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福的春天
阿福最近很不对劲。
这是得意楼上下所有人的共识。
具体表现如下：
第一，他每天早早就起来，把自己收拾得净净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衣服换得勤快无比，连那双平时懒得刷的布鞋，都擦得能照出人影来。
第二，他活比平时积极了十倍。端菜、擦桌、扫地、招呼客人，样样抢着，完了还眼巴巴地往后厨看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第三，他说话开始变得奇奇怪怪。比如——
“老板娘，今天的土豆丝是谁切的？切得真细啊！”
“老板娘，这道菜是谁做的？闻着真香啊！”
“老板娘，后厨今天谁值班啊？要不要我去帮忙？”
柳绵绵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心里门儿清。
这小子，看上她姐了。
---
二
阿福确实看上柳念了。
从那天早上，柳念穿着新衣裳出现在后厨的那一刻起，他的心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。
她长得好看。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，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好看。眉眼温柔，气质沉静，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弯弯的，让人心里暖洋洋的。
她做菜好吃。他偷偷尝过她做的菜，比老板娘做的还——嘘，这话不能乱说，老板娘听见要的。但真的很好吃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，像是在讲故事。
她说话好听。声音轻轻的，柔柔的，像春天的风。每次她开口，他都忍不住竖起耳朵听，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但问题是，他不知道怎么接近她。
他只是一个店小二。她是大厨。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后厨的门帘，还有他这辈子都追不上的厨艺。
阿福愁啊。
愁得头发都掉了好几。
---
三
沈青崖是第一个发现阿福不对劲的人。
那天他来找云不惊汇报工作，正好看见阿福站在后厨门口，探头探脑地往里看，脸上带着一种痴痴的笑。
他走过去，拍了拍阿福的肩膀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
阿福吓了一跳，差点跳起来。
“没、没什么！”
沈青崖看着他，又看了看后厨的方向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哦——”他拉长了声音，“看上谁了？”
阿福的脸腾地红了。
“你别瞎说！”
沈青崖笑了，揽着他的肩膀走到一边。
“说说，看上谁了？我帮你参谋参谋。”
阿福犹豫了半天，最后还是小声说了。
“柳……柳念姑娘。”
沈青崖愣了一下。
柳念？
那个新来的二厨？
他看着阿福，眼神变得有点复杂。
“阿福，”他说，“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？”
阿福点头：“知道啊，老板娘的姐姐。”
沈青崖沉默了两秒，然后问：“那你知不知道，她以前经历过什么？”
阿福摇摇头。
沈青崖想了想，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他。
“她以前被人卖过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在南边一个地方，待了十年。”
阿福愣住了。
十年。
被卖。
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子。
“所以她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涩，“她吃了很多苦？”
沈青崖点点头。
“很多。”他说，“比我们能想象的多。”
阿福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沈青崖。
“那她更需要人对她好。”他说，“我想对她好。”
沈青崖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行啊阿福，”他说，“有点意思。”
---
四
阿福开始了他的追妻之路。
第一步，献殷勤。
每天早上，他都会提前到后厨，把柳念要用的食材准备好，把灶台擦得净净。
柳念来了，看见那些东西，愣了一下。
“阿福？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阿福挠挠头，笑得憨憨的。
“我、我起得早，闲着也是闲着，就过来帮帮忙。”
柳念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，但没说什么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阿福的心都要化了。
第二步，送东西。
他从街上买来各种小玩意儿，偷偷放在柳念的门口。
今天是一朵珠花，明天是一块帕子，后天是一包桂花糕。
柳念每天早上开门，都能看见门口放着东西。
她问阿福是不是他放的，阿福就拼命摇头，死不承认。
但每次摇头的时候，耳朵都红得像熟透的虾。
柳念看着他那副样子，想笑，又忍住了。
第三步，学做菜。
阿福开始缠着柳念教他做菜。
“柳念姑娘，您做的红烧肉真好吃，能教教我吗？”
“柳念姑娘，这道菜是怎么调的味？我想学学！”
“柳念姑娘，您看我切的土豆丝，行不行？”
柳念被缠得没办法，只好教他。
但教着教着，她发现，这小子虽然笨手笨脚的，但学得很认真。
切坏了，重切。炒糊了，重炒。一遍不行两遍，两遍不行三遍。
柳念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，心里忽然有点软。
“阿福，”她说，“你为什么想学做菜？”
阿福愣了一下，然后挠挠头，憨憨地笑了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我想做给您吃。”
柳念愣住了。
---
五
那天晚上，柳念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阿福那句话。
“因为我想做给您吃。”
她想起他笨拙的样子，想起他切菜时差点切到手的慌张，想起他炒菜时被油溅到却一声不吭的倔强。
她想起他每天早上放在门口的小玩意儿。
想起他每次看见她时，红透的耳朵。
想起他憨憨的笑。
她忽然笑了。
这小子……
---
六
第二天，阿福照常来后厨帮忙。
柳念看着他，忽然开口。
“阿福。”
阿福立刻凑过来：“在！”
柳念沉默了两秒，然后问：“你……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阿福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说不出来。
柳念看着他，目光平静。
“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？”她问，“你知道我以前经历过什么吗？”
阿福点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柳念愣了一下。
“知道？谁告诉你的？”
阿福挠挠头：“沈公子说的。”
柳念沉默了。
“那你还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你不介意？”
阿福看着她，眼神认真。
“柳念姑娘，”他说，“您以前经历过什么，那不关您的事，是那些坏人的事。您没有错。”
柳念愣住了。
阿福继续说：“我就是觉得，您吃了那么多苦，应该有人对您好。我……我想做那个人。”
他说完，脸已经红透了。
柳念看着他，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“阿福，”她说，“你这个人，真的很傻。”
阿福挠挠头，憨憨地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柳念看着他那个样子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暖暖的，软软的，像春天的阳光。
她走上前，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头。
“以后不用送东西了。”她说。
阿福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啊？”
柳念看着他，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“直接给我就行。”
阿福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像个傻子。
---
七
阿福和柳念的事，很快传遍了整个得意楼。
柳绵绵知道的时候，正在算账。阿福跑过来，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“老板娘！老板娘！柳念姑娘她、她、她——”
柳绵绵头也不抬：“她怎么了？”
阿福喘了半天，终于憋出一句：“她收下我的花了！”
柳绵绵的笔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阿福。
“什么花？”
阿福挠挠头：“我早上送她的，一朵珠花。”
柳绵绵沉默了两秒，然后问：“她收了？”
阿福拼命点头。
柳绵绵看着他那个样子，忽然笑了。
“阿福，”她说，“你可想好了。我姐可不是好惹的，你要是敢欺负她——”
阿福立刻举手发誓：“不会的不会的！我阿福对天发誓，要是敢欺负柳念姑娘，就让我天打雷劈，不得好死！”
柳绵绵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行了行了，”她摆摆手，“去吧。”
阿福欢天喜地地跑了。
柳绵绵看着他跑远的背影，摇了摇头。
这小子，真是傻人有傻福。
---
八
晚上，柳绵绵把这事告诉了云不惊。
云不惊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阿福追柳念？”他问。
柳绵绵点头。
云不惊想了想，然后说：“挺好。”
柳绵绵靠在他肩上，笑眯眯地说：“是啊，挺好。阿福那小子，虽然笨了点，但是真心对我姐好。我姐吃了那么多苦，也该有人疼她了。”
云不惊揽着她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柳绵绵忽然想起什么，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对了，你当初追我的时候，好像没这么费劲吧？”
云不惊挑眉：“我追你？”
柳绵绵眨眨眼：“难道是我追你？”
云不惊想了想，然后说：“你收了我四百五十两银子，办了金卡，又让我当了合伙人，最后还成了你未婚夫——你说呢？”
柳绵绵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这么说，是我追的你？”
云不惊点点头。
柳绵绵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云不惊，你真不要脸！”
云不惊也笑了，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要脸什么？”他说，“要你就够了。”
---
九
子一天天过去。
阿福和柳念的感情，也在一天天升温。
他每天还是早早就来后厨帮忙，但不再只是帮忙了。
他会给她倒杯茶，让她歇一会儿。
他会偷偷把她爱吃的菜留一份，等她忙完了吃。
他会在她累的时候，笨拙地给她捏捏肩膀。
柳念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，但慢慢地，她开始期待这些。
期待他每天早上出现的那一刻。
期待他憨憨的笑容。
期待他笨手笨脚的样子。
有一天，阿福又在后厨忙活，忽然听见柳念开口。
“阿福。”
阿福立刻凑过去：“在！”
柳念看着他，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说：“今晚打烊后，陪我去逛逛夜市吧。”
阿福愣住了。
夜市？
陪她？
他张了张嘴，半天才挤出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柳念看着他那个样子，笑了。
阿福看着她笑，也跟着笑了。
---
那天晚上，两人走在热闹的夜市里。
阿福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，走路的姿势都僵硬了。
柳念看着他那个样子，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阿福，你放松点。”
阿福拼命点头，但身体还是僵的。
柳念摇了摇头，伸出手，挽住了他的胳膊。
阿福整个人都石化了。
柳念看着他，眼里带着笑意。
“走吧。”
阿福机械地点点头，跟着她往前走。
夜市很热闹，但他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只能感觉到，她的手臂，轻轻挽着他的。
很暖。
---
十
那天晚上回来，阿福躺在床上，一夜没睡。
他盯着天花板，傻笑了整整一宿。
第二天，沈青崖看见他，吓了一跳。
“阿福，你咋了？怎么跟中邪了似的？”
阿福看着他，笑得像个傻子。
“沈公子，”他说，“我好像……要娶媳妇了。”
沈青崖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，拍了拍阿福的肩膀。
“恭喜啊。”
阿福笑得合不拢嘴。
后厨里，柳念正在切菜。
柳绵绵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昨晚怎么样？”
柳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切。
“什么怎么样？”
柳绵绵眨眨眼：“别装了，我都看见了。你们俩一起回来的，阿福那小子笑得跟傻子似的。”
柳念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轻轻笑了。
“他确实挺傻的。”她说。
柳绵绵看着她嘴角的笑意，心里明白了。
她也笑了。
“姐，”她说，“恭喜你。”
柳念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“恭喜什么？”
柳绵绵眨眨眼：“恭喜你，找到那个对的人了。”
柳念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是啊，找到了。
那个傻傻的，笨笨的，但真心对她好的人。
---
十一
一个月后，阿福正式向柳念提亲。
他把自己攒了多年的银子全拿了出来，买了一对玉镯，恭恭敬敬地送到柳念面前。
“柳念姑娘，”他紧张得声音都在抖，“我、我想娶你。我没有什么大本事，就是个店小二，但是我保证，我会一辈子对你好。你愿意……愿意嫁给我吗？”
柳念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。
这个傻小子，连提亲都提得这么笨。
但她喜欢。
她伸出手，接过那对玉镯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阿福愣住了。
“好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真的？”
柳念点点头。
阿福站在原地，愣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跳了起来。
“老板娘！姑爷！柳念姑娘答应了！她答应了！”
整个得意楼都听见了他的声音。
柳绵绵从后厨探出头来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云不惊站在二楼，嘴角也带着笑。
沈青崖掏出本子，默默地写了一行字：
“某年某月某，阿福提亲成功。历时四十三天，耗银若，终抱得美人归。”
写完之后，他收起本子，笑了。
这得意楼，真是越来越热闹了。
---
【第十一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