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炎回到青山镇的第三天，小医仙出事了。
那天早上，萧炎像往常一样进山采药。太阳刚升起来，晨雾还没散尽，林子里湿漉漉的，到处都是露水。他沿着熟悉的山路往上走，一边走一边留意路边的药材，紫叶兰草采了几株，蛇涎果摘了几颗，还在一处阴湿的岩缝里找到了一株二品的霜心花。
采完药，他在一块青石上坐下，掏出粮吃。
药老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“小子，那丫头今天有点不对劲。”
萧炎一愣。
“小医仙？怎么了？”
药老沉默片刻，缓缓道。
“老夫也说不上来。她身上的气息比往常强烈了些，像是体内那东西在躁动。”
萧炎心头一凛，三两口吃完粮，往山下赶。
回到小院时，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萧炎推开门，走进屋里。
屋里光线昏暗，小医仙躺在床上，脸色苍白，双目紧闭，额头上满是冷汗。她的身体微微颤抖，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，像是在做噩梦。
萧炎走过去，轻轻推了推她。
“小医仙？”
小医仙猛地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，血红一片。
萧炎心头大骇，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小医仙盯着他，眼中满是挣扎。她张了张嘴，声音沙哑得不像人。
“走……快走……”
萧炎没有走。
他盯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顿。
“你醒醒。是我，萧炎。”
小医仙浑身一颤。
眼中的血红褪去几分，露出原本的清澈。
她盯着萧炎看了片刻，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。
“萧炎……我好怕……”
萧炎在她床边坐下，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别怕。我在这儿。”
小医仙哭了好一会儿，才渐渐平静下来。
她坐起身，靠在床头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精神比刚才好了些。
“刚才……刚才我又梦到那个女人了。”
萧炎心头一凛。
“那个女人？”
小医仙点头。
“就是上次在山洞里见的那个。她一直在梦里跟我说话，说我是她的女儿，说我体内的东西是她给我的，说我十八岁那年要去见她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中满是恐惧。
“她还说……说你会死。”
萧炎沉默片刻，缓缓道。
“我死过七次。早就不怕了。”
小医仙看着他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可我怕。”
萧炎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落在床上，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。
良久，小医仙忽然开口。
“萧炎，我想去看看我娘的坟。”
萧炎点头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两人出了镇子，往后山走去。
小医仙对这条路很熟悉，走得又快又稳。萧炎跟在她身后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这个女孩，和他一样。
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前方出现一片山坡。
山坡上，立着一座小小的坟墓。
坟墓很简陋，只有一块木板在地上，上面刻着几个字——“娘亲之墓”。
小医仙走到坟前，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
萧炎站在她身后，没有出声。
小医仙磕完头，没有站起来，只是跪在那里，望着那块木板，一动不动。
良久，她忽然开口。
“萧炎，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？”
萧炎沉默片刻，缓缓道。
“你说过，是你体内的东西……”
小医仙点头。
“是我的。七岁那年，我第一次发病，控制不住自己，亲手了她。”
她声音发颤，眼眶通红。
“我醒来的时候，她躺在我怀里，浑身是血。我满手都是血，怎么洗都洗不掉。”
萧炎没有说话。
小医仙继续道。
“从那以后，我就一个人了。一个人住在镇子上，一个人采药，一个人活着。我不敢交朋友，不敢对任何人好，因为我怕有一天，体内的东西再发作，会害死他们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萧炎。
“可是你不一样。”
萧炎一愣。
小医仙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顿。
“你能感觉到我体内的东西。你和我一样。你不怕我。”
萧炎沉默片刻，缓缓道。
“我为什么要怕你？”
小医仙眼眶又红了。
她低下头，轻声道。
“萧炎，谢谢你。”
萧炎摇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”
两人在坟前站了很久。
山风吹过，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。
远处，有鸟儿在鸣叫，声音清脆悦耳。
太阳渐渐升高，把整片山坡照得明亮温暖。
小医仙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。
“走吧，回去了。”
两人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小医仙忽然停下。
她回头看向那座坟，喃喃道。
“娘，我找到朋友了。他不是普通人，和我一样。以后……以后我不会再是一个人了。”
萧炎站在她身边，没有说话。
山风吹过，带起她的发丝，轻轻拂过他的脸。
回到小院时，已经是下午。
小医仙进屋休息，萧炎在院子里坐下，开始提炼今天采的药材。
紫火在掌心跳跃，包裹着一株紫叶兰草，慢慢将杂质出。翠绿色的液滴汇聚在一起，散发出淡淡的药香。
提炼完最后一株药材，萧炎抬起头，发现太阳已经落山了。
天边只剩下一抹余晖，把整片天空染成暗红色。
小医仙从屋里出来，手里端着两碗饭。
“吃饭吧。”
萧炎接过碗，大口吃起来。
小医仙坐在他对面，慢慢吃着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
吃完饭，小医仙收拾碗筷，萧炎继续提炼药材。
月光洒下来，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小医仙洗完碗，端着一壶茶出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萧炎，你这次打算待多久？”
萧炎沉默片刻，缓缓道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要待一段时间。”
小医仙点点头。
“那正好。我采了不少药材，你可以拿去练手。”
萧炎笑了。
“你倒是大方。”
小医仙也笑了。
“反正我也用不上。”
两人聊了一会儿，小医仙忽然问。
“萧炎，你体内的东西，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？”
萧炎沉默片刻，把魔兽山脉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小医仙听完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那个女人说你是她儿子？”
萧炎点头。
“她说我体内的东西是我另一半灵魂，说等我第八次死去，它就会苏醒，与我融合。”
小医仙沉默了很久。
终于，她开口。
“萧炎，那个女人说的话，你信几分？”
萧炎想了想，缓缓道。
“半信半疑。”
小医仙盯着他。
“为什么？”
萧炎道：“如果她真是我母亲，为什么要封印我三千年？为什么要让我死七次？为什么要让那东西吃我的灵魂？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顿。
“这里面，肯定有鬼。”
小医仙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异样。
“萧炎，你比我想象的要冷静。”
萧炎苦笑。
“我不是冷静。我是死过七次，早就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了。”
小医仙点点头。
“也是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，小医仙忽然问。
“萧炎，你说我们两个，是不是一样的？”
萧炎看着她。
小医仙继续道。
“都是被种下东西的人，都是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人，都是……从里爬出来的人。”
萧炎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。
“应该是一样的。”
小医仙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很轻，却带着一丝释然。
“那就好。”
萧炎一愣。
“好什么？”
小医仙道：“至少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萧炎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他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小医仙低下头，没有说话。
月光洒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萧炎一直待在青山镇。
白天进山采药，晚上提炼药材，偶尔和小医仙聊聊天，子过得平静而充实。
小医仙的身体渐渐好转，没有再发病。她依旧是那个温柔善良的小医仙，每天给镇上的病人看病，偶尔跟着采药队进山，晚上回来给萧炎做饭。
萧炎有时候会想，如果一直这样下去，也挺好。
但他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
体内的东西还在，那个女人还在，铁护法还在，三年之约还在。
他必须走。
第七天晚上，萧炎正在院子里提炼药材，小医仙忽然从屋里出来。
她走到他身边，坐下，看着他手里的火焰。
“萧炎，我有件事想告诉你。”
萧炎收起火焰，看向她。
“什么事？”
小医仙沉默片刻，缓缓道。
“我找到那本毒经上记载的一个地方了。”
萧炎一愣。
“什么地方？”
小医仙道：“一个山洞。毒经上说，那里有能压制体内东西的办法。”
萧炎心头一震。
“真的？”
小医仙点头。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萧炎想了想，道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小医仙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感激。
“谢谢你，萧炎。”
萧炎摇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我们是同类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两人出发了。
小医仙按照毒经上的记载，带着萧炎往后山深处走。山路越来越陡，越来越难走，最后连路都没有了，只能在乱石和灌木间穿行。
走了整整一天，傍晚时分，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山洞。
洞口很小，被藤蔓遮住，若不是仔细找，本发现不了。
萧炎拨开藤蔓，举着火把，率先走进去。
洞很深，越往里走越宽敞。两边的石壁上刻着一些壁画，画的是一个人跪在地上，朝着一团黑色的雾气朝拜。雾气中有一只眼睛，血红血红的，和萧炎丹田里那只一模一样。
萧炎看得头皮发麻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，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石室。
石室中央，立着一座石台。
石台上，摆着一卷兽皮卷轴。
萧炎走过去，拿起那卷卷轴。
卷轴上写着四个字——镇魂之法。
他翻开卷轴，仔细阅读。
卷轴上记载的，是一种能压制体内异物的方法。用特殊的药材熬成药汤，每浸泡，再配合特定的功法运转，就能把体内的东西压制住。
萧炎看得心头狂跳。
这方法，对他有用吗？
小医仙也凑过来看，看完后，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萧炎，这方法好像是真的！”
萧炎点头。
“试试看。”
卷轴后面还记载着所需的药材——清心草、凝神花、安魂果，都是三品以上的药材，极为罕见。
萧炎皱了皱眉。
这些药材，他一样都没有。
小医仙却笑了。
“我都有。”
萧炎一愣。
小医仙道：“这些年我一直在找能压制体内东西的办法。这卷轴上记载的药材，我采了大半，只差安魂果。”
萧炎心头一震。
“你早就知道这个地方？”
小医仙点头。
“毒经上有记载，我研究了好久才找到这里。”
她看着萧炎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萧炎，我们试试吧。”
萧炎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。
两人在石室里找了找，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药柜。药柜里摆着许多药材，清心草、凝神花都有，只是没有安魂果。
小医仙把药材收好，两人离开山洞。
走出洞口，外面天已经黑了。
月光洒下来，把整片山林照得亮堂堂的。
两人走在山路上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走了好一会儿，小医仙忽然开口。
“萧炎，如果这方法有用，你以后打算怎么办？”
萧炎沉默片刻，缓缓道。
“继续变强。三年之后，上云岚宗赴约。”
小医仙点点头。
“那我呢？”
萧炎看向她。
小医仙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顿。
“如果我能压制住体内的东西，我想跟着你。”
萧炎愣住了。
小医仙继续道。
“我一个人太久了。我不想再一个人。”
月光下，她的眼睛很亮，带着一丝期待，一丝不安。
萧炎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女孩，和他一样。
都是孤独的人。
他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小医仙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山路很长，月光很亮。
身后，那个山洞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但萧炎知道，那不是结束。
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