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床,洗漱。
自来水带着铁锈味,水流细小。
镜子里的男人眼袋浮肿,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,但眼神里却有种之前没有的东西——一种被到绝境后反而豁出去的亮光,混杂着深深的疲惫。
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,牛仔裤膝盖处磨得泛白,帆布鞋鞋头开了胶。
这是他最体面的一套“出门服”了。
目标明确:先去楼下“老王包子铺”解决早午餐,然后去附近的数码城,把昨晚得到的那几件“报酬”处理掉。
APP里说能兑现金,但他得找找现实渠道,看看能不能卖个更好的价钱。
刚锁上门,隔壁的门就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“哟,小方,今天没上班啊?”探头出来的是房东刘婶,五十多岁,烫着一头小卷发,穿着鲜艳的碎花睡衣,手里攥着一把瓜子,眼神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扫视方寸。
方寸心里一紧,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社畜的讨好笑容:“刘婶早……哦不,下午好。我……调休,调休。”
“调休?”刘婶嗑着瓜子,吐出的皮精准地落在脚边的塑料袋里,“我看你是被开除了吧?昨晚我就听见你在屋里唉声叹气,手机摔得砰砰响。年轻人,要脚踏实地,别好高骛远。你看对门小张,送外卖一个月都能挣万把块……”
方寸点头哈腰,心里默念“顾客就是上帝,房东是上帝的丈母娘,不能得罪”,嘴上应付着:“是是是,刘婶说得对。我在找新工作了,很快,很快。”
“快不快我不管,”刘婶话锋一转,笑容收敛,“房租可不能再拖了。昨天到期,我宽限你一天。今天,最晚今天晚上,我必须见到钱。不然……”她拖长了音调,目光扫过方寸身后那扇单薄的门板。
“明白,明白!今晚一定!我这就去取钱!”方寸后背冒汗,连连保证,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楼。
老旧的楼梯间弥漫着霉味和各家各户午饭的混合气味。
三楼的孩子在哭,二楼的夫妻在吵架,一楼的大爷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。
这就是他生活了五年的地方,拥挤,嘈杂,充满烟火气,也充满无形的压力。
走出楼道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城中村的街道狭窄而拥挤,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,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店铺:五金店、理发店、裁缝铺、麻将馆,还有不断外放着“最后三天,甩卖”的服装店。
空气里飘荡着油烟、灰尘和路边垃圾堆的复杂味道。
“老王包子铺”就在街口,一个只有几平米的小门面,蒸笼冒着白色的热气,香味扑鼻。
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,系着油腻的围裙,正在给排队的人装包子。
“王叔,俩肉包,一杯豆浆,在这儿吃。”方寸凑过去,摸出手机扫码——五块钱。
心疼。
“小方啊,脸色不太好啊。”王叔麻利地装好,瞟了他一眼,“又熬夜写代码了?年轻人,身体是本钱。”
“嗯,加班。”方寸含糊应道,接过塑料袋。包子烫手,豆浆温温热。
他靠在店门外的电线杆旁,一口包子一口豆浆,吃得飞快。
饥饿感被温热扎实的食物抚平,他才有空仔细打量这条熟悉的街道,和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。
送外卖的小哥电瓶车骑得飞快,差点撞到买菜回来的老太太;几个光着膀子的大叔蹲在路边下棋,争吵声很大;穿着睡衣的女人牵着蹒跚学步的孩子,孩子手里攥着半个苹果。
很平常,很琐碎,也很真实。
这就是他想要的“平静生活”吗?
好像也不是。
但至少,这里没有会飞的脑袋,没有要清蒸人手的鬼,没有会说话的猴子,也没有动不动就要把他做成菜的神秘契约。
他只想有钱,有间自己的房子,每天睡到自然醒,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担惊受怕。
“理想很丰满。”他吞下最后一口包子,把塑料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“现实……现实是个喜欢玩恐怖游戏的胖子。”
按照昨晚小白的“指导”,他需要去老城区东边的“民俗文化一条街”。
那里表面是卖古玩、字画、花鸟鱼虫的,暗地里,有些不起眼的店铺,会收一些“特殊”的东西。
方寸坐了三站地铁,又走了十几分钟,才找到那条街。
青石板路,仿古建筑,游人不多不少。
他按照记忆,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,在一家挂着“陈记杂货,收货售货”褪色招牌的小店前停下。
店面很小,玻璃橱窗蒙着厚厚的灰尘,里面堆着些破旧的收音机、老式钟表、铜钱之类的玩意儿。
门虚掩着。
方寸推门进去,门上的铜铃发出喑哑的“叮当”声。
店里光线昏暗,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柜台后面,一个戴着老花镜、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用一块绒布擦拭着一个瓷瓶,头也没抬。
“老板,收东西吗?”方寸压低声音问。
老头慢慢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浑浊但锐利,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尤其在右手掌心停顿了一下,然后才慢吞吞地说:“看是什么东西。太‘新’的,不收。”
方寸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包,打开,露出里面的几样东西:生锈的顶针和糖纸(老太太的),那块黑铁(屠夫的),以及锈蚀的十字架(洋教士的)。
避水珠和火精残渣他暂时留着,小白说以后可能用得上。
草编戒指和母亲思念的糖纸他没拿出来,不知为什么,有点舍不得。
老头放下瓷瓶,戴上白手套,拿起放大镜,一件件仔细查看。
他看得很慢,手指在某些纹路上轻轻摩挲,偶尔凑近闻一下。
店里很安静,只有老头偶尔的咳嗽声,和外面隐约传来的街道嘈杂。
几分钟后,老头放下放大镜,摘下手套,看向方寸:“顶针和糖纸,一套,‘裁缝的念想’,品相完整,执念残留温和。八百。”
方寸心一跳,比红姐说的五百高。
“黑铁块,‘屠夫的悔意’,杂质多了点,但核心符文清晰。一千二。”
“十字架……圣力几乎消散,只剩个空壳,但材质是老的。两百。”
老头报完价,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,不再说话,等着方寸还价。
方寸心里快速计算:八百加一千二加两百,两千二。离一万的目标还差得远,但已是雪中送炭。
他想起小白的叮嘱“别露怯,但也别太贪”,以及APP里的大致估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