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如刀。
萧炎被药老拎在手中,只觉得两耳灌满了呼呼的风声,脚下的山林河流飞速倒退,速度快得让他睁不开眼。那些参天大树在视野中化作一道道模糊的绿线,群山如奔马般向后掠去,偶尔有夜鸟惊起,还没来得及鸣叫便被远远甩在身后。
这便是斗尊强者的手段吗?
不对。
萧炎勉强睁开眼睛,瞥了一眼身旁的老者。药老此刻浑身缠绕着淡淡的灵魂雾气,那些雾气如同实质,在他身周凝成一层半透明的光罩,将两人笼罩其中。光罩之外,狂风呼啸,光罩之内,却连一丝风都没有。
但萧炎能感觉到,药老的气息并不稳定。
那些刚刚断裂的锁链,还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。那些伤痕不是普通的皮肉伤,而是灵魂层面的创伤,每一条都深可见骨,每一条都在往外逸散着淡淡的灵魂雾气。
那是药老的灵魂本源。
他在燃烧自己的灵魂本源赶路。
“老师……”萧炎开口,声音被光罩隔绝,听起来闷闷的。
“别说话。”药老头也不回,声音沙哑,“魂殿那些杂碎里有擅长追踪的斗宗,老夫现在这状态打不过他们,只能跑。你老老实实待着,别给老夫添乱。”
萧炎闭上嘴,低头看向怀中。
那枚养魂珠贴身放着,正随着他的心跳微微发热。珠子里的青色虚影依旧静静沉睡,面容安详,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薰儿。
萧炎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,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想起她最后那个吻。轻轻柔柔的,带着少女特有的温软,还有金帝焚天炎灼热的气息。那个吻太短了,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感受,就已经结束了。
他还想起她说的那些话。
“薰儿喜欢萧炎哥哥。”
“从萧炎哥哥第一次为薰儿温养筋脉的那天起,薰儿就喜欢萧炎哥哥。”
第一次温养筋脉……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
萧炎穿越过来的时候,原身的记忆还在。那时候原身还是萧家的天才,十一岁斗者,在整个加玛帝国都算得上惊才绝艳。薰儿那时候刚来萧家不久,体弱多病,原身便每为她温养筋脉,一养就是半年。
半年后,薰儿身体好了,原身却开始斗气倒退。
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原身是修炼出了岔子,如今想来——
是锁魂大阵。
薰儿用金帝焚天炎布下大阵镇压药老,而萧炎作为阵眼,每一次为薰儿温养筋脉,都会被大阵抽走一分斗气。三年下来,他从斗者跌落到斗之气三段,成了整个萧家的笑柄。
可薰儿呢?
她眼睁睁看着他跌落,却什么都不能说。她是阵灵,身不由己。她甚至要在那些轮回中,亲手死他。
七次。
七次看着他死。
七次痛不欲生。
萧炎攥紧养魂珠,指节发白。
傻丫头。
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?
就算告诉我,我也不会怪你啊。
养魂珠微微发热,像是在回应他的心声。
萧炎深吸一口气,将珠子重新贴紧口。那里离心脏最近,最暖和。
不知过了多久,药老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。
萧炎睁开眼,发现下方是一片荒凉的山脉。山势陡峭,寸草不生,到处都是的岩石和涸的河床。月光照在上面,泛着惨白的光,像是无数具巨兽的骸骨匍匐在地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萧炎喃喃。
“塔戈尔大沙漠边缘。”药老落在一处悬崖上,将他放下,自己也踉跄了一下,险些摔倒,“再往北三百里,就是漠城。”
萧炎连忙扶住他:“老师,你没事吧?”
“死不了。”药老摆摆手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那些灵魂雾气从他身上的伤口中逸散出来,在夜风中飘散,每一次飘散,他的气息便弱上一分。
萧炎看着那些飘散的雾气,心里一阵发堵。
他知道那是药老的灵魂本源。
灵魂本源一旦逸散,便无法恢复。药老本就灵魂残缺,被镇压了七年,又被锁魂链吞噬了七次,如今再这么燃烧下去,恐怕撑不了多久。
“老师,你别再燃烧灵魂了。”萧炎蹲下身,看着他的眼睛,“魂殿的人还没追来,我们休息一会儿。”
药老抬眼瞥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小子,你这是心疼老夫?”
萧炎沉默片刻,点点头:“你是我的老师。”
药老一愣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“老师……”他喃喃着这两个字,忽然仰头大笑,笑声在山谷中回荡,带着说不出的悲凉,“好,好一个老师。老夫这辈子收了两个徒弟,一个畜生不如,一个刚拜师就开始心疼老师。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”
他笑够了,低头看着萧炎,浑浊的眼中忽然多了一丝认真。
“小子,既然你叫老夫一声老师,老夫就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萧炎正色道:“老师请讲。”
药老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魂殿的人,不是冲老夫来的。”
萧炎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老夫被镇压七年,魂殿若真想抓我,早就把萧家翻个底朝天了。”药老冷笑一声,“那锁魂大阵虽然隐秘,但在真正的强者眼里,并非无迹可寻。魂殿那些老东西,一个个精得跟鬼似的,怎么可能七年都发现不了?”
萧炎心头一震。
对啊。
魂殿是专门抓捕灵魂体的势力,药老这样斗尊级别的灵魂,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肥肉。以魂殿的手段,怎么可能七年都没有发现?
“那他们……”萧炎声音发。
药老盯着他,目光幽深。
“他们是冲你来的。”
萧炎脑中轰然炸响。
冲他?
他一个斗之气三段的废物,魂殿冲他来做什么?
“小子,你以为那七次轮回,真的是因为你走错了路?”药老的声音越来越低,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萧炎心里,“你以为那三尺之上的东西,真的是在盯着老夫?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。
“它盯的,是你。”
萧炎浑身冰凉。
他终于想起了第七次轮回中,丹田里那一闪而过的灰色雾气。
还有那只眼睛。
那只血红的、布满血丝的、仿佛从九幽里爬出来的眼睛。
“七次轮回,终于有人发现了本座。”
“你以为你真的是穿越者?”
“你以为那七次轮回,真的是因为走错了路?”
“你每一次死亡,都是本座在喂食啊。”
萧炎猛地低头,看向自己的丹田。
那里一片平静,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分明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正在那里沉睡。
正在那里……
等他。
“老师。”萧炎抬起头,声音沙哑,“我丹田里……有东西。”
药老猛然抬眼,浑浊的双眼中迸发出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“什么东西?”
萧炎将第七次轮回中看见的那一幕说了出来。灰色雾气,血红的眼睛,还有那句“每一次死亡都是本座在喂食”。
药老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让老夫看看。”
他伸出手,一指点在萧炎丹田处。
一股温和的灵魂力涌入,沿着经脉缓缓游走。萧炎闭上眼,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内探查。他能感觉到,那股力量经过的地方,经脉微微发胀,有些地方甚至隐隐作痛。
那是药老在用灵魂力为他疏通经脉。
可当那股力量靠近丹田时,忽然停住了。
萧炎睁开眼,看见药老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。
“老师?”
药老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他的丹田,浑浊的眼中满是震惊。
“怎么了?”萧炎追问,心跳如擂鼓。
药老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收回手。
“小子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丹田里那东西,老夫认识。”
萧炎一愣:“认识?”
药老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那是上古时期的一种邪术,名叫‘寄生魂’。施术者将自己的灵魂分裂出一部分,寄生在他人体内,以宿主的气血和灵魂为食,慢慢成长。待时机成熟,便会吞噬宿主的灵魂,占据宿主的肉身,借体重生。”
萧炎脑中一片空白。
寄生魂。
以宿主的气血和灵魂为食。
待时机成熟,吞噬宿主的灵魂,占据宿主的肉身。
借体重生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体内这东西,是想夺舍我?”
药老缓缓点头。
“可是……”萧炎猛然想起什么,“我是穿越者!我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,它怎么可能寄生在我体内?”
药老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问:“你确定,你是穿越者?”
萧炎愣住了。
他当然确定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,自己上辈子是个普通的上班族,熬夜看小说猝死,醒来就变成了萧炎。那些记忆太真实了,真实到不可能是假的。
可药老这一问,却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寒意。
他是怎么穿越的?
为什么偏偏穿越成萧炎?
为什么穿越之后,正好赶上这七次轮回?
“你体内的寄生魂,极为古老。”药老缓缓道,“老夫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记载。这种邪术,早在远古时期就已经失传,施展它需要极为苛刻的条件——施术者必须是斗圣以上的强者,而且必须在灵魂即将消散的那一刻,将自己的灵魂碎片打入一个刚死之人体内,以那人的身体为炉,重新孕育。”
他盯着萧炎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你死过吗?”
萧炎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死过吗?
他当然死过。
七次轮回,七次死亡。
可那是在穿越之后的事。
穿越之前呢?
“小子,你有没有想过。”药老的声音越来越低,却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在他耳边炸响,“你所谓的‘穿越’,或许本就不是什么穿越。”
“而是你体内那东西,给你编造的梦境。”
萧炎脑中轰然炸响。
梦境?
那些上辈子的记忆,那些熬夜看小说的子,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点点滴滴——
都是假的?
都是体内那东西编造出来的?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着摇头,“那些记忆太真实了,我不可能记错……”
“真实的记忆?”药老冷笑一声,“寄生魂最擅长的,就是制造虚假的记忆。它需要你相信自己是另一个人,需要你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没有归属感,这样它才能更好地控制你。”
他顿了顿,盯着萧炎的眼睛。
“你想想,你穿越过来之后,有没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好像自己和这具身体之间,隔着一层什么东西?”
萧炎心头一震。
有。
那种感觉一直都有。
就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膜,他能感知到这具身体的情绪,能继承这具身体的记忆,却始终觉得自己是一个外来者,一个旁观者。
原来那不是穿越者的疏离感。
那是寄生魂在他体内种下的隔阂。
“可是……”萧炎还想挣扎,“如果它想夺舍我,为什么现在不动手?它在我体内这么多年,应该早就可以……”
“因为它还没吃饱。”药老打断他,目光幽深,“你没听见它说的吗?每一次死亡,都是它在喂食。那七次轮回,本就不是什么意外,而是它在故意你。”
萧炎脑中一片空白。
故意他?
七次轮回,七次死亡。
每一次死,都是在喂食体内那东西。
“它在等。”药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等你的灵魂被消磨得差不多了,等它吃饱喝足了,就会动手。”
“而那个时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。
“你就是它,它就是你。”
四
夜风吹过荒山,带起一片沙尘。
萧炎盘膝坐在悬崖边,望着下方无尽的黑暗,一言不发。
药老的话像一块巨石,压在他心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穿越是假的。
上辈子的记忆是假的。
他以为自己天命所归,原来不过是寄生魂养的一头猪。养肥了,就了吃。
七次轮回,七次死亡。
每一次死,都在给那东西喂食。
多可笑。
多可悲。
“小子。”药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在想什么?”
萧炎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远处的黑暗,淡淡道:“在想我到底是谁。”
药老沉默片刻,走到他身边,一屁股坐下。
“想出来了吗?”
萧炎摇头。
药老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笑了。
“小子,老夫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萧炎转头看他。
药老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萧炎一愣:“萧炎。”
“你是谁的儿子?”
“萧战。”
“你是哪里人?”
“乌坦城萧家。”
药老点点头,又问:“那你知道,萧炎是什么样的人吗?”
萧炎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斗之气三段,萧家的废物,三年之约的对象是纳兰嫣然,有个妹妹叫萧媚,有个表弟叫萧宁,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个叫薰儿的丫头,喜欢他。”
药老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萧炎一愣。
“你叫什么,你知道。你是谁儿子,你知道。你是哪里人,你知道。你是什么样的人,你也知道。”药老一字一顿,“那你还在纠结什么?”
萧炎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“小子,老夫活了一百多年,见过的人多了去了。”药老望着远处的黑暗,声音低沉,“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,浑浑噩噩过一生。有些人自以为什么都知道,到头来发现全是假的。”
他转头看向萧炎。
“你知道老夫最佩服什么人吗?”
萧炎摇头。
药老咧嘴一笑:“最佩服那些明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,却还敢往前走的人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萧炎的肩膀,虽然灵魂体触碰不到实体,但萧炎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落在肩头。
“你体内那东西,不管它是什么,不管它想做什么,那都是以后的事。现在的你,叫萧炎,是老夫的徒弟,要学焚诀,要变强,要救那个叫薰儿的丫头。”
“至于你是谁……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。
“等你变强了,自己去查。”
“查出来,你是萧炎,那就是萧炎。查出来你是别人,那就是别人。查出来你是那东西养的猪——”
他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残缺不全的牙齿。
“那就把它宰了,让它变成你的猪。”
萧炎愣愣地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。
“老师说得对。”
他站起身,望向远处的黑暗,眼中燃烧着火焰。
“不管我是谁,现在的我,是萧炎。”
“是薰儿的萧炎哥哥。”
“是老师的徒弟。”
“至于我体内那东西——”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丹田,一字一顿。
“早晚有一天,我会把它揪出来,问问它,凭什么把老子当猪养。”
丹田深处,那团灰色雾气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像是恐惧。
又像是……
兴奋。
五
“行了,别在那儿表决心了。”药老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,“现在最要紧的,是让你开始修炼。魂殿的人随时可能追上来,你多一分实力,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。”
萧炎点头:“老师,我们现在开始?”
“不急。”药老摆摆手,“修炼之前,老夫先帮你疏通经脉。你这三年被锁魂大阵压制,经脉萎缩得厉害,若是不疏通就直接修炼焚诀,会爆体而亡。”
萧炎依言盘膝坐下,五心向天。
药老走到他身后,伸出一指,点在他后心。
“可能会有点疼,忍着点。”
话音刚落,一股磅礴的灵魂力猛然涌入萧炎体内。
那股力量如同洪水,沿着经脉疯狂奔涌。所过之处,原本闭塞的经脉被强行撑开,一些细小的经脉甚至被撕裂,又迅速愈合。
疼。
疼得萧炎浑身颤抖,额头青筋暴起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那不是普通的疼。
那是经脉被撕裂、又被强行愈合的疼。每一次撕裂都像是有人用刀子在身体里剜,每一次愈合都像是有人用烙铁在伤口上烫。
疼得他想死。
可他没有动。
他咬紧牙关,死死忍着。
七次轮回,七次死亡。
比起被拍碎天灵盖,比起被雷霆劈成焦炭,比起被毒蛇咬死,比起被生父捅刀——
这点疼,算什么?
药老看着他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这小子,有股狠劲。
灵魂力继续在萧炎体内游走,从后心到前,从口到丹田,从丹田分向四肢——
忽然,药老的灵魂力停住了。
萧炎察觉到不对,睁开眼:“老师?”
药老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他的丹田,脸色铁青。
“怎么了?”萧炎心头一紧。
药老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小子,你丹田里那东西……在吃老夫的灵魂力。”
萧炎脑中轰然炸响。
吃灵魂力?
“它刚才趁老夫帮你疏通经脉,偷偷吞了老夫一缕灵魂本源。”药老的声音沙哑,眼中闪过一丝凝重,“这东西,比老夫想象的还要邪门。”
萧炎浑身冰凉。
他下意识内视丹田,只见丹田深处,那团灰色雾气正缓缓蠕动着。雾气中,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咀嚼,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
像是……
在吃什么。
忽然,雾气中猛然睁开一只眼睛。
那眼睛血红,布满血丝,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嘶吼。它死死盯着萧炎,眼中满是嘲弄与讥讽。
然后,那个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好香……”
“斗尊的灵魂……好香……”
萧炎浑身汗毛倒竖,猛然睁开眼。
“老师!它说话了!”
药老脸色一变,一指点在萧炎丹田处,磅礴的灵魂力疯狂涌入,试图镇压那东西。
可那东西却忽然缩了回去,重新融入灰色雾气,消失无踪。
只剩下那道若有若无的声音,在萧炎脑海中回荡。
“等吞噬了第八次……”
“本座就能……”
“出去了……”
“到时候……”
“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就是本座的了……”
六
山谷中一片死寂。
萧炎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冷汗淋漓。药老站在他身后,脸色阴晴不定,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
“老师……”萧炎声音沙哑,“它说第八次……第八次是什么意思?”
药老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它吃了你七次灵魂,还差一次。”
萧炎心头一颤:“差一次会怎样?”
“它就能完全苏醒。”药老盯着他的眼睛,“到时候,它会吞噬你的灵魂,占据你的身体,借体重生。”
萧炎脑中一片空白。
第八次。
还差一次。
他忽然想起那七次轮回中的每一次死亡——
第一次,被杂役拍碎天灵盖。
第二次,被雷霆劈成飞灰。
第三次,被毒蛇咬死。
第四次,被父亲捅刀。
第五次,被萧宁打死。
第六次,被萧媚封喉。
第七次,被薰儿毒。
每一次死,都是一次喂食。
每一次喂食,都在养肥体内那东西。
如今,那东西只差一次,就能完全苏醒。
“那……”萧炎抬起头,声音发颤,“我如果再死一次……”
药老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极冷,冷得像是从九幽里吹出来的风。
“那就别死。”
萧炎一愣。
“它想让你死第八次,你就偏不死。”药老一字一顿,“它想吃你的灵魂,你就偏不给它吃。它想占据你的身体,你就偏要变强,强到它不敢动你。”
他伸手,一指点在萧炎眉心。
“从今天开始,老夫教你焚诀,教你炼药,教你一切能变强的本事。”
“你体内那东西,就当它是条狗。”
“养着它,喂着它,等你有朝一强到能宰它的时候——”
他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残缺不全的牙齿。
“就把它的狗头剁下来,当球踢。”
萧炎愣愣地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,很涩,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。
“老师说得对。”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丹田,眼中燃烧着火焰。
“狗东西,你等着。”
“早晚有一天,老子让你知道,谁才是主人。”
丹田深处,那团灰色雾气微微颤动。
这一次,萧炎清晰地感觉到——
那是恐惧。
七
接下来的子,萧炎开始了疯狂的修炼。
药老先用三天时间,帮他彻底疏通了全身经脉。这三天里,萧炎疼得死去活来,却硬是一声没吭。每一次撕裂,每一次愈合,他都咬牙忍着,忍到浑身颤抖,忍到冷汗淋漓,忍到嘴唇咬出血来。
三天后,经脉疏通完毕。
药老检查了一遍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不错,底子还在。虽然被压制了三年,但天赋没丢。现在开始修炼焚诀,事半功倍。”
萧炎盘膝坐在青石上,深吸一口气。
“老师,开始吧。”
药老一指点在他眉心,磅礴的信息如水般涌入。
焚诀,乃陀舍古帝所创功法,以异火为引,吞噬天下万火,最终凝为一体。修炼此功法,需先以自身斗气凝聚火种,再以火种吞噬异火,每吞噬一种异火,实力便暴涨一截。
但吞噬异火凶险万分,稍有不慎便会焚身而亡。因此修炼焚诀之人,必须拥有极强的肉身和意志,否则必死无疑。
萧炎睁开眼,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“老师,我没有异火,怎么修炼?”
“没有异火,就先修炼功法本身。”药老道,“焚诀的玄妙,在于它本身就能吸纳天地斗气,转化为火属性斗气。你先修炼到斗者,凝聚出斗气旋涡,再想办法找异火。”
萧炎点头,闭上眼,按照焚诀的口诀开始修炼。
天地间的斗气缓缓涌来,从毛孔钻入体内,沿着经脉游走,最终汇聚到丹田。
丹田里,那团灰色雾气静静悬浮,一动不动。
萧炎不去管它,只是专注地吸纳斗气。
一缕,两缕,三缕……
斗气越来越多,在丹田中汇聚成一团淡淡的雾气。
那是斗之气四段的标志。
萧炎睁开眼,眼中满是惊喜。
“老师!我突破到四段了!”
药老点点头,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。
“继续。”
萧炎一愣,旋即明白过来。
四段算什么?
他当年可是斗者。
如今从头再来,必须把失去的三年,一点一点追回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继续修炼。
升月落,斗转星移。
三天后,斗之气五段。
五天后,斗之气六段。
七天后,斗之气七段。
十天之后——
萧炎猛然睁开眼,丹田中,一团拳头大小的斗气旋涡缓缓旋转,散发着淡淡的温热。
斗者。
他终于重回斗者之境。
“好!”药老终于露出笑容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十天从三段到斗者,这份速度,放在整个加玛帝国都是顶尖的。”
萧炎咧嘴一笑,正要说话,忽然脸色一变。
丹田里,那团灰色雾气猛然剧烈翻涌起来。
那只血红的眼睛再次睁开,死死盯着他。
“斗者……”
“终于……到了斗者……”
“可以……开始了……”
萧炎心头一颤:“开始什么?”
那眼睛盯着他,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“开始……真正的……喂食……”
话音刚落,萧炎猛然感觉丹田一阵剧痛。
那团灰色雾气疯狂涌动,化作无数细小的触手,向四面八方延伸。那些触手钻进他的经脉,钻进他的血肉,钻进他的骨骼——
“第八次……”
“本座……等了好久了……”
“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归本座了……”
萧炎脸色惨白,一口鲜血喷出。
药老脸色大变,一指点在他丹田处,磅礴的灵魂力疯狂涌入。
可那灰色雾气却像是吃了大补之物,疯狂吞噬着药老的灵魂力,越变越大,越变越强。
“小子!”药老嘶声喊道,“撑住!别让它得逞!”
萧炎咬紧牙关,拼命运转焚诀,试图压制那东西。
可那东西太强了。
它吃了他七次灵魂,又在药老的灵魂力喂养下疯狂成长,如今已经强大到无法压制。
萧炎能感觉到,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模糊。
那些触手钻进他的脑海,开始吞噬他的记忆。
薰儿的笑容。
药老的声音。
萧家的点点滴滴。
还有那七次轮回中,每一次死亡的痛苦。
都在被一点点吞噬。
不。
萧炎在心底嘶吼。
不能让它得逞。
我还没救薰儿。
我还没给老师报仇。
我还没找到三尺之上的东西问个明白。
我不能死。
绝不能死!
他猛然睁开眼,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。
“狗东西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,声音沙哑得像是从里爬出来的厉鬼。
“老子说了——”
“早晚有一天——”
“让你知道——”
“谁才是主人!”
话音落下,他猛然催动焚诀,将全身斗气疯狂压缩,压缩,再压缩——
丹田中,那团斗气旋涡猛然坍缩,化作一个极小的点。
那个点炽热无比,像是燃烧的太阳。
它猛然炸开。
金色的火焰,冲天而起。
八
那火焰太过炽烈,连药老都被退数步。
他瞪大浑浊的双眼,看着眼前这一幕,脸上满是震惊。
“这是……金帝焚天炎?”
不对。
金帝焚天炎是金色的,可这火焰虽然也是金色,却带着一丝诡异的血红。
那是薰儿留下的本源之火。
萧炎在最后关头,引燃了那缕本源之火。
金色的火焰席卷全身,疯狂灼烧着那些灰色触手。触手在火焰中扭曲、挣扎、惨叫,发出刺耳的嘶鸣。
那只血红的眼睛瞪得滚圆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不可能!”
“这是古族的异火!”
“你怎么会有古族的异火!”
萧炎浑身浴火,站在火焰中央,宛如一尊火神。
他盯着那只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这是薰儿留给我的。”
“她用命换来的。”
“你——不配碰。”
他猛然握拳,金色火焰疯狂涌向那只眼睛。
眼睛在火焰中扭曲、惨叫,最终化作一团灰雾,缩回丹田深处,再也不敢露头。
萧炎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冷汗淋漓。
药老冲上来,一把扶住他。
“小子!你疯了!你才斗者,强行引燃异火本源,不要命了?”
萧炎咧嘴一笑,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。
“老师,我不是没死吗?”
药老瞪着他,半晌,忽然哈哈大笑。
“好小子!有种!”
他伸手拍了拍萧炎的肩膀,眼中满是欣慰。
“那东西被你吓住了,短时间内不敢再出来。趁着这段时间,你要赶紧变强。”
萧炎点头,低头看向丹田。
那里,金色火焰缓缓燃烧,将那团灰色雾气死死压制。
雾气中,那只眼睛怨毒地盯着他,却再也不敢动弹。
萧炎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很狠,像是从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“狗东西,你等着。”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丹田深处,那只眼睛猛然一颤。
这一次,萧炎清晰地感觉到了——
那是恐惧。
彻骨的恐惧。
九
夜风吹过荒山,带起一片沙尘。
萧炎盘膝坐在悬崖边,闭目调息。金色火焰在他体内缓缓流转,每流转一圈,他的气息便强上一分。
斗者一星。
斗者二星。
斗者三星。
一连突破三星,方才停下。
萧炎睁开眼,眼中金光一闪而逝。
“老师,我现在是什么实力?”
药老站在一旁,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。
“斗者三星。而且有金帝焚天炎的本源之火护体,寻常斗师都不是你的对手。”
萧炎点点头,低头看向怀中的养魂珠。
珠子里的青色虚影依旧静静沉睡,面容安详。
“薰儿。”他轻声道,“谢谢你。”
珠子微微发热,像是在回应他。
萧炎笑了笑,将珠子重新贴紧口。
远处,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即将到来。
药老走到他身边,望着远方的天际,忽然道:“小子,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萧炎站起身,望向远方。
那里,是加玛帝国的方向。
那里,有云岚宗,有纳兰嫣然,有三年之约。
还有……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丹田。
那里,有金色火焰,有灰色雾气,有一只怨毒的眼睛。
还有……
一个尚未解开的谜题。
“老师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三尺之上的东西,和我体内这东西,有没有关系?”
药老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老夫也在想这个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幽深。
“如果它们有关系……”
“那你要面对的,就不只是夺舍那么简单了。”
萧炎点点头,眼中燃烧着火焰。
“不管它们有没有关系,不管它们想做什么。”
他攥紧拳头,一字一顿。
“我都会查清楚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
“送它们赴死。”
远处,太阳缓缓升起,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