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福成亲之后,得意楼的子恢复了平静。
说是平静,其实也不太平静——生意越来越好了。
自从“天下第一厨”的金匾挂上之后,得意楼的名声就传遍了京城。那金匾是当今圣上亲笔所题,挂在得意楼大堂正中最显眼的位置。匾额是上好的金丝楠木,烫金的大字龙飞凤舞,阳光照上去,金光闪闪,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
每天都有慕名而来的人,站在那匾额下仰着头看半天,嘴里啧啧称奇。
“了不得啊,皇上亲笔题的!”
“这得意楼什么来头?能让皇上赐匾?”
“你不知道?老板娘是那位云公子的未婚妻!云公子是谁?知微阁少阁主!当年扳倒赵无咎的那位!”
“哦哦哦,想起来了想起来了!就是那个为了老板娘跟赵无咎对着的?”
“对对对,就是他!”
这样的对话,每天都在得意楼的大堂里上演。
阿福听习惯了,每次听见都忍不住挺挺脯,与有荣焉。
来吃饭的人更是络绎不绝。
达官贵人坐着轿子来的,前呼后拥,点最贵的菜,给最多的赏钱。有次一位尚书大人来吃饭,一出手就是一百两的赏钱,把阿福吓得差点跪下去。
富商巨贾带着家眷来的,一坐就是一下午,从晌午吃到傍晚。他们不急着走,就慢慢吃,慢慢聊,慢慢品。有时候还会请柳绵绵出来,问几句做菜的心得。柳绵绵也不藏私,能说的都说,把那些客人哄得眉开眼笑。
江湖豪客三五成群来的,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,豪爽得很。他们不讲究排场,就图个痛快。有时候喝高兴了,还要拉着阿福一起喝。阿福不敢推辞,陪着喝两杯,脸就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还有那些慕名而来的寻常百姓,攒了许久的银钱,就为了来尝一口“天下第一厨”的手艺。他们点不了太贵的菜,就点些便宜的,一碗面,一盘小菜,也吃得心满意足。走的时候还要念叨:“值了值了,这辈子值了。”
有时候人多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,阿福不得不站在门口,陪着笑脸跟客人说:“抱歉抱歉,今儿客满,要不您明儿早点来?”
客人也不恼,笑呵呵地走了,第二天真的一早就来排队。
柳绵绵数钱数到手软,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。
每天晚上打烊之后,她都要把当天的进账算一遍。算完之后,就抱着账本傻笑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只偷到鸡的狐狸。
云不惊在旁边看着她,嘴角也带着笑。
“这么高兴?”
柳绵绵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你知道今天赚了多少吗?”
云不惊挑眉:“多少?”
柳绵绵伸出五手指,神秘兮兮地说:“这个数。”
云不惊想了想:“五十两?”
柳绵绵瞪他一眼:“五百两!”
云不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这么多?”
柳绵绵点点头,把账本递给他看。
“你看,光是那道佛跳墙,今天就点了八份!一份一百两,八份就是八百两!除去成本,净赚六百多两!还有那道红烧肉,今天点了二十多份,一份五两,又是一百多两!还有那个……”
她越说越兴奋,小脸都红了,眼睛亮得像点了灯。
云不惊看着她的样子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头顶。
“那你要怎么庆祝?”
柳绵绵想了想,忽然抬起头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。
“这样!”
云不惊笑了。
“就这?”
柳绵绵眨眨眼:“不然呢?”
云不惊低下头,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。
“这样才行。”
柳绵绵的脸红了。
但她没有躲,反而勾住了他的脖子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。
很久之后,柳绵绵靠在他怀里,轻声说:“云不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咱们得意楼,以后会不会变成京城最大的酒楼?”
云不惊想了想,然后说:“会的。”
柳绵绵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云不惊低下头,看着她。
“因为有你。”
柳绵绵愣住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盛满了星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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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柳念也正式成了得意楼的大厨。
她来得意楼也有大半年了。这大半年里,她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外来者,变成了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员。
她的厨艺好,脾气也好,客人们都喜欢她。有时候柳绵绵忙不过来,她就一个人掌勺,一个人看着四五个锅,游刃有余。锅里的菜滋滋作响,她拿着锅铲,左右开弓,动作行云流水,看得帮工的小丫头都呆了。
她和阿福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一个在后厨掌勺,一个在前堂招呼。阿福端菜进去的时候,会偷偷在她脸上亲一下;柳念炒菜的时候,会特意留出一小份,让阿福忙完了吃。
两个人腻歪得很,但大家都习惯了。
沈青崖每次看见他们,都会掏出本子记上一笔:
“某年某月某,阿福又在后厨偷亲柳念。柳念脸红。阿福傻笑。疑似恩爱常,已记录。”
阿福看见他记,就翻白眼。
“沈公子,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记?”
沈青崖认真地说:“这是历史。”
阿福无语了。
柳绵绵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云不惊还是每天来,坐在二楼雅间,喝茶,看风景,等柳绵绵忙完了上来陪他坐一会儿。
有时候柳绵绵太忙,他就自己待着,也不催,就那么静静地坐着。
窗外的风景他看了几百遍了,还是看不腻。
楼下大堂里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阿福跑前跑后,嘴一直没停过。柳念偶尔从后厨出来,端着一盘菜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柳绵绵在柜台后面算账,偶尔抬起头,和客人说几句话,笑容明媚得像春天的阳光。
他看着看着,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。
沈青崖有时候上来陪他,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,就会问:“阁主,您天天来,不腻吗?”
云不惊看了他一眼。
“腻什么?”
沈青崖想了想,说:“就是……每天都一样,不会觉得无聊吗?”
云不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会。”
沈青崖等着他解释。
云不惊却没有再说话,只是继续看着楼下。
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落在柳绵绵身上。她正端着一盘菜从后厨出来,脸上带着笑,和客人说着什么。那笑容灿烂得很,眼睛弯弯的,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。
云不惊的嘴角微微翘起。
沈青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每天都一样。
是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好。
因为有她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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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转眼间,年关将近。
京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那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。一开始只是细细的雪粒子,打在屋顶上沙沙作响。到了夜里,就变成了鹅毛大雪,纷纷扬扬地飘下来,一夜之间,整个京城都变成了白色。
第二天一早,阿福推开门,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
得意楼的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,门口的台阶都看不见了。院子里那几棵竹子被雪压弯了腰,竹叶上挂着一串串冰凌,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
“哇——”阿福张大嘴巴,“好大的雪!”
他拿起扫帚,开始扫雪。扫着扫着,忽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那人穿着厚厚的棉衣,戴着斗笠,身上落满了雪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阿福愣了一下,然后惊喜地喊出声。
“沈公子!”
沈青崖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。
那笑容有点疲惫,但眼睛亮亮的。
“阿福,好久不见。”
阿福扔下扫帚就冲了过去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说要在江南过年吗?”
沈青崖笑着摇摇头:“处理完了,就回来了。怎么,不欢迎?”
阿福连连点头:“欢迎欢迎!太欢迎了!快进去,外头冷!”
他拉着沈青崖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喊:“老板娘!姑爷!沈公子回来了!”
后厨里,柳绵绵正在忙着准备过年的食材。
听见阿福的声音,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切菜。
“回来就回来呗,喊那么大声嘛。”
但她的嘴角,已经翘了起来。
柳念在旁边笑了笑,说:“明明很高兴,还装。”
柳绵绵瞪她一眼:“谁装了?”
柳念没说话,只是笑。
柳绵绵被她笑得不好意思,放下菜刀,擦了擦手。
“走,看看去。”
两人掀开帘子出去,就看见沈青崖正站在大堂里,被阿福拉着说个没完。
沈青崖瘦了不少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但精神很好。他一边听阿福唠叨,一边笑着点头,偶尔一两句话。
柳绵绵走过去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瘦了。”
沈青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老板娘,您这见面第一句话,也太伤人了。”
柳绵绵也笑了。
“行了,别贫了。吃饭了吗?”
沈青崖摇摇头:“赶了一夜的路,哪有功夫吃饭。”
柳绵绵转身往后厨走。
“等着,给你下碗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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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沈青崖坐在大堂里,吃着柳绵绵亲手做的面,眼眶有点红。
那是一碗最普通的阳春面。清汤,细面,撒了几粒葱花,卧了一个荷包蛋。
但沈青崖吃得特别慢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。
阿福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问:“沈公子,你怎么了?面不好吃?”
沈青崖摇摇头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,“就是……太好吃了。”
阿福挠挠头,没听懂。
柳念在旁边轻轻说:“是想家了吧。”
沈青崖抬起头,看着她。
柳念笑了笑,没说话。
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“是啊,”他说,“想家了。”
他在江南待了两个月,处理那个人的后事,处理那个“地方”的余孽,处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。
那些子,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。住在客栈里,吃着客栈的饭,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就会想起得意楼。
想起阿福的话痨,想起老板娘的菜,想起柳念温柔的笑,想起阁主那张永远淡定的脸。
他想,他是真的把这儿当作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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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云不惊回来了。
他推开门,看见沈青崖坐在大堂里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处理完了?”
沈青崖点点头。
“处理完了。”
云不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辛苦了。”
沈青崖摇摇头。
“不辛苦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,“阁主,您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云不惊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沈青崖笑着说:“以前您可从来不说这种话。‘辛苦了’这种词,在您这儿本不存在。您只会说‘知道了’、‘继续查’、‘还有呢’。”
云不惊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
沈青崖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是啊,”他说,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
他看了看在后厨忙活的柳绵绵,又看了看在旁边帮忙的阿福和柳念,最后看着云不惊。
“阁主,您变得挺好。”
云不惊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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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一切都很美好。
直到那天,一封来自江南的信,打破了这份平静。
信是傍晚送来的。
那天雪刚停,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阿福正在门口扫雪,把扫成堆的雪铲到路边。街上人不多,偶尔有几个人匆匆走过,缩着脖子,哈着白气。
忽然,他看见一个年轻后生从街角走过来。
那人穿着单薄的棉衣,脸冻得通红,耳朵都冻裂了,风尘仆仆的,一看就是赶了很久的路。
他走得很急,脚步踉跄,像是怕耽误了什么事。
走到得意楼门口,他停下脚步,喘了口气,然后问:“请问,柳念姑娘是在这儿吗?”
阿福愣了一下。
找柳念的?
他上下打量了那后生一眼,心里犯起了嘀咕。
这人大老远从江南赶来,就为了找柳念?什么来头?
“是,你找她有事?”
后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他。
那封信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,信封上沾着几点泥渍,边角有点卷,显然是赶路时不小心弄的。
“麻烦转交给她。我从江南来的,赶了半个月的路,就为送这封信。”
阿福接过信,看着那后生。
“你不进去歇歇?喝杯茶再走?外头怪冷的。”
后生摇摇头,笑了笑。
那笑容有点疲惫,但带着一股完成任务后的轻松。
“不了,还得赶回去复命。信送到了,我就走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,很快就消失在茫茫雪地里。
阿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。
信封上只有三个字:柳念收。
字迹潦草,但看得出是成年男人的字。
阿福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觉得……这封信来得太突然了。
从江南来的?柳念在江南有熟人?她从来没提过啊。
他不敢耽搁,赶紧拿着信往后厨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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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后厨里,柳念正在忙活。
今天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按照规矩,小年要祭灶王爷,要做糖瓜,要准备过年的吃食。柳念从早上忙到现在,灶上的火就没熄过。
糖瓜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,甜丝丝的,闻着就让人心情好。
阿福跑进来的时候,她正在炸糖瓜。金黄的糖瓜在油锅里翻滚,滋滋作响,她用长筷子轻轻翻动着,动作熟练得很。
“媳妇!”
柳念头也不回:“怎么了?”
阿福走到她身边,把那封信递过去。
“有人给你送信,说是从江南来的。”
柳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江南来的?
她接过信,低头看了一眼。
就那一眼,她的脸色忽然变了。
阿福吓了一跳。
“媳妇?”
柳念没有回答,只是盯着那封信,手微微发抖。
她认得这笔迹。
她怎么可能不认得?
那是陈四的字。
那个十年前,把她卖掉的人。
阿福从来没见她这个样子。他认识的柳念,是温柔的,沉静的,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从容不迫的。就算是最忙的时候,她也能有条不紊地同时看着好几个锅,脸上永远带着淡淡的笑。
可现在,她的脸白得像纸,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“媳妇?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惊慌,“你没事吧?那信是谁写的?”
柳念沉默了很久。
锅里的糖瓜还在滋滋作响,但她已经完全顾不上管了。
她盯着那封信,像是盯着一条毒蛇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阿福。
那眼神,阿福从来没在她眼里见过。
是恐惧,是愤怒,是悲伤,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那些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她的眼睛看起来那么陌生。
“阿福,”她说,声音沙哑,“我……我得出去一下。”
她说完,也不等他回答,转身就往外走。
阿福想追,被柳绵绵拦住了。
柳绵绵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后厨,站在门口,看着柳念的背影。
“别追。”她说。
阿福急得直跺脚:“可是老板娘——”
柳绵绵摇摇头。
“让她去。”
阿福看着柳念消失在门外的身影,心揪得生疼。
他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。
那封信里,到底写了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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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柳念走出得意楼,一直走到一个没人的巷子里,才停下来。
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落在她肩上、发上、睫毛上。
她靠在冰冷的墙上,慢慢滑坐下来,把那封信紧紧攥在手里。
信封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,边角都裂开了。
她低头看着那三个字。
柳念收。
那笔迹,她太熟悉了。
十年了,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。
可当这封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,那些记忆就像水一样涌出来,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。
她想起那年她才十三岁。
那时候她在江南的一家酒楼里当帮工,跟着一个老师傅学厨艺。老师傅对她很好,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。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那样过下去。
然后有一天,一个男人来了。
他穿着体面的衣裳,说话和气,笑眯眯的。他在酒楼里吃了几天饭,每天都夸她做的菜好吃。
有一天,他找到她,说:“小姑娘,你手艺这么好,窝在这儿可惜了。我在北边有个大酒楼,正缺你这样的人才。你跟我走吧,我教你更好的厨艺,让你做大厨。”
她信了。
她跟着他走了。
然后,她被卖了。
在那个地方待了十年。
十年。
她深吸一口气,撕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纸已经被她的汗水浸得有些了。
她展开信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柳念,十年不见,别来无恙。
听说你现在在京城,过得不错。
当年的事,是我们对不起你。但你也知道,那个地方后来被官府端了,我们都散了。
如今我想重新做人,想见你一面,当面道歉。
如果你愿意,下个月初五,我在城西的清风茶楼等你。
如果你不来,就算了。”
落款是一个名字。
陈四。
柳念看着那个名字,眼前一阵发黑。
陈四。
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人。
那个她以为早就死了的人。
他还活着。
而且,他来找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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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
柳念没有回去。
她坐在那个巷子里,很久很久。
雪越下越大,落在她身上,积了厚厚一层。
她像一座雪雕,一动不动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,什么都想不清楚。
她想恨,可恨了十年,已经恨不动了。
她想哭,可眼泪早就流了。
她只是想不明白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他要来?
为什么要现在来?
为什么不能让她安安稳稳地过几天好子?
她好不容易有了家,有了阿福,有了妹妹,有了得意楼。
她好不容易从那些噩梦里走出来,开始相信这世上还有温暖的东西。
为什么他要来?
为什么?
她抱着膝盖,把头埋下去。
雪落在她背上,凉凉的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巷子里坐了多久。
天渐渐黑了。
巷子里越来越暗,越来越冷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少,最后完全没有了。
只有雪还在下,无声无息地落下来。
柳念缩成一团,一动不动。
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媳妇!”
是阿福。
柳念抬起头,就看见阿福从巷子口跑过来。
他跑得很急,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他跑得气喘吁吁,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
跑到她面前,他蹲下来,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有泪痕。那些泪痕已经被冻住了,亮晶晶的,像冰。
阿福的心都碎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抱住她。
“媳妇,我来了。”
柳念靠在他怀里,终于哭了出来。
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,是那种压抑了太久、终于忍不住的哭。
无声地,眼泪不停地流。
阿福抱着她,什么都不说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一下,一下,很轻,很慢。
雪还在下,落在两人身上。
但他们谁都没有动。
就这样抱着,在雪地里,很久很久。
等柳念终于平静下来,阿福才开口。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吓到她。
“媳妇,那信里写的什么?”
柳念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封信递给他。
阿福接过来,借着月光看了一遍。
看完之后,他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就是当年……那个把你卖掉的人?”
柳念点点头。
阿福的手攥紧了,信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。
“他想什么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意,“还有脸来见你?还想当面道歉?他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,因为柳念忽然抱住了他。
她抱得很紧,紧得他有点喘不过气。
阿福愣住了。
然后他慢慢抬起手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没事,”他说,“有我在。不管他想什么,我都会保护你。”
柳念没有说话,只是把头埋在他怀里。
很久很久。
雪停了。
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两人身上。
阿福抱着柳念,一动不动。
他在心里发誓。
不管那个陈四想什么,他都不会让他伤害柳念。
绝对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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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三章(一)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