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云不惊准时出现在得意楼门口。
这一次,他特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两刻钟。
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提前到达,可以观察环境,可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,可以在心理上占据优势——
“云公子,您来啦!”
阿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热情得像是见了亲爹。
云不惊还没来得及反应,阿福已经迎了出来,手里还端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碟点心一壶茶。
“老板娘说了,您今天要来,让小的在这儿候着。来来来,您先喝口茶,吃点东西垫垫,老板娘还在后厨忙活呢。”
云不惊看着那碟点心,心里又记下一笔。
提前候着。
连他几点来都算好了?
这说明什么?说明她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?还是说,她每天都让人在门口守着,就等他来?
他跟着阿福上了二楼,还是昨天那间雅间。茶已经沏好了,温度刚刚好。点心是刚出炉的,还冒着热气。
云不惊在窗边坐下,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
一切和昨天一样。
兰花还在原来的位置,窗还开着一条缝,墙上的画还挂在那里。
但云不惊知道,不一样了。
昨天,他是客人。
今天,他是“合伙人”。
他端起茶,慢慢喝着,脑子里想着待会儿要怎么应对。
她说的“第一页”,会是什么?
是《天香食典》的某一页,还是别的什么?
她会不会借此试探他?
他该怎么表现,才能既看到食点,又不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?
正想着,门开了。
柳绵绵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,托盘上放着一个盖着红布的盘子。
“云公子,早啊。”她把托盘放在桌上,在他对面坐下,“等很久了?”
云不惊摇头:“刚到。”
柳绵绵笑了笑,没戳穿他——阿福早就告诉她了,这位云公子两刻钟前就到了,一直在窗边坐着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那咱们开始?”她问。
云不惊点头。
柳绵绵伸手,揭开了红布。
盘子上面,放着一张纸。
一张空白的纸。
云不惊看着那张纸,沉默了。
柳绵绵也看着他,笑眯眯的。
两人对视了三秒。
“柳老板,”云不惊缓缓开口,“这就是第一页?”
柳绵绵点头:“对啊。”
云不惊:“……它是空白的。”
柳绵绵继续点头:“对啊。”
云不惊: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:“你让我看一张空白的纸?”
柳绵绵歪了歪头,一脸无辜:“怎么,空白的不行吗?”
云不惊看着她,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。
这个女人,不是精明。
她是——疯的。
他花了三百两办会员,又答应给她当挡箭牌,就为了看一张空白的纸?
“柳老板,”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咬牙切齿,“你在耍我?”
柳绵绵眨眨眼:“没有啊。”
云不惊:“那这是什么意思?”
柳绵绵笑了,笑得很神秘。
“云公子,”她慢悠悠地说,“你以为《天香食典》是什么?是一本普通的菜谱?翻开就能看,看了就能懂?”
云不惊一愣。
“我爹说过,这本食典,不是给普通人看的。”柳绵绵的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的纸上,眼神变得有些悠远,“能看懂的人,自然能看见字。看不懂的人,看一辈子也是空白。”
云不惊的呼吸微微一窒。
能看懂的人,自然能看见字?
这是什么意思?
他低头,重新看向那张纸。
还是空白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看不见,对吧?”柳绵绵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。
云不惊抬起头,看着她:“你能看见?”
柳绵绵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伸出手,把那张纸翻了过来。
纸的背面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云不惊:“…………”
“逗你玩的。”柳绵绵笑得直不起腰,“空白的纸怎么可能看得见字,我又不是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表情一言难尽。
他活了二十三年,见过无数人,经历过无数事,被人暗过,被人收买过,被人色诱过——但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耍过。
“柳老板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很闲?”
柳绵绵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:“不是闲,是看你太紧张了,帮你放松放松。”
云不惊:“……我看上去很紧张?”
柳绵绵点点头:“从你进门到现在,你一共扫视了房间六次,看了窗外四次,看了那幅画两次,看了我十几次——但每一次看我,眼神都在躲闪。你不紧张谁紧张?”
云不惊沉默了。
他没想到,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。
这个女人,观察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。
“行了,不逗你了。”柳绵绵收起笑容,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放在桌上。
那册子很旧,封皮已经泛黄,边角有些磨损,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。
但封面上没有任何字。
“这就是《天香食典》?”云不惊问。
柳绵绵点头:“准确地说,是《天香食典》的第一卷。”
她翻开册子,翻到第一页,推到他面前。
“看吧。”
云不惊低头看去。
这一次,纸上不是空白的。
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字:
“凡大厨者,必先识材。材不识,则味不正。味不正,则不成菜。”
下面是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,讲的是一种叫“望闻问切”的识材之法——
望,是看食材的色泽、形态、纹理。
闻,是嗅食材的气味,判断新鲜程度。
问,是了解食材的产地、时节、生长环境。
切,是触摸食材的质地、弹性、温度。
云不惊一行一行看下去,越看越心惊。
这不是普通的菜谱。
这是——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。
把识材比作诊病,把厨艺比作医术,把做菜比作开方。每一个步骤,都有理有据,层层递进。
他抬起头,看向柳绵绵。
柳绵绵正托着腮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……期待?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云不惊沉默了两秒:“你爹……是什么人?”
柳绵绵笑了笑:“厨子啊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没说话。
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,绝对不只是普通的厨子。
“看完了?”柳绵绵问。
云不惊摇头:“还没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往下看。
后面的内容更详细。每一种食材,都有专门的“望闻问切”之法。比如鱼,要看鱼眼是否清亮,鱼鳃是否鲜红,鱼身是否有弹性,闻起来是否有腥味——但腥味也分好坏,新鲜的鱼腥是清的,不新鲜的鱼腥是浊的。
比如肉,要看颜色、闻气味、摸弹性,还要问来源——是圈养的还是放养的,吃的是草还是粮食,几岁宰的。
比如菜,要看茎叶的颜色,闻是否有农药的气味,摸是否脆嫩,还要问产地——是南方的还是北方的,是沙土种的还是黏土种的,照时间多长,浇水次数多少。
云不惊看得入神,不知不觉翻到了这一页的末尾。
末尾还有一行小字:
“识材之道,贵在用心。用心者,材自现。不用心者,视而不见。”
他的手微微一顿。
用心者,材自现。
不用心者,视而不见。
这句话,和她刚才说的“能看懂的人自然能看见字”何其相似。
他抬起头,看向柳绵绵。
柳绵绵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看完了?”她问。
云不惊点头。
柳绵绵伸手,把册子收了回去。
“好了,第一页看完了。”她站起来,“明天再来吧。”
云不惊一愣:“就这?”
柳绵绵眨眨眼:“不然呢?你还想一口气看完?”
云不惊沉默了两秒:“我想再看一页。”
柳绵绵摇头:“不行,说好了一天一页。”
“我可以加钱。”
柳绵绵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了下去。
“不行。”她摇头,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忽然意识到,这个女人,虽然贪财,但有底线。
这就麻烦了。
有底线的人,最难对付。
“那明天还能看第二页?”他问。
柳绵绵点头:“当然。只要你还是得意楼的合伙人,一天一页,风雨无阻。”
云不惊站起来,看着她:“那我明天再来。”
柳绵绵笑眯眯地送他到门口:“云公子慢走,明天见。”
云不惊下了楼,走出得意楼,沈青崖迎上来。
“阁主,怎么样?看到了吗?”
云不惊点头。
沈青崖眼睛一亮:“是真的?”
云不惊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道:“是真的。”
沈青崖激动了:“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复命了?”
云不惊看了他一眼:“我只看了第一页。”
沈青崖愣住了:“啊?”
“她说,一天只能看一页。”
沈青崖:“……那得看到什么时候?”
云不惊没说话,往前走。
沈青崖追上去:“阁主,您就没跟她商量商量?加钱也不行?”
云不惊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她说,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沈青崖沉默了。
两人走了一段路,沈青崖忍不住又问:“那第一页上写的什么?”
云不惊想了想,缓缓道:“写的是怎么挑食材。”
沈青崖:“……就这?”
云不惊看着他,目光深沉:“你不懂。那上面的内容,不简单。”
沈青崖心想:挑食材能有多不简单?但他没敢说出口。
他只是默默地掏出本子,又写了一行字:
“某年某月某,阁主成功看到《天香食典》第一页,内容为‘识材之道’。后续进展,待观察。”
写完之后,他收起本子,跟了上去。
---
二
第二天,云不惊准时出现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……
每一天,他都会在巳时三刻踏进得意楼,上二楼雅间,看一页《天香食典》,然后离开。
柳绵绵说话算话,一天一页,风雨无阻。
云不惊也说话算话,每天都来,从不迟到。
慢慢地,他看完了第一卷的“识材篇”,开始看第二卷的“刀工篇”。
刀工篇的第一页上写着:
“凡大厨者,必先精刀。刀不精,则形不备。形不备,则味不达。”
下面是一套完整的刀工理论——
直刀、平刀、斜刀、滚刀、剞刀、片刀、剁刀、斩刀……每一种刀法都有详细的讲解,配着图示,清清楚楚。
云不惊看着那些图示,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做的佛跳墙。
那道菜里的海参,用的就是斜刀片法。每一片的厚度都精确到毫厘之间,确保在炖煮时以相同的速度软化。
他当时猜对了。
但这只是最基础的。
后面的内容更精妙。比如,切不同的食材,要用不同的刀法。切肉要顺纹切,切菜要逆纹切,切鱼要斜刀切,切姜要滚刀切——每一种切法,都有它的道理。
比如,切完食材之后,刀要怎么保养。磨刀的力度、角度、次数,都有讲究。刀的材质不同,磨法也不同。铁刀怎么磨,钢刀怎么磨,陶瓷刀怎么磨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云不惊看得入迷,不知不觉又翻到了这一页的末尾。
末尾还有一行小字:
“刀者,厨之魂也。魂在,则厨在。魂失,则厨亡。”
他的手微微一顿。
魂在,则厨在。
魂失,则厨亡。
这句话,怎么听着像是在说别的东西?
他抬起头,看向柳绵绵。
柳绵绵正托着腮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……怀念?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云不惊沉默了两秒:“你爹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柳绵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。”她说,“小时候我问他,为什么要当厨子?他说,因为厨子能让人开心。人吃到好吃的,就会开心。能让别人开心,是很厉害的本事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他还说,”柳绵绵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,“做菜和做人一样,要用心。不用心,菜不好吃;不用心,人也做不好。”
云不惊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道:“他是个好父亲。”
柳绵绵点点头,笑了。
“是啊。”她说,“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柳绵绵拍了拍手,恢复了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样子:“好了,看完了,明天再来吧。”
云不惊站起来,看着她:“柳老板。”
柳绵绵挑眉:“嗯?”
云不惊沉默了两秒,忽然问:“你有没有想过,把《天香食典》里的菜做出来?”
柳绵绵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”云不惊想了想措辞,“按照食典里的方法,真正做一道菜出来。”
柳绵绵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云公子,”她缓缓开口,“你以为我没做过?”
云不惊一愣:“做过?”
柳绵绵点点头:“做过。每一道都做过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做不出来。”柳绵绵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“有些食材,现在已经找不到了。有些做法,已经失传了。有些菜,需要的不是厨艺,是别的东西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忽然觉得她的眼神里有一丝……失落?
但只是一瞬间,她就恢复了正常。
“行了,不说这个了。”她摆摆手,“明天记得来,第二页的刀工篇还有一半没看完呢。”
云不惊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出得意楼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柳绵绵站在二楼的窗边,正看着外面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给她镀了一层金边。
云不惊看着那个身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:
这个女人,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---
三
子一天天过去。
云不惊每天准时出现在得意楼,每天看一页《天香食典》,每天和柳绵绵聊几句。
慢慢地,他发现了一件事。
柳绵绵这个人,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没心没肺的财迷,但骨子里,其实藏着很多东西。
比如,她记得每一个常客的口味。谁爱吃辣,谁爱吃甜,谁不能吃香菜,谁对花生过敏,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比如,她对食材的讲究到了苛刻的地步。有一次,送菜的商贩送来一批冬笋,她看了一眼,直接让人退回去,说“这不是今年的新笋,是去年冻的”。那商贩还想狡辩,她直接把笋切开,指着里面的纹路说:“冻过的笋,纹路是散的。你自己看看。”商贩哑口无言。
比如,她对手下的伙计特别好。阿福有一次生病,她亲自熬了粥送去,还给他放了三天假,工钱照发。阿福感动得差点哭出来。
比如,她会在打烊之后,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,对着父亲的牌位发呆。
云不惊看见过一次。
那天他来得意楼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,天色已经暗了。他推门进去,发现大堂里空无一人,只有柳绵绵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壶酒,两个杯子。
她端起一个杯子,对着空气碰了碰,然后一饮而尽。
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。
她的脸上没有笑。
那是云不惊第一次看见她不笑的样子。
他没有惊动她,悄悄退了出去。
第二天,他来的时候,她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样子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云不惊知道,他看见的,才是真正的她。
---
四
第二十一天。
云不惊看完了刀工篇,开始看第三卷的“火候篇”。
火候篇的第一页上写着:
“凡大厨者,必先明火。火不明,则候不准。候不准,则味不醇。”
下面是一套完整的火候理论——
武火、文火、微火、余火、猛火、慢火……每一种火候都有详细的讲解,配着图示,清清楚楚。
云不惊一行一行看下去,越看越心惊。
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菜谱了。
这是——一门学问。
把火候分为九等,每一种火候对应一种烹饪方法。炒要用武火,炖要用文火,煨要用微火,烤要用猛火,焖要用慢火……每一种火候的持续时间、温度变化、翻动频率,都有精确的记载。
比如,炒青菜,要武火快炒,三十息之内出锅,才能保持青菜的脆嫩。
比如,炖牛肉,要文火慢炖,两个时辰起步,中途不能掀锅盖,否则香味会散。
比如,煨汤,要微火慢煨,四个时辰起步,中间要加三次水,每次加水的时间和水量都有讲究。
云不惊看得入迷,不知不觉又翻到了这一页的末尾。
末尾还有一行小字:
“火者,菜之命也。命在,则菜在。命失,则菜亡。”
他的手微微一顿。
这句话,和之前的“刀者,厨之魂也”何其相似。
魂在,则厨在。
命在,则菜在。
他抬起头,看向柳绵绵。
柳绵绵正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云公子,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看这本食典的时候,在想什么吗?”
云不惊摇头。
柳绵绵笑了笑,缓缓道:“我在想,我爹写这些东西的时候,是什么样的心情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他把做菜当成了一门学问,一门艺术,一门……道。”柳绵绵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,“他花了二十年,写出这本食典。写完之后,他就被人了。”
云不惊的呼吸微微一窒。
“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他吗?”柳绵绵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,“因为他们觉得,这本食典里藏着什么秘密。得之可得天下,之类的。”
她笑了笑,笑得很讽刺。
“一本菜谱,得之可得天下?那些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?”
云不惊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道:“也许……他们不是冲着菜谱来的。”
柳绵绵挑眉:“哦?”
云不惊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:“我查过当年的事。你父亲的人,是赵无咎的手下。但赵无咎想要的,不是菜谱本身,而是菜谱背后的东西。”
柳绵绵的眼神微微一变:“背后的东西?”
云不惊点头:“有传言说,《天香食典》里记载的,不只是做菜的方法。还有一种……可以控制人的方法。”
柳绵绵愣住了。
“控制人?”
云不惊看着她,缓缓道:“食色,性也。人对美食的欲望,是最本能的欲望。如果能掌握这种欲望,就能掌握人心。”
柳绵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很无奈。
“我爹要是知道,他花二十年写的菜谱,被人当成控制人心的工具,他大概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没说话。
柳绵绵叹了口气,把食典收了起来。
“行了,今天看完了,明天再来吧。”
云不惊站起来,看着她:“柳老板。”
柳绵绵挑眉:“嗯?”
云不惊沉默了两秒,忽然问:“你一个人守着这本食典,累不累?”
柳绵绵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云公子,”她说,“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?”
云不惊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,移开了目光。
柳绵绵看着他那个样子,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行了,别想太多。”她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一个人挺好的。有得意楼,有阿福,有这些食客,还有你这么一个冤大头每天来送钱,我有什么累的?”
云不惊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,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强。
---
五
又过了几天。
云不惊看完了火候篇,开始看第四卷的“调味篇”。
调味篇的第一页上写着:
“凡大厨者,必先知味。味不知,则调不准。调不准,则菜不成。”
下面是一套完整的调味理论——
五味调和之道,咸甜酸辣苦,每一种味道都有它的性格。咸是君,甜是臣,酸是佐,辣是使,苦是谏。君臣佐使,各司其职,缺一不可。
每一种调味料,都有它的用法。盐要后放,糖要先放,醋要出锅前放,酱油要分两次放——一次入味,一次上色。
每一种味道,都有它的讲究。咸要鲜,甜要醇,酸要爽,辣要香,苦要回甘。
云不惊看得入迷,不知不觉又翻到了这一页的末尾。
末尾还有一行小字:
“味者,菜之魂也。魂在,则菜在。魂失,则菜亡。”
这句话,他已经听过很多遍了。
刀是魂,火是命,味是魂。
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“魂”?
他抬起头,看向柳绵绵。
柳绵绵正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云公子,”她说,“你想不想尝尝,按照食典里的方法做的菜?”
云不惊愣住了。
柳绵绵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他。
“等着。”
她出去了。
云不惊坐在原地,心跳忽然加快了。
她要给他做菜?
按照食典里的方法?
那会是什么样的味道?
过了一会儿,柳绵绵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。
托盘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砂锅。
她把砂锅放在他面前,揭开盖子。
一股香气扑面而来。
那是一道看起来很普通的菜——红烧肉。
但云不惊知道,它不普通。
那肉的色泽,红亮得像是琥珀。那汤汁,浓稠得像是蜜糖。那香气,浓郁得让人忍不住咽口水。
“尝尝。”柳绵绵在他对面坐下,托着腮看他。
云不惊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,送进嘴里。
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。
那一瞬间,他仿佛看见了什么。
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,站在灶台前,专注地翻动着锅里的肉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每一铲都恰到好处。他的眼神很温柔,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孩子。
他看见一个小女孩,站在旁边,踮着脚尖看。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,夹了一块肉,吹了吹,送到她嘴边。
小女孩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“爹,好吃!”
男人笑了,笑得很满足。
云不惊睁开眼,看着面前的柳绵绵。
柳绵绵正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云不惊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缓缓开口:“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。”
柳绵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这是我爹教我的第一道菜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多久没做这道菜了?”
柳绵绵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然后她低下头,轻声道:“很久了。”
云不惊没再问。
他只是默默地吃着那碗红烧肉。
一口一口,吃得很慢。
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---
六
那天之后,云不惊和柳绵绵之间的关系,好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
他还是每天准时来,每天看一页食典。
但她开始给他做菜了。
不是那种应付的菜,而是真正的、用心做的菜。
有时候是红烧肉,有时候是清蒸鱼,有时候是糖醋排骨,有时候是一碗简单的阳春面。
每一道菜,都很好吃。
每一道菜,都像是在讲一个故事。
云不惊吃着她做的菜,看着食典上的字,慢慢明白了什么。
这本食典,不是用来“得天下”的。
它是用来让人开心的。
就像她父亲说的那样。
有一天,云不惊看完一页,忽然问:“柳老板,你有没有想过,把这本食典里的菜,教给别人?”
柳绵绵愣了一下:“教给别人?”
云不惊点头:“让更多的人学会这些菜,让更多的人吃到这些味道。这样,你父亲的心血,就不会白费。”
柳绵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很温柔。
“云公子,”她说,“你今天又突然变得很会说话了。”
云不惊被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,移开了目光。
柳绵绵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觉得,这个每天来“查案”的冤大头,好像也没那么讨厌。
“行了,”她站起来,“明天再来吧。下一卷是‘意境篇’,讲的是怎么做菜才能让人吃出感情来。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云不惊点点头,站起来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回头。
“柳老板。”
柳绵绵挑眉:“嗯?”
云不惊沉默了两秒,缓缓道:“谢谢你。”
柳绵绵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谢什么谢,你付了钱的。”
云不惊也笑了。
这是他们认识以来,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。
柳绵绵看着那个笑容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:
这个冤大头,笑起来还挺好看的。
---
【第三章完】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