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像是在给这座城市洗尸。
雷声滚过老城区的头顶,把“方记深夜食堂”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震得嗡嗡作响。招牌上的漆皮剥落了一半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纹,像是一道道还没结痂的伤口。
方寸站在店门口,浑身湿透,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铜钥匙,感觉人生已经跌到了马里亚纳海沟的最深处——而且还在往下挖。
三天前,他那对失踪二十年的父母突然寄来一封快递。没有问候,没有解释,只有一把钥匙、一张房产证,和一张字迹潦草的便签:
“儿子,爸妈去环游世界了。这家店归你。记住规矩:晚上十一点后开门,早上五点前关门。绝对不要问客人‘你是人是鬼’。爱你的爸妈。PS:别想卖店,卖了你就会变成店里的一道菜。PPS:不开店也会。:)”
方寸盯着那个笑脸符号看了整整十分钟,确信他那对不靠谱的爹妈是在认真威胁他。
作为一名昨天刚被裁员、今天就被银行催房贷的前程序员,方寸现在的信仰很朴素:搞钱,活下去。所以他来了,带着把这家位于老城区最阴森角落的“凶宅”改成24小时便利店的美好愿景。
“什么午夜食堂,什么行规,全是封建迷信。”方寸嘟囔着,把钥匙进锁孔,“等明天电工来了,先把这破招牌换了,叫‘方寸便利’……”
咔嚓。
门锁转动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脆。
就在那一瞬间,方寸感觉手里的钥匙突然烫了一下——不是错觉,是真的烫,像握了块烧红的炭。
他差点撒手,可钥匙已经牢牢黏在掌心。
一股阴冷的风从门缝里钻出来,带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:像烧焦的头发混着陈年卤肉香,底下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。
方寸打了个寒颤,推门而入。
店里一片漆黑。
不,不是纯粹的黑。
柜台后面有盏煤油灯,火苗只有豆大,散发的却是幽绿色的光,勉强照亮方圆两米。
诡异的是,这破店外面看着快要塌了,里面却一尘不染——桌椅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,地板净得能照出人影。
“有人吗?”方寸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,然后被某种东西吃掉了——真的是“吃掉”,回音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。
墙上的老式挂钟“滴答、滴答”走着,秒针每动一下,方寸的心跳就漏一拍。
他摸索着去按墙上的开关,按了三次,灯没亮,倒是那盏煤油灯的火苗“噗”地蹿高了一尺,颜色从幽绿变成了惨白。
借着光,方寸看见柜台上放着一本泛黄的账本。
封面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大字:契约簿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方寸亲启。不翻开就死。
“……”方寸现在很想报警,但手机在进店的那一刻就自动关机了——居然这时候没电!
黑屏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以及他肩膀上多出来的、一只青灰色的手。
“!”他猛地转身。
背后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空气里的腐臭味更浓了。
方寸深吸一口气,用颤抖的手翻开账本。
第一页是血红色的字迹,像是刚用指尖写上去的,甚至还没完全透:
《方记深夜食堂经营守则(必读版)》
第一条:本店自今起由方寸继承,契约即时生效。不得转让,不得关闭,不得停业。
第二条:营业时间:亥时三刻至寅时末(晚11:00-早5:00)。提前开门者,罚。延迟关门者,罚。擅自停业者……你不会想知道结果的。
第三条:本店只接待“特殊顾客”。切勿询问其来历,切勿拒绝其点单,切勿质疑其用餐习惯。
第四条:后厨已配备自动烹饪系统(注:系统有脾气,请友好相处)。若听见切菜声,无论多晚,必须立刻上菜。
第五条:每必须完成至少三单生意。未完成者,将以店主血肉补足差额。
第六条:好好活着。虽然很难。
方寸看完,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:这他妈是劳动合同还是卖身契?
还没等他骂出声,账本突然无风自动,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。
空白页面上,一行行字迹正在凭空浮现,像是有只无形的笔在书写:
检测到新任店主:方寸(男,28岁,唯物主义者,房贷负债87万)
契约状态:已绑定(不可解除)
今营业任务:0/3(未完成)
惩罚倒计时:若出前未完成,将自动执行“血肉补足”程序。
祝您经营愉快。:)
那个笑脸符号和爸妈便签上的一模一样。
方寸终于意识到,这不是恶作剧。
他那对失踪多年的爹妈,真的给他留了个能要命的烂摊子。
“我不了!”他把账本摔在柜台上,转身就往外冲,“爱谁谁!我宁可被银行收房睡桥洞——”
手刚碰到门把,一股钻心的刺痛就从掌心传来。
他低头一看,那把生锈的铜钥匙不知何时已经嵌进了他的皮肉里,像是生长在了一起。
钥匙孔周围泛起一圈黑色的纹路,正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。
与此同时,账本上又浮现出一行新字:
违约预警:试图逃离经营场所。首次警告。若再次尝试,将提前执行“补足程序”。
方寸僵在原地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——这次不是雨水。
就在这时,墙上的挂钟突然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。
咚。
时针和分针重合,指向午夜十二点整。
煤油灯的火苗“轰”地暴涨,从惨白变成了血红。
店里的温度骤降,方寸哈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。
四周的黑暗开始蠕动,像是有生命般向中心收缩,墙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手印——大小不一,新旧重叠,有的还带着涸的血迹。
最恐怖的是,那些手印正在缓缓移动,朝着柜台的方向爬来。
吱呀——
店门自己开了。
没有风,没有声音,门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。
门外不是熟悉的雨夜街道,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。
雾中站着一个人影,不,是飘着。
那是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。
凤冠霞帔,珠帘遮面,但遮不住她那张脸——惨白的粉底,两坨血红的腮红,嘴角咧到耳,露出里面黑漆漆的、没有舌头的口腔。
她的脚离地三寸,飘进来的。
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,灯笼纸是人皮做的,上面还用血画着个囍字。
灯笼在滴血,一滴,两滴,落在净的地板上,发出“滋啦”的腐蚀声。
方寸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唯物主义?
去他妈的唯物主义。
他现在只想回家钻进被窝,假装今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女鬼飘到柜台前,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透过珠帘盯着方寸。
她开口了,声音像是用指甲刮黑板,还混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:
“老板……我要一碗……孟婆汤……加辣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