大人物’呢？”
不管来的是谁，他，方寸，方记深夜食堂的新老板，似乎已经找到了那么一点，在这阴阳夹缝中，生存下去，甚至……活得更好的门道了。
他看向后厨，那里，诡异的切菜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，仿佛在准备着下一场荒诞又惊心动魄的盛宴。
夜，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