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
那天晚上,柳念把那封信的事,告诉了柳绵绵和云不惊。
三个人坐在院子里,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雪已经停了,院子里白茫茫一片。竹叶上积着雪,偶尔啪嗒一声掉下来一团,砸在地上,溅起细碎的雪沫。
柳念把那封信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柳绵绵握着她的手,紧紧握着。
她没说话,只是握着。
她知道,这个时候,说什么都没用。
陪着就好。
过了很久,柳念终于开口。
“那个人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姓陈,叫陈四。当年就是他把我带走的。”
柳绵绵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他说要带我去学更好的厨艺,我信了。那时候我才十三岁,什么都不懂,就跟着他走了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。
“结果,他把我卖了。卖到南边一个地方。那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孩子,每天被着学东西,学不好就挨打。我学的是厨艺,因为我有底子,学得快。但也因为学得快,他们不肯放我走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可怕。
“我在那里待了十年。”
柳绵绵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十年。
整整十年。
她想象不出,那是什么样的子。
“后来那个地方被官府端了,我也被救了出来。官府查了查,发现我是被拐的,就把我放了。”
柳念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。
“放出来之后,我不知道该去哪儿。想来想去,就来京城了。我想看看,我妹妹长什么样。也想看看,他最后待过的地方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柳绵绵。
“然后我找到了你。”
柳绵绵握着她的手,眼泪不停地流。
“姐……”
柳念笑了笑,笑得很淡。
“我本来以为,那些人早就不在了。我以为那些事,已经过去了。可是现在……他来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曾经切过无数菜,做过无数顿饭。
此刻却微微发抖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---
十
云不惊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旁边,静静地听着,目光落在柳念身上,又移开,看着远处的夜空。
等柳念说完,他才开口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平时一样。
“那个陈四,”他说,“你了解他多少?”
柳念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他是个骗子。专门骗小孩子,卖给那些人。他在那个地方待了很多年,后来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后来那个地方被官府端了,他跑了。我以为他早就死了。”
云不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你想见他吗?”
柳念想了很久。
月亮在天上,又圆又亮。
她看着那轮月亮,想起她娘说过的话。
“念儿,你看,月亮那么亮。以后不管你在哪儿,只要看见月亮,就知道娘在看着你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见他,但我又想问他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柳念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我想问他,我娘留给我的那块玉佩,是不是在他手里。”
柳绵绵愣了一下。
玉佩?
“你娘留给你的玉佩?”她问。
柳念点点头。
“我娘临死前,留给我的。我一直带在身上。后来被他们抓去的时候,那块玉佩被他们搜走了。我找过,没找到。”
她低下头,声音变得更轻。
“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。”
---
十一
云不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去查。”
柳念抬起头,看着他。
云不惊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脸半明半暗,但那双眼睛很亮。
“那个陈四,我去查。”他说,“如果他真的只是想道歉,那就看你的意思。如果他是另有所图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柳念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云公子……”
云不惊摇摇头。
“你是绵绵的姐姐,”他说,“就是我的家人。”
柳念看着他,又看看柳绵绵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们。”
柳绵绵抱住她。
“姐,不用谢。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---
十二
第二天一早,云不惊就把沈青崖叫了过来。
沈青崖正在后院劈柴,听见云不惊叫他,放下斧头就跑过来。
“阁主,什么事?”
云不惊看着他,言简意赅。
“查一个人。”
沈青崖掏出本子,准备好记录。
“谁?”
“陈四。南边人,四五十岁,以前跟着一个拐卖孩子的团伙混。十年前那个团伙被官府端了,他跑了。现在可能在京城附近。”
沈青崖飞快地记下来。
“还有呢?”
云不惊想了想,说:“他身上可能有一块玉佩,莲花纹样的。找到他,查清楚他现在想什么。”
沈青崖点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他转身要走,云不惊忽然叫住他。
“青崖。”
沈青崖回头。
云不惊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小心点。”
沈青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阁主,您今天真温柔。”
云不惊没说话,只是挥了挥手。
沈青崖笑着跑了。
---
十三
知微阁的效率不是盖的。
三天后,沈青崖就带着卷宗回来了。
他走进得意楼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“我就知道会是这样”的表情。
云不惊正在二楼雅间喝茶,看见他进来,放下茶杯。
“查到了?”
沈青崖点点头,把卷宗放在桌上。
“查到了。陈四,四十五岁,南边人,年轻时是个小混混,后来跟着一个拐卖孩子的团伙混,专门负责‘找货’。十年前那个地方被官府端了,他跑了,隐姓埋名躲了几年。最近才敢露面。”
云不惊翻开卷宗,一边看一边问:“现在在哪儿?”
“城西。开了一家小茶馆,生意不怎么样。”沈青崖顿了顿,“他确实想见柳念,说是想道歉,但真实目的……”
云不惊抬起头。
“说。”
沈青崖看着他,缓缓道:“他欠了一大笔赌债。”
云不惊的眼神微微一沉。
“赌债?”
沈青崖点点头。
“他躲了十年,以为风头过去了,又开始赌。结果输得精光,欠了钱庄一大笔钱。他来找柳念,恐怕不是为了道歉。”
云不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那块玉佩呢?”
沈青崖翻出另一份卷宗。
“查到了。那块玉佩,当年被他卖给了当铺。当铺后来转手,卖给了当地一个富户。那个富户几年前死了,家产被儿子败光,那块玉佩又流落到了当铺。现在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云不惊。
“现在,那块玉佩在我手里。”
云不惊愣了一下。
沈青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他。
“我让人买回来了。”
云不惊接过盒子,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块玉佩,通体温润,雕着一朵莲花。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雕刻得栩栩如生,花蕊处有一点淡淡的翠色,像是点睛之笔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盒子。
“得好。”
沈青崖笑了笑,然后问:“阁主,那个陈四,怎么处理?”
云不惊想了想,然后说:“让他等着。”
沈青崖挑眉:“等什么?”
云不惊看着窗外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等柳念决定见不见他。”
---
十四
云不惊把玉佩交给了柳念。
柳念接过那个小盒子,手在发抖。
她打开盒子,看见那块玉佩,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。
“是它,”她说,“是我娘留给我的那块。”
她把玉佩捧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是一块小小的玉佩,通体温润,雕着一朵莲花。莲花的花瓣微微张开,像是在绽放。花蕊处那一点翠色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柳念记得很清楚,小时候她娘抱着她,把这玉佩挂在她脖子上,说:“念儿,这是娘给你的。以后不管你在哪儿,只要看见这块玉佩,就知道娘在想着你。”
她一直戴着它,戴了十三年。
直到被卖的那天,被人抢走。
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它了。
可现在,它就在她手心里。
温润的,沉甸甸的,贴着她的掌心。
柳绵绵在旁边,眼眶也红了。
“姐,”她说,“物归原主了。”
柳念点点头,把玉佩贴在口。
“谢谢,”她说,“谢谢你们。”
云不惊站在旁边,没有打扰。
等柳念平静下来,他才开口。
“那个陈四的事,”他说,“你想见他吗?”
柳念沉默了很久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,看着那朵莲花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云不惊。
“我想。”她说,“我想当面问问他,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。”
云不惊点点头。
“好。我陪你去。”
柳念看着他,又看看柳绵绵。
柳绵绵握住她的手。
“姐,我们陪你去。”
柳念看着她们,眼眶又红了。
但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---
十五
初五那天,柳念去了清风茶楼。
阿福陪着她,云不惊和柳绵绵也在不远处跟着。
出门前,阿福把柳念的手握了很久。
“媳妇,别怕。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站在你身边。”
柳念看着他,心里暖暖的。
这个傻男人,平时话那么多,关键时刻却这么可靠。
她点点头,握紧他的手。
“我知道。”
清风茶楼在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子里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斑驳的老墙,墙角长着青苔。积雪还没化完,踩上去湿漉漉的。
茶楼不大,门脸很旧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,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。
柳念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
冷空气灌进肺里,凉凉的,让她清醒了一些。
阿福握着她的手,轻声说:“进去吧。”
柳念点点头,推门进去。
茶楼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飘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味道,还夹杂着一股霉味。几张破旧的桌子歪歪斜斜地摆着,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画,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。
几个客人稀稀拉拉地坐着,都是些穷苦人,喝着最便宜的茶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柳念扫了一眼,就看见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中年男人。
他比十年前老了。
头发花白了,乱糟糟地贴在头上。脸上多了很多皱纹,皮肤松弛,眼袋很深。穿着一身旧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,佝偻着背,整个人看起来又老又落魄。
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油嘴滑舌、衣着体面的骗子模样。
但那双眼睛,她还认得。
那双当年骗她时,笑得虚伪的眼睛。
此刻那双眼睛里,带着紧张,带着不安,带着一丝……期待?
柳念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陈四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挤出一个笑。
那笑容很勉强,脸上的肌肉都在抖。
“柳念,你来了。我还以为……”
柳念打断他。
她的声音很冷,像冬天的冰。
“我娘留给我的那块玉佩,在哪儿?”
陈四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柳念看着他,目光冰冷。
“你说是来道歉的。好,那我问你,那块玉佩在哪儿?”
陈四的脸色变了。
他低下头,不敢看她。
“那个……那个玉佩,我……”
柳念从怀里拿出那块玉佩,放在桌上。
“你不用说了。”她说,“它已经回到我手里了。”
陈四看着那块玉佩,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找到的?”
柳念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那目光,平静得可怕。
陈四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往后缩了缩,椅子发出吱呀一声。
“柳念,你听我说,当年的事,我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柳念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没办法?”她慢慢重复了一遍,“你把我卖掉,是因为没办法?”
陈四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我……我也是被的……”
柳念站起来。
“陈四,”她说,“我本来有很多话想问你。我想问你,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。我想问你,这十年来,你有没有想过,那些被你卖掉的孩子过得怎么样。我想问你,你现在来找我,到底是真的想道歉,还是因为欠了赌债走投无路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现在,我什么都不想问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陈四忽然站起来,伸手想拉她。
“柳念,你听我说——”
他的手还没碰到柳念,就被一个人拦住了。
阿福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,站在他面前,脸色铁青。
“别碰我媳妇。”
陈四愣住了。
阿福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当年做的那些事,我都知道了。你要是还想活,就离她远点。否则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那眼神,是阿福从来没有过的。
凶狠,冰冷,带着意。
陈四看着他,又看看柳念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柳念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没有恨,没有怒,只有平静。
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陈四,”她说,“我本来想问你,为什么要那么做。但现在我明白了,有些人,生来就是坏的,没有为什么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阿福冷冷地看了陈四一眼,跟了上去。
陈四站在原地,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坐下来,把头埋进手里。
肩膀微微颤抖。
---
十六
出了茶楼,柳念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。
阳光有些刺眼,但她没有躲。
就那么看着。
阿福站在她身边,紧张地问:“媳妇,你没事吧?”
柳念转过头,看着他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,阿福很久没见过。
是那种真正的,从心里发出来的笑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反而觉得,心里轻松了。”
阿福愣住了。
柳念深吸一口气,像是把十年的郁结都吐了出来。
“我一直以为,再见他,我会很恨,会很难受。会哭,会骂,会问他为什么。但真的见了,才发现……”
她顿了顿,笑了笑。
“才发现,他不值得我恨。”
阿福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。
“媳妇……”
柳念伸出手,挽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阿福点点头,两人并肩往前走。
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。
不远处,柳绵绵和云不惊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
柳绵绵的眼眶也有点红。
云不惊轻轻揽住她的肩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。
柳绵绵点点头,靠在他肩上。
“嗯,”她说,“没事了。”
---
十七
那天晚上,柳念做了一桌菜。
不是给客人吃的,是给他们自己吃的。
阿福、柳绵绵、云不惊、沈青崖,都坐在院子里。
柳念把那块玉佩拿出来,戴在了脖子上。
月光下,那块玉佩泛着温润的光。
柳绵绵举起酒杯。
“姐,恭喜你,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。”
柳念也举起酒杯,和她碰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
云不惊也举起酒杯。
“恭喜。”
沈青崖跟着举杯。
“恭喜恭喜!”
阿福最后一个举杯,憨憨地笑着。
“媳妇,我敬你。”
柳念看着他,笑了。
月光下,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喝酒,吃菜,聊天。
笑声飘得很远很远。
柳念靠在阿福肩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那块玉佩,贴在她的口,暖暖的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娘抱着她,指着天上的月亮说:
“念儿,你看,月亮那么亮。以后不管你在哪儿,只要看见月亮,就知道娘在看着你。”
她笑了。
娘,你看见了吗?
我现在,过得很好。
有他,有妹妹,有这么多家人。
很好,很好。
---
【第十四章(二)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