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巳时三刻,得意楼照常开门。
阿福把“今”的木牌子挂出去,回头看了一眼大堂。
客人们正在陆续进来,有的熟客已经开始点菜,一切如常。
但他总觉得,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。
街上的人比平时少。
隔壁王婆的烧饼摊今天没出摊。
连平时最爱在门口晃悠的那几条野狗,都不见了踪影。
阿福心里犯起了嘀咕,正想去后厨找老板娘说说,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。
他抬起头,就看见一队人马从街角拐了出来。
黑压压的一片,少说也有上百人。
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紫色的官袍,骑在高头大马上,神情倨傲,目光阴鸷。
他的身后,跟着周虎,还有一群全副武装的兵士。
阿福的脸色变了。
他转身就往里跑。
“老、老板娘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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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厨里,柳绵绵正在切菜。
听见阿福的声音,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切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来、来了!”阿福上气不接下气,“好多人!当官的!还有兵!”
柳绵绵放下菜刀,擦了擦手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掀开帘子,走了出去。
大堂里的客人们也发现了外面的动静,纷纷站起来往外看。
柳绵绵穿过大堂,走到门口。
正好和那队人马打了个照面。
为首的中年男人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你就是柳绵绵?”
柳绵绵抬起头,看着他。
紫色的官袍,金色的腰带,腰间挂着一块玉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赵”字。
赵无咎。
她笑了笑,不卑不亢:“正是。不知大人驾到,有失远迎。”
赵无咎看着她,目光阴冷。
“少给我装糊涂。”他说,“本官来做什么,你应该清楚。”
柳绵绵歪了歪头:“清楚?清楚什么?大人是来吃饭的?那可真是不巧,今天的食材还没到,怕是招待不了这么多人呢。”
赵无咎的眼神一沉。
周虎在旁边嘴:“大人,就是她!那天晚上,就是她用迷药放倒了咱们的人!”
赵无咎冷笑一声:“柳绵绵,你好大的胆子。本官的人你也敢动?”
柳绵绵眨眨眼:“大人这话说的,我一个小小酒楼老板娘,哪敢动您的人?是他们自己来的,又不请自来,又不告而入,我这开门做生意的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贼人进来偷东西吧?”
赵无咎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牙尖嘴利。”他说,“本官不跟你废话。把《天香食典》交出来,本官可以饶你一命。”
柳绵绵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那本食典是我爹留给我的遗物,不是什么朝廷的东西。您凭什么要?”
赵无咎冷笑:“凭什么?就凭你爹当年偷了本官的东西。那本食典,是本官花重金从南边买来的,你爹不过是个厨子,偷了主人的东西逃跑,死有余辜。你身为他的女儿,不把东西还回来,还敢私藏,该当何罪?”
柳绵绵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大人,”她说,“您说我爹偷了您的东西,那您有证据吗?”
赵无咎一愣。
“那本食典,”柳绵绵继续说,“是我爹一个字一个字写的,我亲眼看着写的。您说是您买来的,那您倒是说说,您从谁手里买的?什么时候买的?花了多少钱?那人长什么样?现在在哪儿?”
赵无咎的脸色变了。
“您说不出来,对吧?”柳绵绵看着他,“因为那本食典本就不是您买的。是我爹自己写的。您听说他写了这么一本食典,就想抢过来。他不给,您就派人追。追了半年,最后还是把他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。
“大人,您说我爹偷东西,我倒想问问,到底是谁偷了谁的东西?”
空气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柳绵绵,大气都不敢出。
赵无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过了好几秒,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好,好,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。”他咬着牙说,“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,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。”
他一挥手:“来人!给我搜!”
身后的兵士们应声而动,就要往里冲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得意楼里传了出来。
“慢着。”
众人一愣,就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月白色的锦袍,腰间的羊脂玉佩,负手而立,神情淡淡。
云不惊。
赵无咎看见他,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云不惊?”
云不惊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赵大人,好久不见。”
赵无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云不惊淡淡道:“我是得意楼的合伙人,不在这儿在哪儿?”
赵无咎愣住了。
合伙人?
知微阁少阁主,给一个小小酒楼当合伙人?
他看向云不惊,又看向柳绵绵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这两人是什么关系?
知微阁为什么要手这件事?
“云不惊,”他沉声道,“这是本官和这丫头之间的事,你知微阁最好别掺和。”
云不惊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赵大人,”他说,“您这话说得不对。”
赵无咎一愣:“什么不对?”
云不惊缓缓道:“不是我要掺和,是您惹到了我的人。”
赵无咎的脸色变了。
他的人?
他看了看云不惊,又看了看柳绵绵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、你们——”
柳绵绵在旁边笑眯眯地嘴:“赵大人,云公子是我的人。您要动我,得先问问他答不答应。”
云不惊看了她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。
但他没反驳。
赵无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过了好几秒,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云不惊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云不惊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得罪本官的下场吗?”
云不惊又笑了。
“赵大人,”他说,“您这话又说错了。”
赵无咎一愣。
云不惊缓缓道:“不是得罪您,是——您得罪不起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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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空气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云不惊,眼神里满是震惊。
得罪不起他?
他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?
赵无咎可是当朝权臣,手握重兵,连皇上都要给三分面子的人!
赵无咎的脸色变得铁青。
他盯着云不惊,眼神像是要吃人。
“云不惊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再说一遍?”
云不惊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赵大人,”他说,“您今天来,是冲着《天香食典》来的,对吧?”
赵无咎没说话。
“那我告诉您,”云不惊缓缓道,“那本食典,不是您的东西,也不是您能拿走的。”
赵无咎冷笑:“凭什么?”
云不惊看着他,忽然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块令牌,通体漆黑,上面刻着一个金色的“知”字。
赵无咎看见那块令牌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这、这是——”
云不惊把令牌收起来,淡淡道:“知微阁阁主令。见令如见人。赵大人,您还要搜吗?”
赵无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知微阁阁主令,那是江湖上最顶级的东西。见令如见人,谁动了持令的人,就是与整个知微阁为敌。
而知微阁,不是他能惹得起的。
他的情报网遍布天下,他知道太多人的秘密。得罪了他,就等于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阳光下。
赵无咎咬了咬牙,看向柳绵绵,眼神里满是不甘。
就差一步。
就差一步,就能拿到那本食典了。
但现在——
“大人,”周虎在旁边小声说,“咱们怎么办?”
赵无咎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一挥手:“走!”
周虎愣住了:“走?可是——”
“我说走!”赵无咎瞪了他一眼,拨转马头,带着人走了。
兵士们面面相觑,但还是跟了上去。
不一会儿,那队人马就消失在街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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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得意楼门口,重新安静下来。
柳绵绵站在那儿,看着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,半天没动。
云不惊走到她身边,看着她。
“没事吧?”
柳绵绵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眼神,有点复杂。
“云公子,”她缓缓开口,“你那块令牌,是真的?”
云不惊点头。
柳绵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你刚才说,我是你的人?”
云不惊的表情微微一僵。
“那是……权宜之计。”他说。
柳绵绵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权宜之计?”
云不惊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,移开了目光。
柳绵绵看着他那副样子,笑得更开心了。
笑完之后,她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云不惊愣住了。
“柳老板?”
柳绵绵看着他,目光认真。
“云公子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她的手很软,很暖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。
柳绵绵又笑了,松开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,进去吧。今天吓着了,得做点好吃的压压惊。”
她转身往里走。
云不惊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半天没动。
沈青崖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,凑到他耳边。
“阁主,您脸红了。”
云不惊瞪了他一眼。
沈青崖立刻闭嘴,但嘴角的笑怎么也藏不住。
云不惊没理他,迈步往里走。
但他的耳尖,还是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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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那天晚上,柳绵绵又做了一桌菜。
还是那些人,还是那个院子,还是那壶酒。
但气氛,和上次不一样了。
阿福在旁边忙前忙后,一会儿端菜,一会儿倒酒,嘴一直没停过。
“老板娘您不知道,刚才那个赵无咎看云公子的眼神,跟要吃人似的!但云公子拿出那块令牌的时候,您看见他的脸色没?跟见了鬼一样!笑死我了!”
柳绵绵笑眯眯地听着,时不时看看云不惊。
云不惊端着酒杯,一脸淡定,但嘴角微微翘着。
沈青崖也在旁边,一边吃一边小声嘀咕:“阁主,您今天可真是威风。那句话怎么说来着?‘您得罪不起我’——啧啧,我记下来了,回头写到知微阁的‘阁主金句集’里去。”
云不惊看了他一眼,他立刻闭嘴。
柳绵绵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金句集?那是什么?”
沈青崖压低声音:“就是阁主平时说的那些话,我偷偷记下来的。比如‘此女,恐怖如斯’,比如‘她定是在试探我’,比如——”
“沈青崖。”云不惊的声音响起,淡淡的,但带着一丝威胁。
沈青崖立刻闭嘴,低头吃饭。
柳绵绵笑得更开心了。
她举起酒杯,看着云不惊。
“云公子,敬你一杯。”
云不惊也举起酒杯,和她碰了一下。
两人一饮而尽。
月光下,柳绵绵看着他,忽然问:“云公子,你今天说的那些话,都是真心的吗?”
云不惊愣了一下:“什么话?”
“就是……”柳绵绵顿了顿,“我是你的人,那句。”
云不惊的表情微微一僵。
柳绵绵看着他,目光认真。
“我知道那是权宜之计,”她说,“但我想知道,你有没有……一点点的真心?”
空气安静了。
阿福和沈青崖对视一眼,默默端着盘子溜走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云不惊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像是盛满了星光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她。
看了五十多天,每天都看,但好像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看见她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柳绵绵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云不惊点头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云不惊想了想,缓缓道:“你第一次给我做红烧肉的时候。”
柳绵绵愣住了。
那是她父亲教她的第一道菜。
她做那道菜的时候,心里装着的,是思念,是怀念,是爱。
她没想到,他能尝出来。
“你……吃出来了?”
云不惊点头。
“那碗肉里,”他说,“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。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怀念。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你父亲爱你。而你,也爱他。”
柳绵绵的眼眶红了。
她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“云公子,”她说,声音有点哽咽,“你今天真的真的很会说话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柳绵绵抬起头,看着他。
云不惊看着她,缓缓道:“我留下来,不只是为了查案,也不只是为了吃你做的菜。”
柳绵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是因为你。”他说。
月光下,两人对视着。
过了很久,柳绵绵忽然笑了。
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盛满了星光。
“云公子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你第一次来得意楼的时候,我就觉得你是个冤大头。”
云不惊挑眉:“哦?”
“后来发现你确实是个冤大头。”她继续说,“但后来也发现,你是个很好的冤大头。”
云不惊:“……”
柳绵绵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留下来,”她说,“一直留下来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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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与此同时,赵府。
赵无咎坐在书房里,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周虎跪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大人,”他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那个云不惊,咱们真的惹不起吗?”
赵无咎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缓缓开口:“知微阁的势力,比你知道的大得多。他们手里有太多人的把柄,包括我的。”
周虎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就这么算了?”
赵无咎冷笑一声。
“算了?”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怎么可能算了。”
周虎看着他,心里直发毛。
“大人,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赵无咎转过身,目光阴鸷。
“云不惊再厉害,也只是一个人。知微阁再厉害,也只是江湖势力。”他说,“本官是朝廷的人。朝廷要办一个人,需要理由吗?”
周虎的眼睛亮了。
“大人的意思是,用朝廷的名义……”
赵无咎冷笑。
“去,写一份奏折。”他说,“就说得意楼私藏禁书,图谋不轨。云不惊身为知微阁少阁主,与之勾结,罪加一等。”
周虎连连点头。
赵无咎看着窗外的月亮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。
“云不惊,柳绵绵,”他喃喃道,“你们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?等着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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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得意楼里,柳绵绵和云不惊还在院子里坐着。
酒已经喝完了,菜也吃得差不多了。
阿福和沈青崖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,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柳绵绵靠在椅子上,看着月亮。
“云公子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赵无咎会就这么算了?”
云不惊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道:“不会。”
柳绵绵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那他会怎么办?”
云不惊想了想,说:“他会用朝廷的名义。给我安个罪名,然后光明正大地来抓人。”
柳绵绵的表情变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
云不惊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怕了?”
柳绵绵瞪他一眼:“谁怕了?我是问你怎么办!”
云不惊握着她的手,轻轻捏了捏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
柳绵绵看着他:“什么办法?”
云不惊笑了笑,没说话。
柳绵绵等了半天,等不到答案,气得捶了他一下。
“卖关子!”
云不惊被她捶得笑出了声。
柳绵绵看着他那副样子,忽然也笑了。
“行吧,”她说,“反正你在这儿,我就不怕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目光温柔。
“对,”他说,“有我在,你不用怕。”
月光下,两人相视而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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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六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