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
那本医书，柳念看了整整三天。
白天要忙得意楼的生意，她只能晚上看。每天晚上打烊之后，她就坐在院子里，点一盏灯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阿福陪着她，坐在旁边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静静地陪着。
有时候柳念看得入神，忘了时间，他就去热一碗汤，端过来放在她手边。
“媳妇，喝点汤，别太累了。”
柳念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阿福憨憨地笑，又坐回去。
柳念低头继续看。
那本书很厚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有些地方是药方，有些地方是病例，有些地方是那个老头自己的心得。
她慢慢地看着，像是在和一个死去的人对话。
第三天的晚上，她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。
她合上书，抬起头，看着月亮。
阿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媳妇，看完了？”
柳念点点头。
“写的什么？”
柳念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是一个人的一生。”
阿福愣住了。
柳念看着月亮，目光悠远。
“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大夫，专治疑难杂症。后来被人抓去，着写这本书。写了半年，写完了，就被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本书里，有他毕生的心血。有治病的方子，有毒药的配方，有他所有的秘密。”
阿福听得心惊肉跳。
“那……那这本书，是不是很危险？”
柳念想了想，然后说：“是，也不是。”
阿福没听懂。
柳念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危险的是用书的人，不是书本身。”
阿福挠挠头，还是没听懂。
但他没有继续问。
他只是握住柳念的手，说：“不管危不危险，我都陪着你。”
柳念看着他，心里暖暖的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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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
第二天，柳念把那本书交给了云不惊。
云不惊接过来，翻了翻，然后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给我？”
柳念点点头。
“这本书，放在我这里不安全。”她说，“你拿去，该销毁的销毁，该留着的留着。你比我懂得怎么处理。”
云不惊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好。”
他把书收起来。
柳念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云公子，那个周老板，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云不惊看着她，缓缓道：“死了。”
柳念愣住了。
“死了？”
云不惊点点头。
“那本书里，没有救他的方子。他等不及了。”
柳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叹了口气。
“他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云不惊没有说话。
柳念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云公子，你说，那个老头写这本书的时候，知道自己会死吗？”
云不惊想了想，然后说：“应该知道。”
柳念的眼眶红了。
“那他还写？”
云不惊看着她，目光平静。
“也许，他写这本书，不是为了别人，是为了自己。”
柳念愣住了。
“为了自己？”
云不惊点点头。
“一个人要死了，总想留下点什么。证明自己活过。”
柳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是啊，”她说，“证明自己活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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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
那本医书的事，就这样告一段落。
云不惊把书里的毒方都销毁了，只留下治病的部分。那些治病的方子，后来帮了很多人。
知微阁的探子们，从此多了一项任务：收集疑难杂症，然后去找云不惊讨方子。
云不惊每次都给，从不藏私。
有人问他为什么，他说：“那本书，不是我的。”
是的，那本书不是他的。
是一个死去的老头留下的。
是一个叫柳念的女人交给他的。
他只是替他们保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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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
子一天天过去。
转眼间，春天来了。
院子里的竹子发了新芽，嫩绿嫩绿的。墙角的积雪早就化了，地上冒出星星点点的小草。
如意又长大了一岁，开始满地跑了。
她最喜欢的事，就是往后厨跑，看柳绵绵和柳念做菜。有时候看得入迷，连饭都忘了吃。
阿福追在后面喊：“如意！别乱跑！小心撞到！”
如意头也不回，声气地说：“我要看姨做菜！”
阿福拿她没办法，只好跟着她跑。
柳绵绵看着他们父女俩，笑得不行。
“阿福，你别追了，让她看吧。我看着呢，伤不着。”
阿福这才停下来，喘着气说：“这丫头，跟她娘一样，就知道做菜。”
柳念在旁边听见了，瞪他一眼。
“怎么，嫌弃？”
阿福立刻摆手：“没有没有！喜欢喜欢！特别喜欢！”
柳念笑了。
如意在旁边看着，忽然问：“娘，你也会做菜吗？”
柳念蹲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会啊。”
如意的眼睛亮了。
“那你教我！”
柳念摸摸她的头。
“等你再大一点，就教你。”
如意开心地跳起来。
“好耶！我要学做菜！我要做最好吃的菜！”
大家都笑了。
院子里充满了笑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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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
那天晚上，柳念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，她回到了那个地方。
阴暗的屋子，高高的围墙，永远打不完的骂声。
她看见那个老头，坐在角落里，低头写着什么。
她走过去，想看清他写的是什么。
老头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他的脸很苍老，满是皱纹，但眼睛很亮。
他笑了笑，说：“你来了。”
柳念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认识我？”
老头点点头。
“我见过你。你给我送过饭，还问过我为什么哭。”
柳念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老伯……”
老头摇摇头。
“不用哭。我没事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，又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这本书，交给你了。”
柳念愣住了。
“给我？”
老头点点头。
“你是个好孩子。你会好好用它的。”
柳念想说什么，但老头的身影越来越淡，越来越模糊。
最后，他笑了笑，说：“谢谢你。”
然后就消失了。
柳念醒了过来。
她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眼泪流个不停。
阿福被她的动静惊醒，迷迷糊糊地问：“媳妇，怎么了？”
柳念摇摇头，抱住他。
“没事，”她说，“做了一个梦。”
阿福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什么梦？”
柳念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梦见那个老头了。”
阿福愣住了。
柳念靠在他怀里，轻声说：“他跟我说谢谢。”
阿福没有说话，只是抱紧了她。
过了很久，柳念忽然笑了。
“阿福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好像，真的可以放下了。”
阿福低头看着她。
柳念的眼睛亮亮的，像盛满了星光。
“那些事，那些人，都可以放下了。”
阿福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那就放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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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三
第二天，柳念起得很早。
她做了一桌菜，都是那个老头教过她的。
做完之后，她端到院子里，摆好。
然后她点了一炷香，对着天空拜了拜。
“老伯，”她说，“谢谢你教我的那些东西。谢谢你留下的那本书。我会好好用它的。”
风吹过来，把香灰吹散了。
柳念看着那些飘散的烟，笑了。
她忽然觉得，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。
那些压在心上十几年的东西，终于可以放下了。
阿福站在旁边，看着她，也笑了。
“媳妇，好了吗？”
柳念点点头，挽住他的胳膊。
“好了。”
两人并肩往回走。
如意跑过来，扑进柳念怀里。
“娘！今天吃什么？”
柳念抱起她，笑着问：“你想吃什么？”
如意想了想，说：“糖糕！”
柳念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好，娘给你做糖糕。”
如意开心地拍手。
“好耶！吃糖糕！”
柳念抱着她，往厨房走。
阿福跟在后面，笑得像个傻子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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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四
那天晚上，云不惊把那本医书的事，告诉了柳绵绵。
柳绵绵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问：“那本书，真的销毁了？”
云不惊点点头。
“毒方都销毁了。治病的方子，我都抄了一份留着。”
柳绵绵看着他。
“留着嘛？”
云不惊想了想，说：“也许以后有用。”
柳绵绵笑了。
“云不惊，你真是个好人。”
云不惊挑眉。
“好人？”
柳绵绵点点头。
“你帮了那么多人，还不是好人？”
云不惊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不是帮别人，我是帮你。”
柳绵绵愣住了。
云不惊看着她，目光温柔。
“你姐的事，就是你的事。你的事，就是我的事。”
柳绵绵的眼眶红了。
“云不惊……”
云不惊伸手，把她拉进怀里。
“所以，你不用谢我。”
柳绵绵靠在他怀里，闷闷地说：“那我谢什么？”
云不惊低下头，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
“谢你自己。”
柳绵绵愣住了。
云不惊看着她，认真地说：“谢你让我遇见你。”
柳绵绵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但她笑了。
笑得眼睛弯弯的，像盛满了星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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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
子还在继续。
得意楼的生意越来越好。
如意一天天长大，开始跟着柳绵绵学做菜。
柳念把那本医书的事，慢慢放下了。她偶尔还会想起那个老头，但已经不会难过了。
阿福还是那么话多，还是那么疼媳妇，还是那么宠女儿。
沈青崖还是常来，还是爱记笔记。
云不惊还是每天来，坐在二楼雅间，喝茶，看风景，等柳绵绵忙完了上来陪他坐一会儿。
一切如常。
但又好像，一切都更好了。
因为那些压在心里的往事，终于如烟一般，飘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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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四章（二）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