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三刻,得意楼的大门刚开了一条缝,阿福还没来得及把“今”的木牌子挂出去,就看见一个人影在门口晃了晃。
“客官,咱们还没——”阿福话说到一半,咽了回去。
门口站着个年轻公子,月白色的长衫,料子看着普通,但不知怎的,穿在他身上就透着一股“我很有钱但我不说”的气质。阿福在得意楼了三年,别的不敢说,识人这门功夫,他敢拍着脯说自己是京城第二——第一当然是他们家老板娘。
这位公子站在门口,既不往里走,也不开口问,就那样淡淡地打量着得意楼的门脸,目光从招牌移到门槛,又从门槛移回招牌,像是在评估什么。
阿福心里犯起了嘀咕:这人该不会是来踩点的吧?最近听说城南好几家酒楼遭了贼,专挑饭点时分散客多的时候下手……
“这位公子,”阿福堆起笑脸,“您是用早膳还是午膳?咱们得意楼虽然巳时才开门,但后厨早就在忙活了,您要是饿得紧,小的给您进去端盘点心垫垫?”
那公子这才把目光收回来,看了阿福一眼,微微颔首:“随意。”
声音倒是好听,清清冷冷的,像山泉水。但阿福听着,总觉得哪里怪怪的——随意?来吃饭的客人哪有说随意的?要么点菜名,要么问招牌,要么直接说“最好的都上来”,哪有说随意的?
这人有问题。
阿福心里的小本本已经翻开了第一页。
但他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:“得嘞,那您里边请——二楼雅间还是大堂?”
“大堂。”那公子答得飞快。
阿福又记下一笔:正常人第一次来得得意楼,要么想看看环境坐大堂,要么想清静去雅间。这位公子答得这么快,分明是早就想好了——为什么想好了?怕雅间不方便观察?还是雅间不好脱身?
他领着人往里走,经过后厨门口时,特意放慢了半步。
果然,那公子的目光往帘子后面瞟了一眼。
阿福心里的小本本又添一条:对后厨感兴趣。不是食客对美食的那种感兴趣,是……嗯,怎么说呢,像他们老板娘看账本的那种眼神,审视的,评估的,带着某种目的性的。
“客官,您坐这儿成吗?”阿福挑了个靠窗的位置,光线好,视野开阔,最重要的是——正对着柜台,他们老板娘待会儿出来,一眼就能看见这位。
“好。”
公子落了座,阿福利索地倒了茶,递上菜单:“您看看想吃点什么?咱们得意楼的招牌菜都在上头,要是拿不准主意,小的给您推荐推荐?”
公子接过菜单,低头看了起来。
阿福趁机打量他。
手——白皙修长,指节分明,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没有茧子,不是练家子,也不是粗活的。可那双手拿菜单的姿势,怎么说呢,太讲究了,讲究得不像是在看菜单,像是在翻阅什么机密文件。
衣服——月白色的长衫,料子看着像普通的棉布,但阿福眼尖,看见他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暗纹,那是云锦才有的织法。云锦啊,一匹能顶普通人家一年的嚼谷。这人把云锦穿在里头,外面罩件普通衣服,什么意思?怕人认出来?
腰——阿福的目光往下一扫,心里咯噔一下。腰带上挂着个玉佩,但玉佩塞在腰带里头,只露出一小截穗子。那穗子的打法,阿福见过,去年宫里出来采买的公公,腰上就是这种穗子。
他娘的,这哪是什么普通书生,这分明是——
“看够了?”
公子抬起头,目光淡淡的,但阿福莫名其妙觉得后背一凉。
“嘿嘿,小的就是看客官您气度不凡,多看了两眼。”阿福赶紧赔笑,“您别见怪,咱们做店小二的,就这点毛病,见着好看的人就走不动道。”
公子盯着他看了两息,没说话,又低下头去看菜单了。
阿福松了口气,心里却在疯狂吐槽:这人什么来路?宫里出来的?不像,宫里出来的没这么年轻。哪个世家大族的公子?可世家公子出门,哪有不带随从的?再说了,世家公子来得意楼吃饭,谁不是提前三天就派人来订位子?哪有这么一大早堵在门口的?
他想不明白,但有一条他很确定——这人,得让老板娘亲自来招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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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“什么样的冤大头?”
柳绵绵正在后厨盯着新来的帮工切菜,听见阿福凑过来说有人不对劲,手里的扇子都没停。
“不是冤大头,是——”阿福压低了声音,“是那种,您说的,扮猪吃老虎的那种。”
柳绵绵的扇子停了。
她转过脸来,眼睛亮了:“多有钱?”
阿福:“……您能不能先听听别的?”
“别的无所谓,有钱就行。”柳绵绵把手里的扇子往阿福怀里一塞,理了理衣裳,“走,看看去。”
她掀开帘子,往大堂扫了一眼,就看见了靠窗坐着的那个人。
阿福在旁边小声汇报:“衣服是普通料子,但袖口有云锦暗纹;玉佩藏腰带里了,但穗子是宫里的打法;点菜的时候拿菜单的姿势,跟拿奏折似的——”
“奏折你都见过?”柳绵绵瞥他一眼。
“话本里都这么写的。”阿福理直气壮。
柳绵绵没理他,继续打量那人。
太阳从窗子里照进来,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淡金色。他微微低着头看菜单,侧脸的线条很好看,鼻梁挺直,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。
是挺好看的。
但柳绵绵的目光没在他脸上多停留,直接落在了他的手上。
那双手正翻着菜单,动作很慢,一页一页地翻,像是在找什么,又像是在拖延时间。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,又翻过去了;过了一会儿,又翻回来,停在同一页上。
柳绵绵眯了眯眼。
那一页上,写的是“佛跳墙”。
“阿福,”她轻声问,“他进来之后,有没有往咱们这边看过?”
“看了!”阿福立刻道,“进来看了一眼帘子,路过的时候又看了一眼!”
“不是看人,是看地方?”
阿福想了想:“是……像是在找什么。”
柳绵绵笑了。
有意思。
这个人,穿着一身伪装,戴着藏起来的玉佩,一大早堵在刚开门的酒楼门口,不坐雅间坐大堂,还对后厨那么感兴趣——
他是冲着《天香食典》来的。
柳绵绵心里门儿清。最近江湖上已经有人在传了,说当年那本传说中的菜谱现世了,就在京城某处。她早就料到会有人找上门来,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来的,是这么一个……
她看着那张认真翻菜单的脸,在心里补完了后半句:是这么一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。
哪有来找秘籍的,把自己搞得这么显眼的?
她整了整衣裳,扬起笑脸,迈步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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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“这位客官,看得怎么样了?”
云不惊抬起头,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面前。
二十岁上下,一身藕荷色的襦裙,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,着一素银簪子。她脸上带着笑,是那种标准的、做买卖的人才有的笑——客气,周到,但透着一股子“我在算计你”的精明。
他的第一反应是:此人,不简单。
第二反应是:她在打量我,和刚才那个店小二一样,从上到下,从衣服到配饰,目光落在他袖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她看见了那块云锦。
云不惊心里一凛。果然,这个酒楼有问题。一个普通的店小二,一个年轻的老板娘,眼力都这么好,怎么可能只是开酒楼的?
他面上不动声色,微微点头:“还在看。”
“不急,您慢慢看。”柳绵绵在他对面坐下,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咱们得意楼别的不敢说,菜是绝对值得等的。尤其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一副说秘密的样子:“有些菜,得看缘分。有缘人来了,才能点到;没缘分的,就是捧着银子来,也吃不着。”
云不惊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有些菜。得看缘分。
她说的是菜,还是别的东西?
他想起那条情报:《天香食典》最后一任主人,曾在得意楼出现过。情报里没说那人是谁,也没说那本食典现在在哪,只说——
“那人走的时候,留下了一句话:有缘人自会尝到。”
云不惊抬起头,对上柳绵绵笑眯眯的眼睛。
她在试探我。
“什么菜这么金贵?”他问,声音平静。
柳绵绵歪了歪头,像是在思考:“嗯……比如说,佛跳墙。”
云不惊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他刚才翻菜单的时候,确实在这道菜上停得最久。不是因为想吃,而是因为情报里提过,《天香食典》里最出名的一道菜,就是佛跳墙。
她看见他停在那页了。
那个店小二,那个站在帘子后面观察他的店小二,一定是她安排的。
云不惊在心里迅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:得意楼表面是酒楼,实则是某个势力的情报据点。这个老板娘,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,必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。她刚才那句话——“有缘人自会尝到”——分明是在暗示他,那道菜,不是谁都能点的。
她在等他说出正确的“暗号”。
可是,暗号是什么?
云不惊的大脑飞速运转。情报里只说《天香食典》在这里出现过,没说怎么接头,也没说怎么确认“有缘人”。难道是要说出什么特定的词?还是要有特定的动作?
他低头看了看菜单,又抬头看了看柳绵绵。
柳绵绵还在笑,笑得人畜无害。
但云不惊越看越觉得那笑容里藏着刀。
“客官?”柳绵绵见他半天不说话,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您想好了吗?佛跳墙,点不点?”
云不惊深吸一口气。
他不知道暗号是什么,但他不能露怯。既然她主动提了这道菜,那就——
“点。”他说。
柳绵绵眼睛一亮:“真的?您确定?”
云不惊点头。
“那太好了!”柳绵绵一拍桌子,脸上的笑终于从“客气”变成了“真心实意”,“客官您真是好眼光!这道菜咱们得意楼一年也做不了几回,为什么?食材太难凑!光是海参就得提前半个月发,鲍鱼得是鲍,还得是三年的那种,花胶要公的不要母的,瑶柱得是元贝级别的——”
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,最后总结道:“所以,这道菜的价格,也不便宜。”
云不惊:“多少?”
柳绵绵伸出一手指。
“一两?”云不惊问。
柳绵绵摇头。
“十两?”
柳绵绵还是摇头。
云不惊沉默了。
柳绵绵笑眯眯地补充:“一百两。而且得先付,概不赊账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她也看着云不惊,两人对视了三秒。
三秒后,云不惊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,放在桌上。
“够了吗?”
柳绵绵低头一看——一百两,正正好。
她脸上的笑容又真诚了几分:“够了够了!客官您稍等,我亲自下厨,给您做这道佛跳墙!”
她站起身,拿起银票,喜滋滋地往后厨走。
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:“对了客官,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?”
“姓云。”
“云公子,”柳绵绵笑得眼睛弯弯的,“您真是个有眼光的人。等会儿尝到菜,您就知道这一百两花得有多值了。”
说完,她掀帘子进去了。
云不惊坐在原地,看着那道帘子晃了晃,终于静止。
他的内心,此刻已经翻江倒海。
一百两。
一道菜。
她收得那么痛快,连价都没还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这道菜的价格本不是重点,重点是他点了这道菜!他点了,她就知道他是“有缘人”了!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送菜的时候,会不会有人在菜里夹带密信?会不会有人借着上菜的机会,跟他接头?还是说,那道菜本身就是情报?
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。
这个得意楼,这个老板娘,绝对有问题。
而他现在,已经踏进了这个局里。
云不惊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是好茶,明前龙井。
但他的手心,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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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后厨里,柳绵绵正在忙活。
“老板娘,真做啊?”阿福凑过来,一脸心疼,“一百两是不少,可那佛跳墙的料,咱们可就剩一份了,那是您留着过年孝敬自己的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柳绵绵白他一眼,“那一份料,本钱也就二十两。我卖一百两,净赚八十两。这种冤大头,一年能遇上几个?”
阿福想了想,觉得好像有道理。
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:“那个人,真的没问题吗?我怎么看他都透着古怪……”
“当然有问题。”柳绵绵一边泡发海参,一边漫不经心地说,“衣服是故意穿旧的,玉佩是故意藏的,一进门就打量咱们后厨,翻菜单的时候在佛跳墙那页停了三次——”
“三、三次?”阿福惊了,“您连这个都数了?”
“废话,做买卖的,不看人脸色看什么?”柳绵绵把海参丢进砂锅里,“我告诉你,这人不是来吃饭的。”
阿福紧张了:“那是来嘛的?”
柳绵绵看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:“来找东西的。”
阿福倒吸一口凉气:“您是说——那本——”
“嘘。”柳绵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“别声张。”
阿福拼命点头。
柳绵绵继续低头忙活,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来找东西的,好啊。她最欢迎这种人了——有钱,有目的,为了达到目的舍得花钱。而且看起来脑子还不怎么灵光,好骗。
这样的人,不宰白不宰。
她一边往砂锅里加料,一边在心里盘算:这一百两到手了,下次他来,怎么让他再掏两百两?要不要给他推荐个“至尊会员”套餐?或者告诉他“本店有秘制私房菜,只有VIP才能点”?
想着想着,她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阿福在旁边看着自家老板娘一边炖菜一边傻笑,心里直发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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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一个时辰后,佛跳墙端上了桌。
云不惊看着面前那个小小的砂锅,闻着扑面而来的香气,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待会儿会发生什么。
菜里会不会藏东西?
会不会有人趁他吃饭的时候过来“偶遇”?
还是说——
“云公子,尝尝?”
柳绵绵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到了他对面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云不惊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
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所有的念头,全都停了。
汤一入口,先是醇厚的鲜,然后是层层叠叠的香,海味的浓郁,山珍的清甜,花胶的胶质在舌尖化开,瑶柱的咸鲜在齿间绽放……
他闭上眼,半天没动。
柳绵绵在旁边得意地看着他——这反应,她见多了,每个第一次吃她做的佛跳墙的人都是这样。她估摸着,等他回过神来,肯定要夸她,什么“此味只应天上有”,什么“平生未尝此等美味”……
“这刀工,”云不惊睁开眼,缓缓开口,“用的是斜刀片法,每一片海参的厚度都精确到毫厘之间,是为了让它们在炖煮时以相同的速度软化,确保口感一致。”
柳绵绵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这火候,”云不惊继续说,目光深沉,“先用武火煮沸,再转文火慢炖,中间经历过三次火候转换,每一次都恰到好处。能做到这一步,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力不可能。”
柳绵绵的笑容开始龟裂。
“最可怕的是这调味,”云不惊盯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……警惕,“咸中带鲜,鲜中带甜,甜而不腻。看似简单,实则暗合阴阳调和之道。这不是普通的厨艺,这是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一字一句地说:
“这是某种失传已久的技艺。”
柳绵绵:“……”
云不惊看着她,内心已经确定了一百遍:这道菜,就是《天香食典》里的菜!这种手艺,绝对不是普通酒楼能有的!这个老板娘,绝对和那本食典有关系!她做这道菜给他吃,就是在展示实力,告诉他——找对人了!
柳绵绵看着他,内心只有一个念头:
这人……脑子有病吧?
哪有人吃个饭分析这么多的?
她做菜这么多年,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?有埋头猛吃的,有夸上天了的,有挑剔得要死的,还有吃完了想赖账的——但从来没有人,吃完之后,跟她分析刀工火候调味,还分析得……这么认真。
她笑一声:“云公子,您懂得真多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她这句话,是在夸他,还是在试探他?
“略懂。”他说。
柳绵绵:“……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两个人对视着,一个笑眯眯,一个淡淡然,但心里都在疯狂地转着念头。
云不惊想:她笑了。为什么笑?是在掩饰什么?还是在暗示什么?
柳绵绵想:他盯这么紧嘛?不会是吃完了想退货吧?
云不惊想:她沉默这么久,是在等我说出真实身份?
柳绵绵想:他再不说话,我就要问他要不要加菜了。
终于,柳绵绵先开了口:“云公子,这道菜,您还满意吗?”
云不惊点头:“满意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柳绵绵站起身,笑得灿烂,“那您慢用,有事叫我。”
她转身就走。
走了两步,又听见身后传来声音:
“老板娘。”
柳绵绵回头:“嗯?”
云不惊看着她,缓缓开口:“这道菜,我能再来一次吗?”
柳绵绵眼睛一亮:“当然可以!不过——”
她露出一个标准的商业微笑:“这道菜,得提前三天预定,而且价格嘛,您也知道,食材不好凑……”
云不惊:“多少?”
柳绵绵想了想,决定再涨点价。反正这人看起来不差钱,而且好像特别喜欢吃她做的菜。
“一百五十两。”
云不惊沉默了两秒,从怀里又掏出一张银票:“先定三次。”
柳绵绵看着那张银票,脸上的笑容终于从“客气”变成了“真心实意”——不,比真心实意还要真心实意。
“云公子!”她双手接过银票,“您真是太有眼光了!这样,我给您登记个VIP,以后来吃饭,优先安排,还能享受每月一次的新品试吃!”
云不惊:“……好。”
柳绵绵喜滋滋地拿着银票走了。
云不惊坐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,心里的念头转得飞快。
她这么高兴,是因为钓到大鱼了?
还是因为,她以为他上钩了?
可他明明就是来查案的,她以为他在上什么钩?
等等——
会不会,她以为他是某个势力的代表,想通过他联系上那个势力?
还是说,她以为他是来买《天香食典》的?
云不惊越想越乱,越想越觉得这个老板娘深不可测。
但他不得不承认——
她做的菜,真的很好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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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当天晚上,云不惊回到住处,沈青崖已经在等他了。
“阁主,查得怎么样?”
云不惊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
沈青崖等了半天,没等到回答,忍不住又问了一遍:“阁主?”
“青崖,”云不惊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那个得意楼的老板娘,不简单。”
沈青崖精神一振:“查到什么了?”
云不惊缓缓道:“她做的佛跳墙,刀工精准,火候老道,调味精妙,绝非寻常厨子可比。那种手艺,我只在一个地方听说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《天香食典》。”
沈青崖倒吸一口凉气:“您是说,她真的和那本食典有关系?”
云不惊点头:“而且,她今天一直在试探我。”
“试探您?怎么试探?”
“她问我点不点佛跳墙的时候,说了一句‘有缘人才能尝到’。这句话,分明是在暗示我,那道菜不是谁都能点的。”云不惊眯起眼,“她是在等我说出正确的接头暗号。”
沈青崖紧张了:“那您说对了吗?”
云不惊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我没有说暗号,我只是点了那道菜。”云不惊眉头紧锁,“但她还是给我做了。这说明什么?”
沈青崖想了想:“说明……可能本没有暗号?”
“不可能。”云不惊断然否定,“这种接头,怎么可能没有暗号?一定是我的某个动作,或者某句话,让她认为我就是她要等的人。”
他回忆着今天的一切,从进门开始,到坐下点菜,到和柳绵绵的每一句对话……
突然,他想到了一个可能。
“青崖,你说,会不会……她以为我是什么大人物?”
沈青崖一愣:“什么大人物?”
“比如,某个势力的代表,或者某个和《天香食典》有关的人。”云不惊越说越觉得有道理,“所以她才会亲自下厨,才会那么痛快地收钱,才会在我定了三次之后,那么高兴——”
他猛地站起来:“我明白了!她以为我是来买食典的!”
沈青崖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阁主,”他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有没有想过,有没有可能,她真的只是……想卖菜?”
云不惊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。
“青崖,你太单纯了。”他摇摇头,“这个世界上,哪有那么简单的事。”
沈青崖闭嘴了。
他心想:阁主,您才太复杂了。
但他不敢说出口。
云不惊负手站在窗前,望着夜空,缓缓道:“不管怎样,我已经成功打入了得意楼内部。接下来,就看她的下一步了。”
沈青崖:“您定了三次菜,就是打入内部了?”
云不惊回头看他,目光深沉:“你以为我只是去吃饭?我是在给她机会。三次见面,足够她试探我,也足够我反试探她。到时候,她的真实目的,自然就会暴露。”
沈青崖:“……那您这三次,一共花了多少钱?”
云不惊沉默了一下:“四百五十两。”
沈青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四百五十两!
够普通人家吃十年的!
他家阁主,为了查案,一出手就是四百五十两——
“值。”云不惊淡淡道,“如果真能找到《天香食典》,四百五十两算什么。”
沈青崖心想:问题是,您确定她真的有那本食典?还是说,您只是想吃她做的饭?
但他还是没敢说出口。
他只是默默地掏出一个本子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
“某年某月某,阁主为查案,支出四百五十两。后续是否追回,待定。”
写完之后,他又默默地把本子收了回去。
而云不惊,依然站在窗前,望着得意楼的方向,目光深沉,若有所思。
他的脑海里,还在回味着今天那道佛跳墙的滋味。
他不得不承认——
那个老板娘,做的菜,真的很好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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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得意楼里。
柳绵绵躺在床上,数着今天赚的银票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一百两加四百五十两……不对不对,今天只收到一百两,那四百五是未来的……但未来的也是钱啊!三次预定,一百五十两一次,加起来四百五十两,再加上今天的一百两,一共五百五十两!”
她把银票举到眼前,对着月光看了又看,傻笑出声。
“这种冤大头,要是每天来一个,我三个月就能买下得意楼了!”
阿福在外面敲门:“老板娘,您睡了吗?那个云公子,我看他真的有问题,您要不要再查查他的底细?”
柳绵绵翻了个身,把银票塞进枕头底下,懒洋洋地说:“查什么查?有钱就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阿福啊,”柳绵绵打断他,“你要记住,咱们开酒楼的,最重要的不是查客人的底细,是让客人掏钱。他爱嘛嘛,只要掏钱,就是好客人。”
阿福沉默了。
柳绵绵打了个哈欠,闭上眼睛,嘴角还带着笑。
云公子,云冤大头,欢迎下次再来啊。
她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
梦里,她看见云不惊站在得意楼门口,手里捧着一大摞银票,一张一张地往她手里递。
她笑得合不拢嘴。
而云不惊,也在笑。
那笑容,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说——
“你等着,我一定会查清楚你的底细。”
当然,梦里柳绵绵没看见这个笑容。
她只看见了银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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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一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