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天。
云不惊准时踏进得意楼,准时上二楼雅间,准时坐在窗边的位置。
但今天,他等了很久,柳绵绵都没有出现。
一炷香过去了。
两炷香过去了。
云不惊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楼下大堂里,阿福正忙着招呼客人,一切如常。
他又看了看后厨的方向,帘子垂着,看不见里面的情况。
他犹豫了一下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柳绵绵带领的情况下,独自在得意楼里走动。
楼梯拐角,他碰见了阿福。
“云公子?”阿福看见他,愣了一下,“您怎么下来了?”
“柳老板呢?”云不惊问。
阿福的表情变了变,支支吾吾地说:“老板娘她……今天有点不舒服,在后院休息呢。”
云不惊看着他,目光微微一沉。
“不舒服?”
阿福点头,眼神躲闪。
云不惊沉默了两秒,忽然问:“她在哪儿?”
阿福犹豫了一下,指了指后门:“后院……东边那间房。”
云不惊抬脚就走。
阿福想拦,又不敢拦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穿过大堂,推开后门,走进后院。
---
后院不大,种着几棵竹子,摆着一些杂物。东边有一间小屋,门窗紧闭。
云不惊走过去,在门口站定。
他抬起手,想敲门,又停住了。
里面很安静。
但他能听见,有呼吸声。
很轻,很浅,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,终于敲了敲门。
“谁?”
里面传来柳绵绵的声音,有点沙哑,和平时的清脆完全不同。
“是我。”云不惊说。
里面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门开了。
柳绵绵站在门口,披着一件外衣,脸色苍白,眼睛微微红肿。
她看着云不惊,挤出一个笑:“云公子?你怎么来了?今天不看食典了?”
云不惊看着她,没说话。
柳绵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移开目光:“我没事,就是有点……有点不舒服。你先回去吧,明天我再给你看下一卷。”
她说着,就要关门。
云不惊伸手,抵住了门。
柳绵绵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云不惊看着她,缓缓开口:“你哭过了。”
柳绵绵的表情微微一僵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就是眼睛有点不舒服。”
云不惊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那目光,平静,温和,却让人无法逃避。
柳绵绵和他对视了几秒,终于败下阵来。
她叹了口气,让开身:“进来吧。”
---
屋里很简单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
桌上放着一个牌位,前面摆着三炷香,两碟供品。
云不惊看了一眼牌位上的字:
“先考柳公讳明远之位”
那是她父亲。
今天是……忌?
他看向柳绵绵。
柳绵绵在椅子上坐下,抱着膝盖,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“今天是我爹的忌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每年这一天,我都会在这儿陪他待一会儿。”
云不惊沉默了一会儿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想聊聊吗?”他问。
柳绵绵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你想听什么?”
云不惊想了想:“什么都行。你愿意说的,我都听。”
柳绵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始说。
说她小时候的事。
说她父亲是怎么教她做菜的。
说她父亲是怎么被人死的。
说她是怎么一个人逃到京城,怎么开起得意楼,怎么熬过那些最难的子。
云不惊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柳绵绵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哑了。
“我有时候会想,”她低下头,“如果我爹还在,会是什么样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忽然开口:“他会很骄傲。”
柳绵绵抬起头。
“他教出了一个这么好的女儿。”云不惊说,“一个把得意楼开得这么好,把食客照顾得这么好,把阿福那些伙计当成家人的女儿。一个不管多难,都没有放弃的女儿。”
柳绵绵愣住了。
云不惊看着她,目光平静,温和,真诚。
“他会很骄傲的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柳绵绵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她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“你今天真的很会说话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哽咽。
云不惊没说话,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,递给她。
柳绵绵接过来,擦了擦眼睛,然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云公子,”她说,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奇怪。”
云不惊挑眉:“哪里奇怪?”
柳绵绵想了想:“第一次见你,我以为你是个冤大头。第二次见你,我以为你是个有目的的冤大头。后来发现你确实有目的,但你这个人吧……又和我想的不太一样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:“哪里不一样?”
柳绵绵盯着他看了几秒,缓缓道:“你看着冷冰冰的,其实心很软。”
云不惊的表情微微一僵。
“我不软。”他说。
柳绵绵笑了:“行,你不软。你是石头做的。”
云不惊没说话。
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---
二
那天之后,云不惊和柳绵绵之间的关系,又近了一些。
他还是每天来看食典,但她不再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他。
她会问他:“今天想吃什么?”
他会想了想,然后说一个菜名。
她会去做。
做好之后,两人一起坐在雅间里,她托着腮看他吃,他一口一口慢慢吃。
有时候她会问他:“好吃吗?”
他会点头。
她就笑了。
有时候他也会问她:“你怎么不吃?”
她会说:“我看着你吃就行。”
他就不问了。
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云不惊看完了“调味篇”,开始看第五卷的“意境篇”。
意境篇的第一页上写着:
“凡大厨者,必先得意。意不得,则境不生。境不生,则菜无情。”
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,讲的是怎么做菜才能让人吃出感情。
不是技巧,不是方法,而是——心。
做菜的人心里想的是什么,吃菜的人就能尝到什么。
心里装着恨,菜就是苦的。
心里装着怨,菜就是涩的。
心里装着愁,菜就是酸的。
心里装着喜,菜就是甜的。
心里装着爱,菜就是——能让人哭的。
云不惊看着这些文字,忽然想起那天她做的红烧肉。
那碗肉里,装的是什么?
是思念。
是怀念。
是爱。
所以他吃的时候,才会看见那些画面。
他抬起头,看向柳绵绵。
柳绵绵正托着腮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看懂了?”她问。
云不惊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道:“你做的菜,能吃出感情。”
柳绵绵笑了。
“你终于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这才是《天香食典》真正的秘密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忽然问:“那你现在做的菜里,装的是什么?”
柳绵绵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很温柔。
“你猜。”
云不惊猜不出来。
但他心里,好像有一个答案,正在慢慢成形。
---
三
第三十五天。
云不惊看完了意境篇,开始看第六卷的“心法篇”。
心法篇的第一页上写着:
“凡大厨者,必先修心。心不修,则法不正。法不正,则菜不成道。”
下面是一套完整的修心之法——
静心、定心、安心、明心、净心、忘心。
每一步,都有详细的讲解。
每一步,都需要长时间的修炼。
云不惊一行一行看下去,越看越觉得,这不是在教人做菜。
这是在教人做人。
他看向柳绵绵。
柳绵绵正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我爹说,”她缓缓开口,“做菜到最后,做的不是菜,是人。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,你做出来的菜就是什么样的。”
云不惊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你呢?你是什么样的人?”
柳绵绵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我啊,”她说,“我就是个开酒楼的,每天想着怎么赚钱,怎么把生意做下去,怎么让阿福他们过得好一点。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没说话。
但他心里想的是:
你不只是这样。
你比你自己以为的,要好得多。
---
四
第四十二天。
云不惊看完了心法篇,开始看第七卷的“传承篇”。
传承篇的第一页上写着:
“凡大厨者,必先传道。道不传,则艺绝。艺绝,则天下无人知其味。”
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,讲的是怎么把厨艺传下去。
不是简单地教人做菜,而是——
找到那个对的人。
那个能懂你的人。
那个能把你的心传下去的人。
云不惊看着这些文字,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抬起头,看向柳绵绵。
柳绵绵正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云公子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为什么要看这本食典?”
云不惊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在查案。”
柳绵绵笑了。
“查案查了四十二天?”她问。
云不惊没说话。
柳绵绵看着他,缓缓道:“云公子,你早就查完了,对不对?”
云不惊的呼吸微微一窒。
“你第一天就知道,《天香食典》在我手里。”柳绵绵继续说,“你也知道,我爹的人是赵无咎。你还知道,赵无咎现在还在盯着我,等着我露出破绽。”
云不惊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缓缓点头:“对。”
柳绵绵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来?”
云不惊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为什么还来?
因为……他也不知道。
一开始,确实是为了查案。
但后来……
后来,他来,好像已经不是为了查案了。
他来,是因为……
因为他想见她。
因为和她在一起的时候,他会忘记那些复杂的、阴暗的、让人疲惫的东西。
因为她做的菜,能让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温暖。
因为……
“因为我想来。”他说。
柳绵绵看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很温柔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---
五
第五十天。
云不惊看完了最后一页。
他把册子合上,放在桌上,看着柳绵绵。
柳绵绵也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很久。
“看完了?”柳绵绵问。
云不惊点头。
柳绵绵伸手,把册子收了起来。
“那以后还来吗?”她问,语气很随意,但眼神里有那么一丝……紧张。
云不惊看着她,缓缓道:“来。”
柳绵绵挑眉:“还来看什么?都看完了。”
云不惊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来吃饭。”
柳绵绵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吃饭可是要付钱的。”
云不惊也笑了:“我有金卡。”
柳绵绵笑得更大声了。
笑完之后,她看着他,忽然问:“云公子,你有没有想过,留下来?”
云不惊看着她,没说话。
柳绵绵移开目光,轻声道:“我的意思是……得意楼缺个合伙人。真的合伙人,不是那种挡箭牌的。”
云不惊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那微微泛红的耳尖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,正在变得柔软。
“柳老板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柳绵绵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也不想知道。”
云不惊愣住了。
柳绵绵看着他,目光认真。
“你是谁,从哪儿来,要做什么,这些都不重要。”她说,“重要的是,你是你。是那个每天准时来吃饭的冤大头,是那个能尝出陈皮的怪人,是那个在我最难的时候给我递帕子的……云公子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笑了。
这是他第二次在她面前笑。
笑得比上一次还开心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留下来。”
柳绵绵的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云不惊点头。
柳绵绵站起来,伸出手:“那从现在开始,你就是得意楼的正式合伙人了。不是挡箭牌,是真正的合伙人。”
云不惊握住她的手。
“好。”
---
六
那天晚上,柳绵绵做了一桌菜。
不是给客人吃的,是给他们自己吃的。
有红烧肉,有清蒸鱼,有糖醋排骨,有一道她从来没给别人做过的菜——她父亲最爱吃的葱烧海参。
云不惊看着那满满一桌菜,忽然问:“今天是什么子?”
柳绵绵在他对面坐下,笑着说:“庆祝得意楼迎来第一个正式合伙人的子。”
云不惊也笑了。
两人举起酒杯,碰了一下。
“欢迎加入得意楼。”柳绵绵说。
“多谢款待。”云不惊说。
他们喝着酒,吃着菜,聊着天。
聊得意楼以后要怎么发展,聊阿福那个话痨什么时候能找个媳妇,聊最近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客人,聊云不惊第一次来得意楼的时候,柳绵绵是怎么一眼看出他是冤大头的。
云不惊听到这儿,忍不住问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柳绵绵眨眨眼:“你那身衣服,虽然故意做旧了,但料子是云锦。云锦一匹多少钱你知道吗?能穿得起云锦的人,会穿做旧的衣服来吃饭?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?”
云不惊:“……”
柳绵绵继续说:“还有你那块玉佩,藏是藏起来了,但穗子是宫里的打法。那打法,一般人本不会,只有宫里出来的公公和经常出入宫廷的人才用。所以你不是宫里人,就是和宫里打交道的人。”
云不惊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道:“还有吗?”
“当然有。”柳绵绵掰着手指头数,“你进门的时候,先看了招牌,再看门槛,再看帘子后面——那是习惯性观察环境的人才会做的事。你点菜的时候,翻菜单的姿势太讲究了,像是在翻阅什么机密文件。你吃饭的时候,每一口都嚼得很慢,像是在分析味道。你付钱的时候,连价都不还,掏银票的动作那么熟练,一看就是经常花钱的主儿。”
云不惊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柳绵绵看着他,笑眯眯的:“怎么样,我说得对不对?”
云不惊看着她,忽然问:“那你有没有看出来,我是什么人?”
柳绵绵想了想,摇摇头:“这倒是没看出来。我只知道你不简单,但具体是什么来路,我猜不出来。”
云不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开口:“我叫云不惊,知微阁少阁主。”
柳绵绵的筷子停住了。
“知微阁?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云不惊点头。
柳绵绵看着他,眼神变得有些复杂。
“就是那个……江湖第一情报组织?”
云不惊又点头。
柳绵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所以,你一开始来,是为了查我?”
云不惊点头:“对。”
“那你现在呢?”
云不惊看着她,目光认真。
“现在,我是得意楼的合伙人。”
柳绵绵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就不追究了。”
云不惊愣了一下:“不追究?”
柳绵绵放下酒杯,看着他:“你查我是你的工作,我理解。现在你愿意留下来,说明你查出来的东西,让你觉得我这个人值得留下来。那就够了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这个女人,比他想象的还要豁达。
“柳老板,”他缓缓开口,“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。”
柳绵绵挑眉:“什么事?”
云不惊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赵无咎的人,已经到京城了。”
柳绵绵的笑容僵住了。
---
【第四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