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的死,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涟漪的中心,是柳念。
从江南回来之后,她表面上看起来和以前一样,每天早起去后厨,做菜,招呼客人,和阿福说笑。但柳绵绵知道,她心里有事。
有时候做着做着菜,她会忽然停下来,盯着锅里的菜发呆。
有时候吃着饭,她会忽然放下筷子,看着窗外出神。
有时候半夜,柳绵绵起来喝水,会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,一动不动。
柳绵绵问过她几次,她都说没事。
但柳绵绵知道,有事。
那天晚上,柳绵绵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披上衣服,走到院子里,在柳念身边坐下。
“姐。”
柳念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怎么还不睡?”
柳绵绵摇摇头。
“睡不着。”她说,“你呢?”
柳念笑了笑,没说话。
两人坐在那里,看着月亮。
月光很亮,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明晃晃的。竹影在地上晃动,像一幅水墨画。
过了很久,柳绵绵开口。
“姐,你在想什么?”
柳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在想以前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柳念看着月亮,目光悠远。
“在想那个老头。”
柳绵绵愣了一下。
“那个……写东西的老头?”
柳念点点头。
“我后来才想明白,他可能不是坏人。”
柳绵绵看着她,等她继续说。
柳念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他在那个地方待了半年。那半年里,他每天就是写东西,从来不打我们,也不骂我们。有时候我们送饭进去,他会对我们笑笑,说‘谢谢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有一次,我送饭进去,看见他在哭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,就问了一句。他说,他想他的孙女,和他孙女差不多大。”
“他说,他孙女最喜欢吃他做的糖糕。他说,等他写完这些东西,就回去给孙女做糖糕。”
柳念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后来他死了。那些东西也不见了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那时候不懂。现在想想,他可能是被人着写那些东西的。写完了,就没用了。”
柳绵绵握紧她的手。
“姐……”
柳念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绵绵,你说,那个老头写的东西,到底去了哪儿?”
柳绵绵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柳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云公子还在查。”
柳绵绵愣了一下。
“他还在查?”
柳念点点头。
“那天在江南,他告诉我,那个地方背后的事没那么简单。陈四的死,那个黑衣人,那本医书……背后可能还有人。”
柳绵绵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还有人?”
柳念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云公子说,他怀疑那本医书,落到了什么人手里。那个人,可能还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柳绵绵的呼吸一窒。
“找什么?”
柳念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云公子没说。”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落在她们身上,清清冷冷的。
过了很久,柳绵绵开口。
“姐,你怕吗?”
柳念想了想,然后说:“不怕。”
柳绵绵看着她。
柳念笑了笑。
“有你们在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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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云不惊确实还在查。
从江南回来后,他几乎天天都在外面跑,有时候几天都见不到人。
柳绵绵问他查得怎么样了,他只是摇摇头,说“快了”。
柳绵绵知道他的脾气,他不愿意说的事,问也没用。
她只能等着。
那天晚上,云不惊难得回来得早。
柳绵绵正在后厨忙活,听见门响,探出头去看。
云不惊站在院子里,身上还穿着出门的衣服,风尘仆仆的。
柳绵绵跑出去。
“回来了?吃饭了吗?”
云不惊摇摇头。
柳绵绵转身就要去给他做吃的,被他拉住了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有件事想和你说。”
柳绵绵看着他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
云不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本医书,有下落了。”
柳绵绵愣住了。
“真的?”
云不惊点点头。
“在谁手里?”
云不惊看着她,缓缓说出一个名字。
柳绵绵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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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那个名字,柳绵绵听过。
是一个江南的富商,姓周,做丝绸生意的,家财万贯,在江南一带很有名气。
据说他乐善好施,修桥铺路,是个大善人。
但云不惊查出来的,是另一回事。
“那个周老板,年轻的时候,和那个‘地方’有关系。”云不惊说,“他是幕后出资的人之一。那个地方被端了之后,他躲了起来,改头换面,做起了正经生意。”
柳绵绵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本医书……”
“在他手里。”云不惊说,“那个老头写完之后,就被人拿走了。几经辗转,最后落到了他手里。”
柳绵绵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问:“他想什么?”
云不惊看着她,目光平静。
“他不想什么。他已经老了,病得快死了。他想用那本医书,换一条命。”
柳绵绵愣住了。
“换一条命?”
云不惊点点头。
“他得了怪病,找了很多大夫都治不好。那本医书里,可能有救他的法子。他想找人帮他看那本书,找出治病的方子。”
柳绵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云不惊看着她,缓缓道:“我打算去一趟江南。”
柳绵绵的心揪了起来。
“你又要去?”
云不惊点点头。
“这件事,必须查清楚。那本医书里到底写了什么,那个周老板到底是什么人,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……都得查清楚。”
柳绵绵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那…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云不惊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“很快。”他说,“查清楚就回来。”
柳绵绵靠在他怀里,闷闷地说: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云不惊笑了,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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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云不惊走了。
柳绵绵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很久很久。
阿福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说:“老板娘,外头冷,进去吧。”
柳绵绵摇摇头。
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阿福不敢再劝,只好陪她站着。
冬天的风很冷,吹在脸上像刀子割。
柳绵绵站了很久,直到看不见那个方向了,才转身回去。
后厨里,柳念正在忙活。
看见柳绵绵进来,她放下手里的活,走过来。
“走了?”
柳绵绵点点头。
柳念看着她,轻轻说:“别担心,他会回来的。”
柳绵绵笑了笑。
“我知道。”
但她的眼眶,还是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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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云不惊走了之后,得意楼的子照常过。
每天早上,阿福照常开门,挂出“今”的牌子。
每天中午,客人照常来,点菜,吃饭,夸菜好吃。
每天晚上,柳绵绵照常数钱,算账,然后坐在院子里发呆。
一切如常。
但又好像,哪里不一样了。
柳念知道,是因为云不惊不在。
那个人在的时候,柳绵绵的眼睛总是亮亮的,做什么都有劲。那个人不在,她的眼睛就暗了下去,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。
柳念有时候想劝她,但又不知道怎么劝。
那天晚上,柳念端了一碗汤,坐到柳绵绵身边。
“喝点汤。”
柳绵绵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“我做的。”柳念说,“加了点药材,安神的。”
柳绵绵看着她,笑了。
“姐,你真好。”
柳念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好不好,是你得照顾好自己。云公子回来,看见你瘦了,该心疼了。”
柳绵绵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。
“他会回来吗?”
柳念握住她的手。
“会的。”
柳绵绵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柳念笑了笑。
“因为他爱你。”
月光下,两姐妹相对而坐。
柳绵绵的眼泪,终于流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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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半个月后,云不惊回来了。
他风尘仆仆的,瘦了一圈,但精神很好。
柳绵绵看见他的时候,正在后厨忙活。听见阿福的喊声,她扔下手里的菜,就往外跑。
跑到院子里,就看见云不惊站在那里,冲她笑。
柳绵绵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。
她跑过去,扑进他怀里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!”
云不惊接住她,紧紧抱着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
柳绵绵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瘦了。”
云不惊笑了。
“你也是。”
柳绵绵瞪他一眼,然后又把头埋进他怀里。
“下次不许去那么久。”
云不惊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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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得意楼又热闹起来。
柳绵绵亲自下厨,做了一桌子菜。
大家围坐在一起,听云不惊讲江南的事。
那个周老板,确实拿着那本医书。他确实病了,病得快死了。那本医书里,也确实有救他的法子。
“然后呢?”阿福急着问。
云不惊看了他一眼,缓缓道:“我把那本书拿回来了。”
众人愣住了。
“拿回来了?”柳绵绵问,“他怎么肯给你?”
云不惊的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我用一个消息换的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云不惊看着柳念,缓缓道:“他儿子的下落。”
柳念愣住了。
“他儿子?”
云不惊点点头。
“他年轻的时候,得罪了人,儿子被人绑走了。他一直以为儿子死了,其实没有。我帮他找到了。”
柳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问:“那本书呢?”
云不惊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袱,递给她。
柳念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泛黄的封皮,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那个老头写的医书。
柳念看着那本书,眼眶红了。
她翻了几页,然后抬起头,看着云不惊。
“云公子,谢谢你。”
云不惊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这本书,应该由你来保管。”
柳念愣住了。
“我?”
云不惊点点头。
“那个老头,你见过他。他死之前,你给他送过饭,和他说过话。也许,这本书就该落在你手里。”
柳念看着那本书,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保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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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那天晚上,柳念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本书。
月光很亮,照在泛黄的书页上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着。
那些字迹很潦草,有些地方还画着图。她看不懂那些图,但她能感觉到,写这些字的人,当时一定很害怕。
她想起那个老头的脸。
苍老的,疲惫的,带着泪痕的。
他说他想他的孙女。
他说他要回去给孙女做糖糕。
他没有回去。
柳念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她合上书,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“老伯,”她轻轻说,“你的书,我替你保管。”
“你的孙女……希望她过得好。”
月光落在她脸上,温柔得像在抚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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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六章(一)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