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咎的人已经到了京城。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,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湖面。
柳绵绵的笑容僵在脸上,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她问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。
云不惊看着她,缓缓道:“三天前。一行五人,乔装成商队进城,落脚在东城的平安客栈。”
柳绵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“冲着我来的?”
“应该是。”云不惊说,“他们进城之后,一直在打听得意楼的事。”
柳绵绵冷笑一声:“打听什么?打听我这儿有没有《天香食典》?”
云不惊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柳绵绵放下酒杯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月光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。
“云公子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云不惊看着她,缓缓道:“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?”
柳绵绵转过头,看着他:“当然是真话。”
云不惊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离开京城。”
柳绵绵愣了一下。
“离开?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云不惊点头:“赵无咎的人既然来了,就不会空手而归。他们这次来,要么是打探虚实,要么是直接动手。不管哪一种,你留在京城都很危险。”
柳绵绵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可以去别的地方,”云不惊继续说,“换个名字,重新开一家酒楼。等风头过去了,再回来。”
柳绵绵听完,忽然笑了。
“云公子,”她说,“你这是在让我跑?”
云不惊看着她,目光认真:“我是在让你保命。”
柳绵绵摇摇头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我爹当年也想过跑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但他没跑掉。”
云不惊的呼吸微微一窒。
柳绵绵背对着他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那些人,不会因为你跑了就放过你。”她说,“他们会追,会查,会找到你。我爹跑了半年,最后还是被他们找到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云不惊。
“所以我不跑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那双眼睛在月光下,清澈,坚定,没有一丝恐惧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柳绵绵笑了笑,走回桌边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她说,“他们来偷,我就防。他们来抢,我就挡。他们要是来——”
她顿了顿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那我就跟他们拼了。”
云不惊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缓缓开口: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柳绵绵挑眉:“知微阁少阁主,你刚才说了。”
云不惊点头:“那你知不知道,知微阁是做什么的?”
柳绵绵想了想:“情报?”
“对。”云不惊说,“整个江湖,没有知微阁打听不到的消息。没有知微阁查不到的人。没有知微阁摆不平的事。”
柳绵绵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所以呢?”
云不惊看着她,目光认真。
“所以,”缓缓缓开口,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柳绵绵愣住了。
“我是得意楼的合伙人。”云不惊说,“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柳绵绵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。
过了很久,柳绵绵忽然笑了。
“云公子,”她说,“你今天真的很会说话。”
云不惊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,移开了目光。
柳绵绵看着他那副样子,笑得更开心了。
笑完之后,她端起酒壶,给他斟满酒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她举起酒杯,“咱们一起,会会那个赵无咎。”
云不惊也举起酒杯,和她碰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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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第二天,云不惊开始行动。
他把沈青崖叫来,吩咐了一堆事。
“盯紧平安客栈那五个人,每天汇报三次。”
“查清楚赵无咎最近在朝中的动向,有没有什么异常。”
“调一批人手进京城,要可靠的,能打的。”
“还有,去查一下当年柳明远的那批人,现在都在哪儿。”
沈青崖一一记下,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阁主,”他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这是……要手这件事?”
云不惊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怎么,不行?”
沈青崖犹豫了一下:“不是不行,就是……这事儿跟咱们知微阁有什么关系?”
云不惊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我现在是得意楼的合伙人。”
沈青崖愣住了。
“合、合伙人?”
云不惊点头。
沈青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心想:所以您这五十天,不光看了食典,还把自己搭进去了?
但他没敢说出口。
他只是默默地掏出本子,又写了一行字:
“某年某月某,阁主正式成为得意楼合伙人,决定手赵无咎案。后续发展,待观察。”
写完之后,他收起本子,去办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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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接下来的几天,一切似乎都很平静。
那五个赵无咎的人,每天在平安客栈进进出出,打听得意楼的消息,但一直没有动手。
柳绵绵照常开门营业,照常做菜,照常招呼客人。
云不惊每天准时来,坐在二楼雅间,一边喝茶一边等沈青崖的消息。
有时候柳绵绵忙完了,会上来陪他坐一会儿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还在观望。”云不惊说,“他们应该是想先摸清底细,再动手。”
柳绵绵点点头,没再问。
她知道,该来的总会来。
担心也没用。
不如该嘛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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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晚上,沈青崖带来了新消息。
“阁主,查清楚了。”他说,“那五个人里,领头的叫周虎,是赵无咎府上的护院总管。当年柳明远的,就是他。”
云不惊的眼神微微一沉。
“人呢?”
“还在平安客栈。”沈青崖说,“不过他们今晚有动作。”
云不惊看着他:“什么动作?”
沈青崖压低声音:“他们雇了人,准备今晚来得意楼放火。”
云不惊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放火?”
沈青崖点头:“他们应该是想趁乱进去找食典。找不到就烧了,反正不能让东西落在别人手里。”
云不惊沉默了两秒,然后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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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得意楼后院,柳绵绵正准备歇息。
忽然听见敲门声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柳绵绵听出是云不惊的声音,打开门。
云不惊站在门口,身后还跟着沈青崖和七八个她不认识的人。
柳绵绵愣了一下:“这是……?”
云不惊看着她,言简意赅:“今晚有人要来放火。”
柳绵绵的表情变了。
她沉默了两秒,然后问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晚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五个,还有他们雇的一些帮手。”
柳绵绵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来得好。”她说。
云不惊看着她,有点意外。
柳绵绵从屋里拿出一把菜刀,往腰间一别。
“我等他们很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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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子时三刻。
夜黑风高。
十几个黑影悄悄摸到得意楼后门。
领头的正是周虎,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满脸横肉,眼神凶狠。
“老规矩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进去之后,先找东西。找不到就放火。遇到人——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其他人点点头,开始行动。
后门的锁被撬开,一群人鱼贯而入。
他们穿过后院,摸到后厨门口。
然后,灯亮了。
周虎一愣,抬头看去。
只见得意楼的后院里,灯火通明。
柳绵绵站在院子中央,手里提着一把菜刀,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
她的身后,站着云不惊、沈青崖,还有七八个一看就是练家子的人。
“周总管,”柳绵绵慢悠悠地开口,“大半夜的不睡觉,来我这儿串门?”
周虎的脸色变了。
他没想到,对方早有准备。
但他是见过世面的人,很快就镇定下来。
“柳老板,”他冷笑一声,“既然你知道了,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。把《天香食典》交出来,饶你一命。”
柳绵绵歪了歪头:“《天香食典》?那是什么?菜谱吗?”
周虎的眼神一沉:“少装蒜。你爹柳明远当年偷了赵大人的东西,我们追了他半年,最后还是让他跑了。但那东西,他一定留给了你。”
柳绵绵的笑容微微一收。
“偷?”她慢慢重复了一遍,“你说我爹偷东西?”
周虎冷笑:“不然呢?你以为那本食典是他写的?笑话。那是赵大人花重金从南边买来的,你爹不过是赵大人府上的厨子,偷了主人的东西逃跑,不是偷是什么?”
柳绵绵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周总管,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?”
周虎一愣。
“他被人追,跑了半年,最后还是被找到了。”柳绵绵缓缓说,“那些人抓住他,问他食典的下落。他不说,他们就打。打到皮开肉绽,打到骨头断了,他还是不说。最后,那些人把他了,把尸体扔在乱葬岗。”
她看着周虎,一字一句地问:“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?”
周虎的脸色变了。
柳绵绵提起菜刀,指着他的鼻子。
“是你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周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但很快又站稳了。
“是又怎样?”他冷笑,“他偷东西,就该死。你要替他报仇?就凭你一个开酒楼的?”
柳绵绵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那眼神,冷得像冬天的冰。
周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一挥手:“都给我上!抓住她,问食典的下落!”
他身后的人刚要动,忽然听见一声冷哼。
“谁敢?”
云不惊上前一步,挡在柳绵绵面前。
他身后那些人,也纷纷亮出兵器。
周虎看见那些人,脸色又变了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云不惊看着他,淡淡道:“知微阁。”
周虎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知微阁?
江湖第一情报组织?
“你、你们——”他指着云不惊,“你是云不惊?”
云不惊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周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他没想到,一个小小的酒楼老板娘,背后居然站着知微阁的少阁主。
但他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,完不成任务,回去也是死。
他咬了咬牙,一挥手:“上!管他什么知微阁,今天必须拿到食典!”
双方一触即发。
就在这时候,柳绵绵忽然开口了。
“等一下。”
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柳绵绵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,高高举起。
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皮泛黄,边角磨损。
“你们不是要这个吗?”她说,“来拿啊。”
周虎的眼睛亮了。
“给我!”他大吼一声,冲了上去。
就在他的手要碰到那本册子的时候,柳绵绵忽然把册子收了回去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。
“周总管,”她说,“你知道这本食典里,最厉害的是什么吗?”
周虎愣了一下。
柳绵绵缓缓道:“不是那些菜谱,也不是那些秘方。而是——怎么用食物,让人说出真话。”
她拍了拍手。
后厨的门帘掀开了。
阿福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,托盘上放着十几碗热气腾腾的汤。
“来者是客,”柳绵绵笑眯眯地说,“既然来了,就喝碗汤再走吧。”
周虎的脸色变了。
他意识到,自己上当了。
但已经晚了。
他身后的人,闻到那股香味,眼睛都直了。
那是鸡汤的香味,浓郁,鲜美,勾得人食欲大动。
他们今晚忙了大半夜,又饿又累,这会儿闻到这股味道,哪里还忍得住?
“老大,这……”
周虎想阻止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有几个人已经冲上去,端起碗就往嘴里灌。
柳绵绵看着他们,笑得很开心。
“慢慢喝,别急。”她说,“这汤里加了点东西,喝完可能会有点困。”
话音未落,那几个人已经倒了下去。
周虎的脸色铁青。
他瞪着柳绵绵,眼神像是要吃人。
“你——”
柳绵绵歪了歪头,笑眯眯的:“周总管,你的手下都倒了,你还要打吗?”
周虎看了看她身后那七八个知微阁的人,又看了看自己这边剩下的几个瑟瑟发抖的手下,咬了咬牙。
“走!”
他转身就跑。
但刚跑出两步,就被一个人拦住了。
云不惊站在他面前,负手而立。
“周总管,”他淡淡道,“既然来了,就别急着走。”
周虎怒吼一声,一拳打过去。
云不惊侧身躲开,顺势一掌拍在他肩上。
周虎闷哼一声,倒退几步,撞在墙上。
他想再站起来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沈青崖带着人冲上去,三两下就把他按住了。
周虎拼命挣扎,但怎么也挣不开。
他抬起头,瞪着云不惊。
“云不惊,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人?你动了我,赵大人不会放过你的!”
云不惊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赵无咎?”他说,“我正想找他。”
周虎愣住了。
云不惊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回去告诉赵无咎,”他说,“《天香食典》在得意楼,想要,就亲自来拿。”
周虎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他看着云不惊,像是在看一个疯子。
“你疯了?你知道赵大人是什么人吗?”
云不惊没理他,挥了挥手。
“放他走。”
沈青崖愣了一下:“阁主?”
“放他走。”云不惊重复了一遍。
沈青崖虽然不解,但还是照做了。
周虎从地上爬起来,狠狠地看了云不惊一眼,转身就跑。
他的那些手下,也被扔了出去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柳绵绵走到云不惊身边,看着周虎消失的方向。
“为什么放他走?”她问。
云不惊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因为他只是个跑腿的。”他说,“真正的主使,是赵无咎。”
柳绵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“那你刚才那句话……”
“故意的。”云不惊说,“让他回去告诉赵无咎,东西在这儿。这样,赵无咎就会亲自来。”
柳绵绵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你这是……在引他来?”
云不惊点头。
“你不怕?”
云不惊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怕什么?”他说,“有你做的菜吃,有得意楼的茶喝,有什么好怕的?”
柳绵绵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“云公子,”她说,“你真的很会说话。”
---
六
那天晚上,得意楼的后院里,一片狼藉。
但柳绵绵的心情,却出奇的好。
她让人把那些倒在地上的家伙都扔了出去,然后让阿福烧了一壶茶,和云不惊坐在院子里喝。
月光照下来,竹影摇曳。
“云公子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赵无咎会来吗?”
云不惊端着茶杯,看着月亮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很快。”
柳绵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云不惊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他说,“不是你说的吗?”
柳绵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对,”她说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她端起茶杯,和他碰了一下。
“那就等着他。”
月光下,两人相视而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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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平安客栈。
周虎狼狈地跑回去,一进门就瘫坐在地上。
他的手下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。
“老大,怎么回事?”
“那个云不惊是什么人?”
“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周虎喘了半天,才缓过来。
他抬起头,眼神凶狠。
“备马,”他说,“连夜回京。”
手下愣住了:“现在?”
“现在!”周虎站起来,“去告诉赵大人,东西在得意楼,但那里有知微阁的人守着。让大人亲自来!”
他的手下面面相觑,但还是照做了。
周虎走到窗边,看着得意楼的方向,眼神阴鸷。
“云不惊,柳绵绵,”他喃喃道,“你们等着。”
第五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